飞云山庄

中秋节，飞云山庄。

月色如水，洒在凌一剑苍白而冷酷的脸上。修长而有力的五指，握着鲜红的剑柄。

对面，陆枫花白的长发随风飘动。

“中原追命，搜魂一剑，想必就是阁下了？”

“是。”凌一剑一动不动。

“不知道老夫这条命值多少银两？”

“三百万。”

“想不到老夫这根朽木还值这么多。”

“废话少说，拔剑！”

“慢着！”

一声娇喝，一条白影从凌一剑身旁掠过。

一位白衣如雪，美丽绝伦的少女俏立两人中间。

“心儿，你走开，这里没有你的事。”陆枫目露慈祥，语气却颇显严峻。

“爹，他是谁？为什么要杀你？”

陆枫道：“不是他要杀我，他只不过是个杀手而已。”

心儿俏脸微扬，盯着凌一剑，道：“要杀我爹，除非先杀了我！”

“锵”的一声，剑光闪动。

陆枫正待喝住，心儿已唰唰唰连刺了三剑。

凌一剑并不拔剑，身形轻转，已避开了心儿的三剑。

拔剑，飞身，几个动作只在眨眼之间，陆枫已感觉凌一剑的剑气袭身。

凌一剑剑法快如闪电，直刺陆枫咽喉！

陆枫已不及拔剑，提身后退。

凌一剑一剑不成，刷的又是一剑。

“噗”的一声，剑已刺中。

“啊”的一声娇呼，凌一剑顿感不妙，抽剑不及。

陆心儿挡在陆枫面前，胸口中剑，软倒在凌一剑怀中。

陆枫急忙奔上，颤声道“心儿，心儿！”

陆心儿面色苍白，右胸口血涌如注，染红了胸前雪白的衣襟。

凌一剑出指如风，止住了血流。只觉得怀中的姑娘柔软如绵，娇喘兮兮。

“你可不可以不杀我爹？”陆心儿语声微弱。

凌一剑沉默。八年杀手生涯，他绝不曾有过一丝仁慈，此刻却犹豫不决。他不明白，只觉得心中流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不会死。”凌一剑站直身子，看着手中滴着血的长剑。

陆枫凝视着眼前这位冷酷的青年，心有所动。缓缓转过身，道：“老夫立足江湖数十年，自知树敌太多，难免有此一日。江湖恩仇，怨怨相报，老夫也不想多问，只求阁下答应一件事。”

凌一剑抬起头，冷冷道：“请说。”

陆枫道：“小女年幼，自小丧母，阁下……”

突然“叮”的一声细响，陆枫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只见凌一剑已反身跃起，身形如轻风般飘向身后十丈外的一棵大树。

月光下，只见树上两条身影上下翻飞，剑光闪闪。“啊”的一声，一人跌下树来。

陆枫跃近树前。凌一剑长剑指着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横躺在地上，右腿上鲜血汩汩直流，似乎并未听见问话，只哼了一哼。

陆枫走回原地，从地上拾起一枚细小的银针，月光下针尖发出蓝蓝的光。

陆枫沉声道：“阁下夜闯山庄，使这歹毒的暗器，未免太不光明了吧？”

黑衣人嘿嘿冷笑两声，道：“陆庄主也谈光明磊落，岂非自欺欺人？”

陆枫心头一震，脸上掠过一丝杀气，嘴里却漫不经心地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冷冷道：”在下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飞云山庄坐镇江湖数十年，只可惜中原武林竟无一人知道，陆枫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陆枫脸上微微变色，眼前骤然浮现出师兄萧青峰被自已一掌打落悬崖的情景。心中不由的嘣嘣而跳，眼中露出重重杀气，一步一步朝黑衣人走了过来。

凌一剑剑已归鞘。陆枫脸上的神情变化，已清清楚楚地落在他锐利的眼中。剑鞘一横，挡住了陆枫，道：“你们生死未决，接招吧！”

“吧”字未了，白光闪动，凌一剑已拔剑，剑光如匹练般向陆枫卷到。

陆枫冷笑一声，展开身形，双掌挥动，混厚有声。“风雷掌”名动天下，但见掌到之处，直似夹风劈雷。

凌一剑剑法凌厉，招招辛辣，转眼之间，两人已对拆了二十余招。

黑衣人背靠树干，看着两条身影快速闪动，剑光闪闪，掌风霍霍，一时只觉香得眼花暸乱。

突然间，人影乍分，两人如铁铸般僵住，一动不动。

黑衣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两人，不知两人生死如何。右手暗暗扣了一把银针，伺机而发。

良久。

两人几乎同时跌坐在地上。一丝鲜血自凌一剑嘴角慢慢流出。陆枫灰白的胸襟上，也隐隐地泛出一团鲜红的血。

“哈哈哈！”寂静的夜空，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恐怖的笑声。

花园口，一条白影缓缓移来。

陆枫惊叫一声，一张脸已变得一片苍白，可怕的苍白。脸上肌肉一阵阵抽搐，扭动，额角汗滴渍渍而下，声音颤抖地道：“师兄，师兄，你……”

白影渐渐移近，一张支离破碎的脸，眼珠死鱼般突出，乱发蓬头披下，嘶哑着声音道：“陆师弟，你害得我好苦啊！”

陆枫惊魂未定，失声道：“你……你是人是鬼？”

白影突然厉声道：”陆枫，亏你还记得我萧青峰！”忽地仰头一阵长笑，笑声凄厉而悲绝，“你害得我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二十五年了，你知道我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陆枫黯然道：“师兄，我对不起你，这二十五年来，我也时时刻刻都在忏悔。”

萧青峰冷笑道：“忏悔？哈哈哈，别再假仁假义了，此刻你若非重伤在身，岂能容我？上天有眼，今日有幸让我报此大仇！我要告之天下武林，威震江湖的飞云山庄陆庄主，昔年为了夺得师妹芳心，竟不惜残害同门，弑杀恩师！我要教你身败名裂，飞云山庄从此在江湖上消失！”

陆枫怒火中烧，强自忍住，道：“师兄，恩师是被仇家所杀，这二十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追寻凶手下落，师兄说我弑杀恩师，这话从何说起？”

萧青峰冷笑道：“陆枫，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嘿嘿，要为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恩师其实早已你怀戒在心，只是平日不露声色，你平时的言行举止，师父他老人家心知肚明。你见我和师妹情意日笃，便对我怀恨在心，暗暗从中作梗，我和师妹情意相通，岂不知你小人用心！”

陆枫哼了一哼。

萧青峰接着道：“那一年中秋节，师父派我下山办事，你谎称送我下山。没料到，千石崖畔，你竟乘我不备，一掌将我打落山崖。“

陆枫咬了咬牙，恨恨地诡笑道：“只可惜我当时风雷掌未成火候，否则焉能留下今日之祸根！”

萧青峰道：“你以为我不被掌力震死，千石崖下，万丈深渊，豺狼虎豹，也一定必死无疑，是不是？”

陆枫左手捂着伤口，咳了几咳，点了点头。

萧青峰继续道：“只可惜我命不该绝，居然侥幸活了下来。”

陆枫道：“你身已残废，武功尽失，又怎能活到现在？”

萧青峰手指黑衣人，道：“这要多亏这位浮云堡二少堡主了。”

浮云堡二少堡主龙少石此时已站起，一拐拐地走近几步来，慨然道：“我浮云堡一向仗义江湖，扶正却邪，像你这种卑鄙无耻之徒，绝不容你再为祸武林！”说罢便欲拔剑。

萧青峰摆了摆手，道：“此刻他重伤在身，飞云山庄内只剩他一人，谅他也插翅难飞。”

陆枫闻言，不由一惊，道：“你们……”

龙少石不由地哈哈大笑，道：“飞云山庄名声显赫，不想也有今日！”

陆枫颓然道：“老夫与浮云堡并无过节，为何要赶尽杀绝？”

龙少石只嘿嘿冷笑了两声，并不答话。

只听萧青峰缓缓道：“我伤愈后派人打探消息，得知师父已死，师妹和你不知所踪。恩师一向深居简出，十几年来，从未听他老人家提过什么仇家，怎么突然之间会被仇家所杀呢？”

陆枫冷哼一声道：“这只是你的推测而已。”

萧青峰大声道：“陆枫，到今日你还不承认！你偷练风雷掌，趁恩师闭关修炼之际，暗算恩师。哼，你欺骗了师妹二十五年，却瞒不过我的眼睛！”

陆枫道：“那你又怎么证明我杀了恩师？”

萧青峰道：“我检查过师父的遗体，他老人家的十二根肋骨，根根向外折断，这跟我的伤一模一样，同样是受风雷掌所伤。陆枫，你还有何话说！”

陆枫一阵沉默，蓦地里大喝一声，双掌并立，身子如鹤般飞起，扑向萧青峰和龙少石。

萧青峰大骇，但见一片蓝光从眼前闪过，哧哧哧一阵轻响，陆枫凌空的身子突然软了下来，嘣地一声，重重的跌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萧青峰惊魂未定，只听龙少石道：“他死了。”

萧青峰长吁了一口气，心中似乎轻松了许多，却又似乎感到一阵空虚和寂寞。脑子里思绪万千，往事在心头浮现，竟恍如隔世一般。想起温柔可爱的小师妹，想起和小师妹一起渡过的美好时光……耳边似乎响起师妹银铃般的笑声。不禁长叹一声，喃喃地道：“如果没有陆枫，我和师妹此刻一定双宿双飞，自由自在，可师妹却被他骗了这么多年，如今他死了，师妹一定在黄泉路上欢快地等着他，而我……”

“师父，你怎么了？”龙少石见萧青峰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伸手推了推他。

萧青峰醒悟过来，见龙少石眼睛朝凌一剑身上瞟了一瞟，又看了看他。

萧青峰心领神会，但见凌一剑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似乎对刚才的事情毫无所闻。

龙少石手按剑柄，又看了看萧青峰一眼。

凌一剑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却盯着前方，缓缓地说道：“两位是否打算杀人灭口？”

龙少石握剑的手不觉紧了一紧。

萧青峰道：“在下出银三百万两，本想阁下做事干净利索，想不到，嘿嘿，中原追命，搜魂一剑，嘿嘿……”

凌一剑双目忽现寒光，盯着萧青峰。

萧青峰只觉得脸上有如一把利剑划过。

只听凌一剑一字一句地道：“凌某做事自有原则，请问，陆姑娘此刻是死是活？”

萧青峰微笑道：“江湖传言，杀手无情，阁下莫非……”

凌一剑不答，依然道：“陆姑娘到底是死是活？”

萧青峰收敛笑容，道：“阁下放心。”顿了一顿，忽地喃喃道：“太像了，太像了，师妹，难道你真的在天有灵么？”

蓦地里，龙少石身子跃起，直向西面的房间奔去。

萧青峰大惊，喝道：“飞石，你干什么？”

说话间，凌一剑也已掠起，提剑追上龙少石。

萧青峰急忙跟上。

房内，罗帐轻垂，红烛闪闪，闺香扑鼻，却哪里有半条人影？

龙少石转身欲出，凌一剑横剑挡在门外。

龙少石避开凌一剑犀利的目光，看着门外一脸疑惑的萧青峰，道：“人呢？”

“铮”的一声，远处月色朦胧的花从中，突地响起一片琴声。琴声瑟瑟，妙韵天成，其中却蕴含着一股凄戚悲绝之气。

三人一时不解何意，不觉走出屋外，朝着花从走去。

花从中，陆心儿一袭白衣，玉指轻弹。月光如水，洒在地上，琴弦上，花枝上，朦朦胧胧，如梦如幻。

三人怔住，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恍如仙境，一时之间竟忘了凡尘俗事，恩怨情仇。

月光照射下，陆心儿洁白的脸上，两行晶莹的泪滴慢慢滑落。

“嘣”的一声，琴弦骤断，陆心儿胸口鲜血迸出，扑倒在琴弦上。

萧青峰失声大呼：“师妹，师妹！”

叫声嘎然而止，锋利的剑尖透过萧青峰的胸膛，鲜血，一滴一滴地从剑尖滑落。

萧青峰张大了嘴，喉咙里咯咯作响，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龙少石，道：“你……”

龙少石狞笑着道：“你教我武功，只不过想借我之力杀了陆枫，现在陆枫已死，飞云山庄从此在江湖消失，这功劳是属于我的。哈哈，爹从此对我刮目相看，我才是浮云堡的继承人！哈哈哈！”

凌一剑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圆月。

“哈哈哈！”龙少石狂笑着，用力抽出了萧青峰胸膛中的长剑。

萧青峰双眼翻白，慢慢倒下。

龙少石转身盯着凌一剑，道：“阁下剑法精纯，若肯助我完成大业，今后荣华富贵，唯你我共享！”

凌一剑冷冷地道：“我只是个杀手，为钱而杀。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

龙少石喜道：“什么例外？”

突然间剑光一闪，哧的一声，凌一剑的长剑已直透龙少石的咽喉。

只听凌一剑道：“就是，我杀人有时候并不是因为钱。”

龙少石睁大了双眼，他至死也不明白凌一剑为什么要杀他。

这一剑，快速迅捷，凌一剑已使尽了全力，内伤牵动，经脉俱断。

扑扑两声，两条人影相继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