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打开窗，鸟语花香，一片明朗。一阵微风拂过，她的思绪随着风儿一起飘飞到了十年前……

坐在教室的最后面，她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但那只是暂时的，慢慢地她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块世外桃源。

班主任每天送来的早报她一张也没看到，据说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公然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到底投了几枚炸弹，她也不清楚。反证国家大事，与她无关。班主任教学时那嗡嗡地声音对她来说更像一支催眠曲。她真不明白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热血青年，说话怎会如此温柔，她甚至怀疑蚊子是不是他家亲戚。（现在想想，当年的举动多多少少有点“愤青”的意思。）

前排的男生整整比她高一个头，结结实实地档住了老师的视线。这样也好，她就可以踏踏实实地看小说了。

小说看累了，还可以欣赏窗外的风景。她所在的教室是教学楼的第一层。而她所坐的位置恰恰对着那条通往校后的蜿蜒小路。每天打这经过的人络绎不绝，行色匆匆。

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泪眼朦胧，有人满面春风；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放声高歌；有人低着头匆匆赶路，有人高昂着头大步从容。人生百态，尽收眼底，风景这边独好啊！

有时候她也会想想自己的前途，想想父母的艰辛。她也想有个好成绩，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初中时成绩优秀的她到了高中成绩直线下降。特别是数理化简直要她的命。她也搞不明白，无论她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她也就不多想了，反证已经是差生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路差到底算了。于是埋头继续看她的小说。

那时候，电视剧《还珠格格》正在热播，一夜之间就红遍了大江南北。琼瑶的小说就以一股排山倒海之势袭击而来，占据了她的整个生活空间。男女主角那一波三折、缠绵绯侧、荡气回肠、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总是那么催人泪下，每次都让她泪眼婆娑。她想她是中了琼瑶的蛊了。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打开窗吹吹风。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那条小道上人迹稀少。偶尔有人走过，也是匆匆忙忙地赶着路。这样的天气真让人郁闷。语文老师正用他那抑扬顿挫地声音声情并茂地朗诵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样的天气，再加上这首伤感的词，她想这种气氛用“凄凉”两字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了。何况这首词她早就倒背如流了，觉得没意思。于是她从课桌里搬出一大摞书整齐地堆放在课桌的一角，再加上前面男生的背，这样一来她就完完全全与老师的视线隔离了。她想美美地睡一觉，因为昨天晚上看琼瑶的那本《几度夕阳红》直到深夜三点才看完，还是打着手电筒看的。到现在确实有点困了。

习惯性的瞟了一眼窗外，雨越下越大了。风也在开始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她不由地打了个激灵。正想关好窗，突然发现那条蜿蜒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在风雨的摇曳中慢慢移动。那条路本来就窄，再加上这一场雨，就更加泥泞不堪了。“黑点”又大了一点，她模糊地看到他身上背着个白色的东西，东西好像挺沉，把他的背都压弯了。手上的那把黑色的雨伞也不听使唤，摇摇摆摆。但他还在小心翼翼地艰难前行。“黑点”越来越大了，从他的身影可以看出是一位中年男人，那一袋沉重的东西把他的背压得越来越弯了，步伐也变得踉跄。这时，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她感觉到他握伞的手在擅抖。风太大，他整个人跟着伞转了一个半圆。伞终于挣脱了他紧握的手，像一叶浮萍在空中飞舞。而他也已经失去了平衡，东倒西歪，脚下一滑，身子慢慢地向一边倾斜……

她想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时她感到有人在扯她的衣角，机械性的回过头来，同桌拼命地冲她使眼色。她抬起头看到语文老师严厉的目光。她不敢怠慢，连忙坐得毕恭毕敬，一副专心听讲的样子。

语文老师又开始讲课了，她的眼睛又情不自禁的瞟向窗外。只见那人已经爬起来了，走路一拐一拐地，刚才那一跤肯定摔得不轻吧！她真遗憾错过了精彩的一幕。只见他重新拿回了伞，背上那袋重物继续前行。

到了一个岔道口，他把那袋重物卸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隐约地看到那应该是一袋米，可能是哪位家长送米来了吧！那时候，学校食堂刚刚实行餐票制，有面值一元、五角的菜票，饭票则是由自已家里带米来兑换的。

雨越来越小了，他把伞斜放在左肩上，右手在口袋里摸出一支卷好的旱烟和一盒火柴，蹲下来，双手合拢挡住风划亮一根火柴点燃，开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抽完一支烟，他慢慢地站起身，又要出发了。可能是那袋米太重了，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扛上肩。他看了看周围，想找个人来帮忙，这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活动一下筋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米扛上了肩头。

越来越清晰了，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卡其布中山装，黑色裤子，裤腿卷过膝盖，一双浅绿色的解放鞋上沾满了黄泥。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水里跋涉。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个人，突然她的心强烈的颤抖了一下，感觉这个身影是多么熟悉。

越走越近了，已经到了她的眼皮底下，她的表情刹那间僵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她幸灾乐祸的人竟然是她年过半百的父亲。汹涌的眼泪无声流淌，清亮的泪珠也滚落出窗外随风飞扬着。她终于体会到了“心痛得无法呼吸”的真正含义。她无心再欣赏下去，重重地关上了窗门。

她很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理智控制住了她疯狂的情绪。她趴在课桌上低声啜泣，泪水打湿了衣袖。此时，她的伤心，比太平洋的海水还要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擦干了眼泪，把那些她最钟爱的小说放回到了课桌里。郑重地拿出笔记本，把老师说的重点全部记下来，生怕落下了一个字。

窗外，雨停了，阳光明媚，一道彩虹出现在那遥远的天边……

后记：好多年过去了，好多往事都在记忆里模糊了，唯独她的父亲在风雨交加里为她送米的那一幕永远铭刻在她的心底，时时鞭策着她的灵魂，鼓舞她向前进。这样的往事此刻在她的脑海里像电影镜头一般放映着。她想，窗外，还有什么风景比这更美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