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炉

小镇子南头的大路旁，独独有两间房子，房子边有座红炉，从春到夏从秋到冬红炉的火总是旺旺的红红的，生意很红火。

红炉的主人是两个姑娘。清清瘦瘦，瓜籽脸，一副有神色的眼睛和小巧的樱桃小嘴，身着土灰色的夹克服和黑色直筒裤陪衬下显出几分文静的是姐姐。一副西瓜式的脸上两只咕噜乱转的眼睛，再加上一张厚大嘴巴的是妹妹。

姐姐叫杨红、妹妹叫杨莲，这名字是她们自己起的。因为她们的家在老远老远的山那边的那边，父母是从祖上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山里人，从来没有念过书也从来没有见过山外面的精彩世界，根本起不出这样带有诗意的名字。父亲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把祖上传下来一手好铁匠手艺传给了她们，她们就是凭着一身好手艺出山的。

杨红不爱言语，秀气的脸显出几分冷静沉着又显出几分灵气，那双明亮的眼睛总是充满忧虑和思索。杨莲和她姐姐的性格完全不同，那张厚厚的嘴巴总是不停的说不停的吃，那双大眼睛总是在惊惕着什么？有时还要在姐姐面前撒娇，哭闹个没完没了。

姐妹两个手艺很过硬，做出来的家具灵巧耐用，菜刀、铁锨、镢头、镰刀、门环、宠物链、铁钉、铁钯、样样具全。货多，买货的人也多，常常是顾客盈门，样样家具得心应手，顾客赞不绝口。

买家多啦！当然人也就杂了。人杂了，当然磕磕碰碰的事也就多了。不过这些人绝对不是城里人，城里人不种田不秋收不下种当然不用这玩艺。乡下人自然有乡下人的气息，有乡下人的作法，有乡下人的习俗，有乡下人的语言。乡下人说话办事儿，就像从后山流下来的水，有沙子有泥土还有杂物。她俩本身就带着泥土，所以对乡音、乡俗、乡情觉得很亲切。

每天他俩总是很早很早的起床，把红炉捅旺，先烧一壶水洗洗脸刷刷牙，开始一天的劳作。火苗就像就像涧河畔上启明星，把远远近近照得像雪一样亮，把她俩脸蛋映的通红通红，像春天两朵盛开的牡丹。常常是姐姐主帅，妹妹抡锤，“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像鸟儿唱歌很好听。待到天亮的时候地上已摆了很多的家什，到来第一个客人的时候姐妹俩总会笑着迎上去。因为，生意人讲究的是开市大吉。每天早上买出的第一件家具，总会给一天生意带吉祥。

这天，她俩送走第一个客人，便坐下来喝茶。喝的是信阳毛尖，水淡黄淡黄，喝起来很有些味道。刚喝了两口，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这男子满脸油黑，走起路来很像《闪闪红星》电影里的胡汉山，杨莲看不惯这种人的作派，忽地站起来，倒像《智取威虎山》里的小常宝。

杨红起身忙拉妹妹一把，来的都是客，笑笑迎上前问：“这位大哥你想要什么？”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她姐妹一会，嗡声嗡气像一只屁鸭子，“我先看看，你们的货咋样。”

“看吧，随便看吧！看上哪件买哪件。”杨红说着一块随他站在货摊前，给那男的介绍样品。

那男的走到货摊前，说是看货其实是两只鼠眼贼溜溜离不开杨红的身子，脸上看了一会儿，又看高高隆起的胸膛和苗条的身姿。猛然间他发现杨莲像铁塔一样站在后面，两只铜铃似的大眼睛一个劲盯着他。他不觉一阵心惊，心想这女的一定很凶。但他又不想失自己的大雅，还是眼睛盯着杨红。

“喂，你这个人要什么？眼睛贼溜溜地转，像老鼠一样。”杨莲说着气不打正处来。

“我……”那男子吱吱唔唔指着一张条子锨说：“这锨咋卖？”说着掂起那张锨拣一块石头当当敲个不停，让人听了心烦。敲了一阵问，“咋卖？说个价。”

杨红说：“买32块，你要实心要就给30块。”

那男子说：“太贵，太贵啦！”

杨红说着又掂起一张锨用手指敲了几下说：“我们这是正经马口铁打的，钢水好，韧口快。”说着对着地上一根乱绳头一斩斩断了。

那男子说：“我看你的这把。”说着接锨的时候狠狠在杨红手上狠狠拧了一把。

杨红轻轻一笑说：“你这大哥。”

杨莲看在眼内，握紧了两只拳头。

那男子掂着锨其实没有看，两只眼还在杨红身上打转转，贼溜溜的，像乌龟的眼睛。又挑剔地说：“你这东西料子太长，不好使。”

杨红照样笑笑说：“这位大哥，你要什么样式，我们给你做。”

那男的色迷迷的眼睛还是不离开杨红红扑扑的脸蛋儿，酸不垃叽地说：“就要像你这个样子的，个头不高，挺耐看的……。”

那男子的话没有说完，杨莲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手中的锨一夺，“啪”往地上一甩说：“不要就不要，别在这放屁拉稀，滚得远远的。”

“你个死女子，敢骂人。”那男子说着顺手挥了一下，杨莲猛抓住他的手腕，那男的“啊啊”叫了几声，慌忙退了几步。

杨莲挥着拳头吼道：“咋，咋，你想打架是不？告诉你，姑奶奶我可不是吃瘦的，你要不信就来试试。”

那男子挣脱掉，边跑边喊“小娘们，你等着，老子不会饶了你？”跑起来样子很难看，像只夹着尾巴的狗。

杨莲弯着腰一个劲哈哈笑。杨红则没有笑，脸上多了一丝淡淡的阴云。

俗话说，女儿难，女儿出门更难。杨氏姐妹只身闯天下，是全凭自己的勇敢和智慧。在这个小镇上她们没有亲朋，没有好友，凭得是她们有过硬的本领，过硬的产品站住脚的。时间长啦，周围的乡亲对她们也很信任，对有些污辱她们的事，常常有些热血男儿行侠仗义，拔刀相助。

吃过午饭，姐妹俩小息了一会，想乘天凉再干一阵子活，刚掂上家伙，就呼呼啦啦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泼人，其中一个胖乎乎还戴着大盖帽，样子像工商部门的。

杨红心细，一见这个戴大盖帽的，忽然想起早上那事，因为这两个人长相有点相似。

戴大盖帽的大列列走到杨氏姐妹红炉前，板着面孔说：“让我看看你们的营业执照。”

杨红从内屋拿出执照出来递过去，陪上笑脸说：“这执照是你们工商办的。”

戴大盖帽眼瞟了一下说：“这执照过期了，需要更换。”说完顺手递给身后的一个刁着烟卷的人，眼睛眯了一会又问，“管理费交了没有？”

杨红笑笑说：“交了，交了，都是按月按时交的。”

“交了多少？”

“八十。”

“不够，再补交四十。下午到工商所换照和补交管理费，要是不去掉销执照。”

杨红还要说什么，可那一泼人已走远啦。

杨莲纂着两只拳手说：“姐，我找他们所长去。”

杨红忙拉住妹妹劝说：“别添乱了，我想这事八成与早上那人的事有关，早上你要不那样，何必这样，出门在外有的事该忍要忍，该让要让，凭你这样我们哪能站住脚。”，

“姐姐，你呀你。”杨莲气的直跺脚。

姐妹俩正在纳闷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远处门店的走了过来一个人，这个人叫大虎，长的五大三粗，说话一疙瘩一块子，很有点侠肝义胆的气势。

“咋的，咋的，刚才那一泼人咋的？”

杨红苦笑一下说：“大哥，看看……。”她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和刚才的事一一向大虎学说了一遍。

大虎义愤地说：“刚才宋杰是工商所的临时工，早上那个叫宋烈旺是宋杰他哥，都是这村的。”

杨红说：“大哥，你看，他们把执照拿去了咋办？”

大虎把胸膛一拍说：“没事儿，我给你们去要，工商所所长是我的铁哥们儿，你们等着。”

杨红感激地说：“大哥谢谢你啦！”说着很快取了几十块钱递过去说，“大哥这钱你拿上，让人家吃点饭买点烟什么的。”

“咋，大妹子你信不过我是不，铁哥们还请啥客，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大虎说着骑上自己的125摩托“突突”地飞去，他骑车的样子很特别，有些像茫茫大草原上一只腾飞的雄鹰。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大虎又飞回来啦，把营业执照递给杨红说：“以后有事尽管找我，出门的人不容易。”

杨红眼圈湿湿地说：“谢谢，谢谢大哥”。

大虎冷着脸说：“谢啥，咱们都是生意人相互关照是应该的。”说完就回到自己门店去啦！

一场风波停止了，杨氏姐妹开始干自己的活，谁也不吭一声，只有“叮叮当当”的铁锤声。

晚上的小镇很凄凉，不长的街上黑乎乎的，只有几家门店的灯亮着，发出暗淡的光。

杨氏姐妹吃过饭以后，早早地关上了门。这是个两间房的地方，中间开着一个门，外边是放家具的，里边是她们的住室。

杨氏姐妹出门在外，最能保护她们的是一只半人高的狼狗，这狼狗是大虎送给她们的。狗叫黑豹，头是黑色的，身子是宗色的，两只耳朵总是竖的老高老高，随时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白天，杨氏姐妹干活的时候，它就在一边转悠。晚上杨氏姐妹睡在床上，它就卧在两个床中间，时刻保护着她们的安全。

有个晚上，一个二懒子想打俩姐妹的坏注意，用一个小刀把门拨开，头刚刚伸进去，就被机警的黑豹啃住了头发，“呀”的一声拔腿就跑，黑豹穷追不舍，直追的那人演了半夜鸡叫才肯作罢。从那以后有想打杨氏坏注意的人，只能成为隔岸的浮云，可望而不可攀。

一天的劳做，杨氏姐妹俩身上臭汗淋淋。她们弄了两盆热水，每晚都要这样的洗洗，虽是乡下姑娘，但也学着城里姑娘的样子洗澡，抹化妆品也是每日必不可少的程序。

杨红脱掉身上的外衣，站在水盆内亭亭玉立，杨莲看姐姐笑笑说：“姐，你看你像啥？”

杨红脸带着羞色，低头看看自己光滑而又洁白的躯体问：“像啥？你这鬼东西。”

“姐，你像维纳斯女神。”

“啥叫维纳斯女神？”

“维纳斯女神是西欧人们崇拜的美女，传说她出没有过婴儿和儿童期，一出生就是美丽的少女，亭亭玉立，光彩照人。姐，你看你多像，她是踩着荷叶出生的，你是踩着水盆出生的。”

“少贫嘴，我扯你的舌头。”

“姐，我说的是真的。”

“好了，别闹了。”杨红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说，“莲，咱们来多时了？”

“怕有两个多月啦！”杨莲算着数，看着姐姐说。

“眼看快到种麦子的时候，我想该回去一趟啦，到秋天天凉了爹的气喘病又该犯了，回去送点药，再个回去送几袋化肥，帮爹把麦子种种。”

“行，姐，我也是这么想的，爹只有咱俩个女儿，是该回去一趟了。”

杨红心酸地点点头，似乎妹妹的话触动了她的情感。是呀，她俩在这儿无时不挂念为她们操劳，为他们耽心的父母。

杨氏姐妹洗完澡躺在各自的床上，微闭着眼睛聊闲话。黑豹卧在两个床中间也在细听着俩姐妹细细切切的对话，似乎一些语言它也能听懂，不时摇动着尾巴。

电灯拉了，外面皎洁的月光撒在窗前，风儿习习，树影婆婆，一派初秋的景象。

两姐妹睡的正甜，被窗外的声音惊醒，黑豹正要起身，杨莲轻轻按了一下，黑豹便乖乖卧在地上，只注意外面的动静。

一会窗上出现一个黑影，朝内望望，然后小声说：“两个臭娘们就在这儿住，今晚要让她们知道老子的厉害。”

杨红这才听出是早的闹事的那个人，她轻轻拉一下妹妹，姐妹俩很快穿好衣服。

外面又传来另一个声音：“你今晚要交桃花运了，这姐妹俩长的如何。”

“小错，不错，如同天上的仙女一样，睡一次,也不枉到这世上来一回。”

杨莲听到这想冲出去，一拳打的他狗嘴出血狗牙掉地，可杨红拉住她，向她示意了一下。姐妹俩轻轻走到外间，黑豹也跟到外间，杨红手里拿一根铁棍，杨莲手拿一只单管猎枪，随时准备冲出去。

门被忽地弄开了，闯进来两个人，黑豹猛扑上去“汪汪”叫了几声。那两人见事不好拔腿就跑。黑豹像一只猛虎朝黑夜追去。

杨莲猎枪朝天上“砰砰”放了两枪，这枪声很大，几乎把沉睡的山区小镇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