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的情歌
作者语言绵密而不腻味,颇有着当初新写实小说的味道,不失为一篇好的小说。加油,期待下一次的精彩!
洛林这几天有点压抑。
是老婆给自己的压力?还是……
老婆不容易。别说婚后的彩电,空调……就说当初,她,一个国际贸易专业的才女,嫁给自己这样一个要背景没背景,要财富没财富的大专毕业生,难道不应当格外珍惜吗?
洛林的老婆叫雪霞,单凭名字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女人。雪霞是一家外贸合资公司的业务经理,高高的个子,雪白的的肌肤,上班时职业装,操一口漂亮的英语,不说绝代佳人,却有寒冬里摇曳枝头的梅花气韵。而洛林呢,年纪不大就有些秀顶,枯瘦的脸皮总似肝病初愈,更别提那自卑的个子了。总之,是那种撵在人堆里难以辨认的主儿,除了每天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从西城赶到南郊,在这个城市拿份几乎是最低工资外,作为一个男人,他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因此,小家庭要想活出个模样,全靠老婆打拼啊。
……又到了抓订单的季节。洛林撑把伞,在楼下的路灯边等着迟归的老婆。高挑的路灯把身边的洛林相比得越发矮小,粘乎乎的黄亮在马路的积水里荡漾开去,映出他扭扭曲曲的影子,几片黄色的落叶被雨里的风卷起,受伤的鸽子般低飞。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吱——”的一声停在面前,随即又旋风般消失。这夏天的风雨唏里哗拉吹奏到子夜,忽然失去了指挥,洛林发现无论手中的伞顶向哪面,总有一只肩膀在雨里,身子就越缩越小。
“她那个胃……这个酒!”就在洛林望眼欲穿的嘀咕中,一辆沃尔沃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面前。“我没醉。徐,徐……今夜我们一醉方……”老婆一手抚着车门,一手露着白晃晃的臂膀,豪迈地挥舞着。洛林赶紧螳过积水,扶住老婆,高擎着伞,“你看,你看。”轿车没有停留,抖了抖,又溅起片雨水,飞快地离去。
“……也不能拼命啊”洛林来不及感谢轿车,整个世界只剩下老婆。老婆没有回答洛林。两人搀扶着急急奔上楼。
一进家门,老婆三步冲进卫生间,“哦——”的一声,一股酸臭弥漫开去,男人的又一个不眠之夜开始了。
“明天,无论如何要让她去做个检查。”望着枕边小心地服过药,好不容易睡去的老婆,洛林想。
二
老婆上午来电话,说结果要等到下星期。真是的,做个普通检查,要等上两星期,这不是活活折磨人么!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人有很大的耐力和勇气面对现实,可对未知的等待,往往充满了恐惧、不安和种种猜测。
洛林骑着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有时焉头焉脑,凄凄切切;有时胡思乱想,无端猜测;有时又“啪吱”一声,嘲笑自己的自寻烦恼。最不济的是星期三的上班途中,洛林劈面碰上队咿里哇拉出殡的,一种不祥之兆顿时袭来。他凝视着一个个披麻戴孝哀哀切切的人们从眼前移过,恍惚间自己也排进了这支长队,身着一身孝服,手捧一束白花,缓缓移步墓地,在透了青草的墓前拜了又拜,轻风吹过,墓碑上竟是老婆的名字。真他娘的晦气!
两个星期居然就过去了,检查报告倒不像想像的可怕。不就是个糜烂性胃炎么?只怪自己神经太紧张了,洛林苦笑笑,摇摇头,想安慰老婆几句。老婆见了报告,嘟囔了一声,不当回事地匆匆离去。洛林转下楼,缴过钱,拎了药,心不在焉地跨上他那辆铃当不响到处响的自行车去上班。
洛林上班的单位在离家八里地的南郊,一家收购废旧金属的私企,几间破屋子,算是办公室,另加一个露天场地。洛林在单位里负责过磅。私企用人总是少而精,需用人所长。洛林的长处就是老实本份,可信任。因此,这个位置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的了。由于陪老婆拿报告,洛林今天迟到了。这在他的工作记录里,是绝无仅有的。他紧赶慢赶,飞进厂门,看见原来的司磅门卫老李已经在替他帮吴玉明的农用卡车过磅,赶紧撑了自行车,“嘿嘿”笑着,摸出口袋里没有发霉的香烟,拣一支递给老李,说:“对,对不起啊。”哪知老李不接烟,鼻管里哼一声,丢下磅了一半的废金属,掉头就走。洛林将烟捏在手里,一脸尴尬。
这个老李……老李家在河南,乌云般的胡须与头发粘在一起,一年四季遮盖着面孔,除了眼睛,别人无法看清他的相貌,更别说年纪。应该说,洛林在这个单位里,凭着自己的老实和敬业,上上下下的关系是好的,独独这个门卫,自他上班第一天就对他有成见,生肖不对似的。洛林自己也搞不清哪里得罪了他。更主要的是,一个河南人,四肢发达,怎么会安心在这里拿份微薄的工资,他就没有家小要养?几年来洛林一直没有搞清楚。他记得一次又受了他的鬼气后,借到楼上倒开水的机会,转弯抹角问过他的校友出纳会计小汪。小汪也说不清楚。还有那个吴玉明,虽说是老客户,谁又对他了解多少呢?吴玉明隔三岔五就会来卖车货,别看他身材短小,贼眉鼠眼,器量却不小,从不像一般的客户一样斤斤计较。有时过磅过得错过了开饭,他也会邀三邀四地到前面的小餐馆搓一顿,酒也不是叫的那种冲头的。一段时间下来,洛林对别的老单位的货品、数量、销货时间都有个数,吴玉明却毫无规律可言。有时正罄铃哐啷收收下班,他喀咚喀咚来了……
对洛林来说,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可能不复杂,但老婆的三姨娘的大侄女之类人际关系,他似乎永远也弄不清楚。就像当初他与雪霞的事,同学介绍着一见面,洛林就如掉冰窖,这是哪里通哪里啊,成功的可能性等于零。他深怨同学拎不清,硬是把自己这个卡西莫多和埃斯美拉达扯在一起,不是存心出我洋相吗?洛林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你以为还是在操场上读法国小说啊?玩浪漫?现在是讨老婆!”他气冲冲地跑去责问同学。不想美女满口应承,并且闪电般地结了婚。所以啊,世上的事,他洛林究竟搞清了多少呢?
唉,搞不清就不搞呗,管它呢。因为老婆无大碍,洛林今天的心情不坏,自顾收了烟,笑笑,套上干活的袖口继续着过磅,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钢材的价格直线下跌,库存量大的单位直接陷入困境,洛林他们这两月工资都是发的七折。尽管如此,洛林还是非常看重这个工作。因为他知道,一旦下岗,那么抱着肩膀挨在路灯下淋雨的就不仅仅是夏夜了。
洛林搬上扒下地过完了磅,前胸后背早湿淋淋地画上了世界地图。他打开工具箱,取出报纸包了三层的普耳茶饼——那还是前年老婆出差云南带回的呢!衬了一片布,用个小锤子小心地敲下一角。
洛林提着杯子,哼着小曲,走进校友小汪他们的财务室,习惯性地注水。忽然发觉今天的气氛闷闷的有点异样。他缓缓转过身,看到老板缪开国瘦长的身体长颈鹿似的张开前肢,撑在主办施洋洋的桌上,正用忧郁的眼神看着自己,出纳小汪也不是往日看自己的面容,看见洛林看她,收了桌上的一张纸,潮湿的眼神飘向窗外,微沉的两眉挑着一脸的凝重。
洛林有些尴尬,意识到他们在讨论与他有关的事,自己进来得不是时候,就边退边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啊……”这时老板缪开国咳嗽了一声,说:“小洛啊,进来了,就一起听听吧”又转向主办施洋洋说,“刚才的事就这样定了。你再把公司目前的资、债说一说”“好的。”施洋洋把桌上的眼镜擦擦,架在额前白多黑少的头发下,翻着几张纸片,说,“库存量1200吨,成本价是3200元。现在市场价位在1000多元,也就是说净亏损200多万,账面现金和银行存款合计是……654330元,应收款3150000,应付款4070000,不包括银行贷款2000000,比照前六个月的房地产形势,那么我们的土地和房产已经缩水11.4﹪,这就是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不容乐观。”施洋洋后面的的四个字,是从鼻孔里拖出来的。
洛林当然听得懂这串并不复杂的数字,尤其是施洋洋鼻管里的几个字,就像太平间里拖出的尸体,冰冷又恐惧。他后悔贸然跨进这扇门,后悔听到这些。他想说句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逃走,又找不到借口,就把茫然的目光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屋顶上,照在院子里的一堆废铜烂铁上。他第一次发现,同一太阳,洒在不同的地方看起来也不一样。对面的屋顶上的阳光黄灿灿的,明亮,如披着块绸缎;而院子里的粘乎乎,看起来就像浸在洗脚水里;又像李居一的画,看了让人徒添沉重。洛林有些恍惚,有些短暂的莫名其妙的想头就像飞过草丛的昆虫,一闪而过,比如,“我怎么会在这里?”他摇摇头,看看老板,想让自己从迷离中走出来。老板的脸色不像往日的义气和神气,仿佛在主持追悼会。
茶杯里的水雾在升腾,飘逸。
医院挂号处长长的队伍。
徐凯驾着沃而沃飞驰而过。
郊游回来的小路上,圆脸小汪拎着大包小包叮铃当锒向他们跑来……
“呯”的一声。“洛林!你怎么了?”这是小汪在惊叫。
洛林惊惧地抬起头,刚刚注满水的茶杯四分五裂,淡白的地砖上,一团暗红的茶水,玻璃碎片飞溅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在日光灯下发出形状不一的光辉。
“我,我,昨天……”洛林从迷茫中醒来,想解释说昨夜一宿未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板皱了下眉头。“没什么,没什么,我来处理。”小汪甩甩头发,似乎言不在此地做出了某种决定,眼疾手快,抢上前抓过扫把。
“那就你跟他们谈吧。”老板走到门口,对小汪说。
三
洛林究竟还是没有做饭。
本来他想,不管以后怎样,总得先好好吃顿饭再说,赴刑场不也要喝碗断头酒么?他换了鞋,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张钞票,点了一遍,锁上门,又回头看了看,确信无事,就悠悠地向菜场走去。
别的事不在行,婚后几年来,买菜他可是行家里手,经过几番你来我去的讨价还价,他采购了一圈素鸡(论圈付钱,不称),两个番茄,四两七钱蛋,半棵芹菜和二两牛肉丝(雨润买的,净菜)。回家洗净了,打开燃气,望着蓝莹莹的火苗吱吱响,他却发起了呆,不知不觉间,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是啊,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吃饭,胸口如塞了把杂草,不吐出来哪吃得进?他要找个人聊,天南地北地神聊,哪怕没有一句真心话,哪怕满是胡言乱语,也比一个人在家吃饭强。找谁呢?难道在这个城市,他还有可供选择的朋友?老婆那里是断不能去的,去了又要见到徐凯那假洋鬼子——对男人神气活现,虚情假意;对女人死乞白拉,肉里肉麻——人道里还有这个品种啊?小汪刚刚见过,同情的劝慰的鼓励的,该说的都已经说过,能做的她已经做了,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朝床边的抽屉看看:那里躺着他这个月的工资,和所有裁减人员的抚慰金,还有小汪眼含泪水面带微笑再三再四硬是塞给他的一个并不薄的信封。洛林关掉了火苗,拨通了李居一的电话。
李居一是本市最有名气的作家、诗人,性格怪癖,语言尖刻,跟他一样,也几乎没有朋友(不包括最近身边时常更换的女人),中国猿人似的披头散发,下颔一虬飘飘扬扬的黑须似老杨树的根。按说,洛林跟他是风马牛不相及,但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冰与炭能存一炉,水与火互相共济。洛林惊羡李居一的才华和无拘无束,只恨自己的脑袋是榆木疙瘩,有颗钉子凿个洞,从来生不出奇思妙想,怎么整日萎萎缩缩,像只沿墙窜的老鼠?他常常这样自问。“嚯,你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我要是能像你这样,白天吃饭,夜里睡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该多好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来往么?你能让我的内心得到片刻的安宁,回归质朴,脚踩大地,暂停思索。我是在进行精神疗伤,是剥削了利用了你的平凡。你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吗?那是每天在炼狱里,抽打,煎熬,敲骨吸髓”李居一进入神汉的状态,痛苦又高深莫测,两眼黑洞洞地觎向远方,呻吟道,“前面的山顶永远有张灯,闪闪烁烁,飘忽不定,在招引我,在诱惑我,我四肢着地,垂死挣扎,去爬,去攀登,去穿越层层迷雾与黑暗,终于擎起那盏灯,还来不久沾沾自喜,……唉,眼高手低啊,于是又陷入了下一次的轮回。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写出我自己满意的东西。你说咱俩谁幸福?我有你这个福分,呼呼大睡么。你有一个好老婆,而我身边的女人,总是……”李居一望望今天身边的女人,端起杯将残酒和后半句一同咽了下去,竖起耳朵说,“什么,你说我可以不攀爬?我李居一拿着国家的工资,三个月六个月不出作品不要紧,人家还以为我在构思大部头,两年报刊杂志不露面,你试试,各种议论、猜测、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唾沫就能淹死你。”“来来。老李,喝一口,别多想。”洛林劝酒说。虽然跟李居一认识了多年,还是听他第一次这样解剖自己。在这以前,洛林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痛苦最灰暗的。“最痛苦的不在这里,”李居一接着说,“搞我们这行的,杰出的有几个是寿终正寝的?海明威,李白,贾岛,爱伦坡,古今中外,举不胜举,你知道为什么吗?”李居一揪着颔下的杨树根,半杯酒举在半空,两只眼睛似两把锥子,盯住洛林。洛林周身发紧,越发缩小,仿佛“空通”一声掉进黑咕隆咚的窟洞,又像多日不见太阳的黄梅天气,到处发了霉,浑身不舒服。“钻入心底的寂寞啊”半晌,李居一自问自答“这才是最痛苦的。你永远在追求最纯洁最完美的,你跋涉得愈远,同行的路人就愈少,高处不胜寒,但你必须永远有饱满的激情,不断净化自己的内心,不断涤荡胸中的杂念,不断拷问自己的灵魂。你说,你写的东西连自己也打动不了,还能指望打动别人?见鬼吧你,那你就得永远保持童贞,永远用一尘不染的眼睛看世界,悲天悯人,看见一只蚂蚁死了你得为它开追悼会,看见蝴蝶折伤了翅膀你得拦出租车送她去动物医院,你说这样的人,就算不是精神病,还能在社会上混得好?而艺术的追求恰恰就是这样自善至美,谁会去欣赏溅了污泥的荷花?尽管她偏偏来自于污泥浊水。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人生几何,对酒当歌”。
跟李居一喝酒就是这样痛快。不必讲究客套,酒至尽兴处,索性赤膊上阵,斛筹交错,大块吃肉,又不开车,天下还会大乱不成?不必挑选地点,马路边,大排档都行,天南地北,人生何处不成席?不必计较酒的优劣,“你觉得真的是喝的酒?是喝的人!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那些酒肉朋友,羊狗粪,言不由衷,虚伪,那不是浪费阎王给我的阳寿吗?玉液琼浆又如何,君子之交淡若水。”每每听到这样的酒后狂论,洛林灰暗的心中总是畅快无比,“但是女人,一定要是好女人,闲来捧得美人笑,万般风情自在高。”李居一一面接着宏论,一面就势将身边的女人搂了搂。
“洛林大哥,来来,我敬你!”说到女人,洛林默然了。今天李居一怀里的女人跟往日一样,依然白晃晃裸着百分之七十一的身体,凹凸有致,让一般的男人不好意思看她,偷偷一瞥,就会产生联想,勾起所谓的激情;依然察言观色,见多识广,不是那种没长毛的雏儿。她将手中的酒杯几乎举到洛林的胸前,一饮而尽。
“小妹,我。我,不行了……”
“怕什么?酒是男儿胆。我没办法,丈夫无能,孩子要养。”接下来的话就不是对洛林说的了,“老公,我什么都给你,你想怎样就怎样,但我要你把那本写我们湖北女人的稿费给我。”说着她双臂吊着李居一的脖子,作小鸟依人状。
赤裸裸的钱色交易。天上有只九头鸟,地上有个湖北佬。
一股懊悔的情绪拌和着酒精的辛味,像条吐着红信的蛇,渐渐向洛林的头顶游去。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败了兴?洛林心想,我何苦要找人聊天?我又说了些什么?我不一直是个听众吗?在听一个精神病人的酒后乱语。不,我不仅是个听众,还是一个下流的观众,在恬不知耻地欣赏一场色情表演。真他娘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干!”洛林抓起酒杯,自顾将滴滴答答的杯中物举过头顶,一口干了。
他依稀看到李居一当着他的面,和那个湖北婊子做起了更甚的亲热。他脑子里出现许多稀奇古怪的幻影,在重叠在博斗在挣扎,他的眼里墙在倒灯在摇桌子仿佛得着了神力在急速地向后飘移,愈来愈远愈来愈小,他想再喝一杯酒,“王母,拿酒来!”手臂却怎么也够不上近在咫尺的杯,天上的王母也任凭千呼万唤就是不出来。“真他娘的不仗义!”他破口大骂,骂世道不公社会不平撑死违法乱纪的饿死忠厚本份的,骂地生了我这棵草天却不给露水沃,骂徐凯狗卵日的咕噜咕噜开一辆破车整天臭柏油一样粘着老婆雪霞。许多先前想都不敢想说又没法说的念头,纷至沓来脱口而出。胸中翻江倒海,万马奔腾,脚下身轻如燕,飘飘欲仙,街上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勾肩搭背、搂搂抱抱从他身边溜过的男女,都用惊惧、慌乱的眼神看她;平时耀武扬威的汽车见了他,就像渺小的甲壳虫见了森林之王,心慌意乱,不是躲躲闪闪就是溜之大吉。
好爽耶!“王母——拿,拿……”突然间头顶残缺的月亮犹如他每天敲击的普洱茶饼,“喀吱”掉下一块,那黄乎乎的一块绕过星星划破长空,像一艘小船,摇摇摆摆向他驶来,“咦——天上真的掉馅饼呀?”他惊疑地看着小黄船驶向哪里,……摇摇摆摆,一点没有回避他的意思,穿过楼下结满了密密匝匝的果实的石榴树,目标非常明确地向他飘来。……在他眼前飘飘荡荡,他展开双臂跳起来,突然想起白天那个信封,小汪!“哇——”的一声,一口污秽在草坪上喷薄而出,眼泪鼻涕糊涂了一脸,
四
L市依山傍水,历史悠久,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保留了一些老建筑,出过几个名臣,流传着许多动人的故事:姜子牙垂钓碧溪,伍子胥石桥别蹄,孟浩然酒家题诗。
在L市的老城区,有一条巷叫无奈巷。相传:明代有位宰相回家省亲,路过此巷时,看到许多叫花子、流浪艺人、落泊文人聚集在此,衣裳褴褛地一边相互捉着跳蚤,一边哀叹世道艰难,一副人间惨相。那正是大明王朝的鼎盛时期。宰相叹道,如此看来,人世的不幸是任何朝代都免不了的,这才叫真正的无奈……一直流传至今。
每天天不亮,这里汇聚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小吃,土特产和豆角秧。茶馆开门了,乒乒乓乓的木板门卸下,条凳一字儿排开,“张哥啊,早得么,呃咳,吱——”“李叔啊,你也不晚呢,早饭吃没拉?喔呔喔呔——”黎明前的黑暗里,老虎灶上电灯泡的黄晕在腾腾热气里映出先到的喝茶的老人。“吱拉拉——你格懒×婆娘不会死快点呀?”老胖胸前白色的围裙白天也看不见白,一手将昨天剩下的油条扔进平底锅,一手飞快地揉着面团,像往常一样没有满足似的,一清早嘴上就踉里踉呛骂开了老婆。四川老婆又瘦又黄,确也似经不起折腾的半成品,颤颤地搬动着家什。平底锅架在柴油桶改建的炉灶上,鼓风机对着喷着红亮的方口。“呜呜”的声音像拉响了防空警报,响彻了整条无奈街。
洛林的书摊在最里边的角落里。往地上铺块塑料布,书就摊在上面。书是从省城一家私人印刷厂进来的,一百个字中不会超过十一个错别字,比他曾经见过的好多了。这条街上连他共有五个书摊,他来实地考察过好多遍(小汪也陪他来过一次),目前他档次最低,比他稍好一点的眼镜婆,骑电动三轮车。经营得最好的已不能算是摊了,在做乡下的批发生意,基本不零售。店主人三十多岁的胖子,赤膊,一根草绳似的项链坠得脖子缩在胸脯里,没胡须,胸前黑黝黝的毛却像拦河的鱼网一般贯穿了上下,被一条花花绿绿的牛筋短裤遮断了。
“批发?”洛林望望拦河网的批发部,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洛林的旁边是一位四川小姑娘。小个子,红茄克。不停地用四川语吆喝:“花儿—珠子—挂链—五元一件一件五元,快来看快来买——”像支悠远的山歌。小四川的吆喝还真有效,不时有个中年妇女,挎着菜篮,蹲下身子,摸摸这个,挑挑那个,最后拿了件厨房用品,讨价还价地摸出张纸币。或者勾肩搭背过来几个青年,嘴里骂骂咧咧,小四川恐惧地缩着,他们的态度很不好,却总会买一点什么,也从不还价。遇到星期天,就有三五一群的女中学生,叽叽呱呱,青蛙篓子翻了身,热闹得很,一件小饰品,一般都会征询四个人的意见。雷声大雨点小,赚个人气。
洛林想模仿着吆喝,喉咙里就像卡着一口痰,怎么也喊不出来。
日头悬挂头顶,升得越高,洛林的影子就越短。
“大哥,一上午你还没开张啥?”小姑娘操着四川语,好心地问。
“我,我……”洛林嗫嚅着。
“你叫呀,叫撒。大哥你还是第一次吧?”小姑娘看出了大哥的稚嫩,帮着吆喝起来。“卖书来卖书,快来看快来瞧——”还是那支悠远的山歌,换了唱词。
零零落落的,有人过来翻翻,又随手一扔,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晃荡而去。
洛林越发窘逼。明明废铁,偏要炼钢!就把气撒在正在一本本打盹的书上。边踢边骂。“有种你们不要睡!你,《周公解梦》,自己还在白日做梦呢。你,《生活的准则》,快饿死了还谈什么准则?你,《销售高手》,连自己都推销不出去。嘿,你……”
“小同志,你这是……?”正骂得起劲,一个老者站在身边,谦卑地弯着腰。
“噢,噢,没什么,风大,灰多,我在搞卫生,搞卫生。”
“哦。哦。”老人蹲下身子,脱下眼镜拣书,“这个,怎么卖?”
《四书五经》?洛林翻过封底,“十,十块钱。”声音像秋天的蚊子。
“哦,哦,买了。没想到在这里买到。”老人戴上眼镜,轻轻拂拭着书面,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币。
洛林接过纸币,泪水飘逸而出。
他想起了当年那场臭名昭著的足球赛,全校同学都气疯了,彻夜难眠。他们宿舍八个人,进口的玻璃杯抢着摔,就为听个响。那时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满以为自己就是阿基米德,只要有个支点,真可以撬起地球,哪里知道满怀理想一投进现实社会,……啊哈!
他想起几天前与老婆婚后的第一次争吵。他知道自己连头带尾配不上雪霞,对他来说,雪霞肯嫁他,无异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因此他时时小心,处处谨慎,虽然他心里一直不踏实,觉得自己的婚姻就像住星级酒店:豪华,气派,有面子,但总有退房的危险。这是雪霞的错吗?谁能怨凤凰天生不是山鸡?不,只怪自己没出息,只怪自己不争气。因此他处处都在弥补着,家里的一切大小家务活舍不得她操心,将她捧在手里,祭在心中。就连雪霞几年来不肯生孩子,他也一直劝阻着父母依顺着她。甚至夫妻间的那种事,多年来,他也是妻子高潮他涨潮,妻子进门锁了眉,他就趁早床边偎。但是这次下岗后,他无论如何不听妻子的劝阻,坚持要闯业,“老婆啊,我已经被磨得没棱没角,快要阳痿了!我想做点事,想够得上你的高度,想有朝一日和你比翼双飞”“你不是出我的洋相吗?引车卖浆之流!”爱面子,要名誉的老婆还是没能理解,……究竟还是吵开了。
他没有忘记,就是这批书,他转里八拐从省城远郊批了后,好不容易找了辆三轮车,谈妥价钱送到长途车站,途中上坡时,他见骑车的老头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就善心地下车帮着推,哪知推过了坡顶下坡时,貌似忠厚的老人竟起了黑心,丢下他趁势快马加鞭向前奔,他追赶着叫喊着老人充耳不闻,那是他的全部本金啊!幸好天不灭人,路遇公交车站点,他冲上去连乘两站,在路口截老人,多亏老人心虽黑脑筋却不会转弯……唉,洛林手抖抖的,捧着十块钱。
“咯咯——”一阵笑声打断了洛林的顾影自怜。小汪和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美女正站在身后。“咦——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欢迎我们?”小汪笑着问。“怎么会?欢迎欢迎。”洛林早涨红了脸。“我表姐,不用介绍了吧,你们早认识。”好像还真见过。“咯咯,姐夫还没富贵先忘事了啊?告诉你吧,我跟雪霞姐是同学,还吃过你家的蛋糕呢。”“喔,想起来了……”还真有那么回事。那年,雪霞过生日,请同学来家玩,被这个疯丫头抹了一脸的蛋糕。想不到她是小汪的表姐。人生何处不相逢,怪不得雪霞的大学生涯,小汪知道的比做丈夫的还多,尽管她从不多嘴多舌。“怎么说,你说该不该罚你请客”小汪说。“应该,应该。什么时候,我请你们哥德巴赫吃咖啡。”“怎么样,生意还好吗?”话题进入了正题。“嗨,别提了。”洛林不好意思提那十块钱。“我可帮你带来个大生意啊。”“大生意?在哪里?”洛林不解地问。“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我表姐,尊夫人的同学啊。”“你们这是——”“实话告诉你啊,明天,我表姐的文字工作室开张,到你这里添置固定资产来了,有多少货拿出来我们瞧瞧吧。”“这样啊。”洛林喜出望外。
洛林将她们挑出的一堆书——几乎是他这批货的全部文学类了,分成两份捆了,喜孜孜地望着小汪,问,“怎么走?要我送吗?”小汪说,“不用。表姐先走,我马上去帮她。”
小汪望着表姐付过钱,提着两捆书消失在人群里,说,“我也要走了,祝你生意兴隆。噢对了,顺便给你提个小小建议,以后文学类的书籍少进。现在还有几个人搞文学?又有几个搞文学的人会来这种地方买书?”停了停,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洛林一眼,郑重其事道,“这顿咖啡不要忘了喔,表姐找你有事呢。”
五
洛林小小的成功经验只有一条:对老年顾客的优惠,再优惠。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老人的口碑不可小视,带有一定的权威性,为洛林带来了稳定的顾客群,精打细算、节油成本本就是他的强项,乡镇的书摊渐渐转到他这里批发,尤其是为数不少的老年书摊,周转快了,进货反而是一个电话送货上门,有几家甚至是代销,
这天午后,洛林在书摊吃中饭,想起一上午就做了几单生意,不觉又开了一瓶啤酒:李居一游历去了?这么长时间没个电话,还是在埋头炮制他的湖北女人?什么时候约他喝顿酒,哪怕没用,也要劝劝他,尽到我做朋友的责任。正经老婆不讨,采花大盗似的,说不定哪天搞出点什么事,吃不了兜着走。现在看来,我还是离开单位比较好,机遇和挑战同在。那地方,没有发展不说,神神秘秘的也让人不踏实。呔,当初怎么这么伤心呢!除了小汪,难道有什么可留恋的?啊啊,想起小汪,他又抓过一瓶酒。这阵子只顾忙生意,答应的咖啡都没有请,姊妹俩莫不会嫌我小气?何止一杯咖啡,你小汪的大恩大德我……还君明珠双泪坠,恨不相逢未嫁时。洛林捋一把脸,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摇摇晃晃:两捆书。鼓鼓的信封。甜甜的笑脸。饱含深情的眼睛……
“干什么吗你?你这人!”门口的叫嚷打断了洛林的胡思乱想,他抓起酒瓶跌跌撞撞,仿佛看见一个男人一边踢着小四川的摊,一边与小汪撕扯在一起。
“去你奶奶的!”洛林怒不可遏,“啪”的一声,玻璃飞溅,那男人的头顶血流如注,被撕扯的小四川(哪里有什么小汪?)吓得蜷缩在地。
当然,110带走了洛林。
洛林被解过皮带,收过身上的物品,签完字,押送着去拘留所。
押送洛林的老民警长得慈眉善目,像个老和尚,“小伙子,头脑简单了点吧你,想想,得罪了什么人,抢了哪家生意没有?这么容易上当。”
雪霞站在树荫里,哀怨地看着他。
一辆沃而沃停在不远的地方。
“怪不得这小子有些面熟,原来是拦河网的雇佣军。他们怎么吃准我一定会去帮小四川?”
“洗碗。”洛林坐在墙角里想着心事,听到谁这么喊叫了一声。
“叫你洗碗,没听见?”洛林的脑袋被重重敲了一下。他醒过神,看见面前站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像鲁智深。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叫他洗碗,况且,他根本就没有吃过东西。他茫然地看着他新的生存环境,看看他的同类。连他自己,房间里共六个人。一个交叉双臂,背靠在门边,看起来二十不到年纪,精瘦。一个五短身材,坐在床上,中年。一个年令与自己相仿,戴着眼镜,正斜视着自己。还有一个焐在被子里,看不出年纪。
一片阳光溜了进来,乘人不注意,爬上了洛林的头顶。洛林仍坐着不动。鲁智深脸上的怒气越来越重了。门边的青年捏起了双拳,仿佛要冲过来。床上的中年离开床沿,怯怯地移过来,轻轻地推了一下洛林,好心地说,“洗吧,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你那点事,不过呆几天,忍一下就出去了。”洛林吃了一惊,他们怎么知道我的事?“还是识事务吧。社会是制订规则的人的社会,我们只是遵守规则的人。”眼镜竟颇有学问。看来,这个小社会已经养成了自己的游戏规则,今天是逃不过去了,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呢。洛林这样安慰着自己,慢慢爬起来。
他开始洗碗。说是碗,其实是搪瓷盆。那一叠积了厚厚一层油腻的瓷盆,好像事先知道他的到来,没有洗洁精,他用双手抹来抹去,滑叽滑叽的怎么也抹不净。一只苍蝇停在脸上,他一巴掌打去,没有打着,却抹了一脸的油腻。苍蝇绕了个圈,吲吲又停在了头顶,他再不敢去打,连连摇头,苍蝇却纹丝不动,于是将头朝墙上撞去……一只强劲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他扭头一看,是鲁智深。怎么会是他?“就为这点破事,值得吗?”“不,不是,是苍蝇。”“苍蝇?什么苍蝇?”鲁智深莫名其妙。
几天下来,洛林也跟他们混了个半熟。那瘦青年刚从职高出来,还没找到工作。女朋友做了三个月店员,花枝招展跟老板好上了,被他浇了半瓶硫酸。颇有学问的眼镜是刚出道的小包工头。手下一个农民工友仨月没碰老婆,支了一百元生活费,一夜未归,第二天小腿抖抖的,从脚手架上跌了下来,重伤。他那点本钱填不平医院的催款单,被告上了法庭。五短中年已生了三胎,类似的地方几进几出,有什么了不起?抓我来我就坐坐,反正出去也是揽着老婆孩子拾荒。罚款——一分没有。鲁智深确像鲁智深,霸气又好义,专门帮人讨债。菜刀剁在老赖面前,哪个还敢赖?
这天傍晚,焐在被子里的爬出来,眨巴着山洞一样的眼睛,神神秘秘走到洛林面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山里有只年轻的猴子,聪明能干,对老猴王不满意,说他太懒,满足现状,没本事带领大家在森林里活出个猴样。新年大选,他做了手脚,当上了首领。果然,他励精图治,没出几年,这群猴在森林里的地位大大提高了。一天,有确切消息报,老虎要来了。大家听了,上窜下跳的纷纷逃命。老猴王劝他快逃。他说,没事,你们都走吧,我来跟这家伙谈谈。他绅士般迎上去,笑嘻嘻地……还没张口,就被老虎一口连骨头带毛吞了。”
这故事什么意思?洛林想。
六
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洛林左顾右盼,没有见到他最想见到的人,预先设想的表情、动作,一个都没用上。他苦笑笑,只怪电视看多了。阳光。树。汽车。人来人往的大街。他有种重新投了胎的感觉。不过半月,一切是那么陌生,又那么亲切。他叹了一口气,自由,真好啊。怪不得那个爱长痱子的外国佬,为了它可以置生命和爱情不顾呢。真是,我还得感谢拦河网,要不然,哪里会知道自由活动也是一种幸福?李居一没有说错,身在福中不知福。看来,很多时候,人真的是自寻烦恼,没病没灾的活着,不就很好吗?这样想着,晃晃荡荡地向家走去。
嘢——真是破天荒。老婆雪霞竟在家等他。他喜出望外,刚刚在大铁门前的失落风卷残云一扫而空。而且,老婆拉上了窗帘,燃着了蜡烛,红艳艳的还是那年生日燃亮过的烛光,照着餐桌上青绿相间的菜肴,两只久违的高脚酒杯,一南一北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好像随时准备渡过鹊桥——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准备。洛林猝不及防,语无伦次。他知道这完全不是梦,从来没有一个梦会这样甜,这样曼妙。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一枚青青橄榄,被无数的蔗糖包裹了,腌制了起来,湿润的双眼忍不住盯住自己的亲亲爱人。
“吃饭吧,”爱人避开他的目光,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来,这杯酒,祝你平安归来!”说着她一口干了,半倾着酒杯,等着洛林。
洛林也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老婆又斟上两杯酒,端起一杯与他轻轻一碰,“来,这杯酒,祝你一生平安!”说着她又一饮而尽,半倾着酒杯。虽汹涌澎湃,千言万语,但仍把顽强地做起的笑脸留给洛林。
洛林狐疑地看着老婆,烛光摇曳的光影里,老婆似灿烂的山花,虽有一绺乌发散落在桃红的腮边了,但今天明显是认真梳妆过,楚楚动人。
他也一饮而尽。
雪霞第三次斟上两杯酒,晃晃地将这两杯酒斟得溢出了杯口。他双手捧住酒杯,举过半胸,“啪”的一声碰了,用无法言喻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男人“来,洛林大哥,这杯酒,祝你永远幸福!”说着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喝尽了杯中所有物,眼泪霎时像断了线的玑珠,滚滚而下。她嘤地掩上面,冲起身,从门后拉出个旅行箱,“呯”的一声,敞开的门关上了。
洛林浑身一震,呆若木鸡,一会儿抛上浪尖,几秒钟坠入谷底,这才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他抓耳挠腮,手足无措,不知其所以然,掏出支香烟,生平第一次燃着了,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眼泪鼻涕呛了一地……
这时,手机叽叽叫起来,不是短信,是长信,他搓揉着眼睛眼泪婆娑不断朝下翻:洛林,我的好兄长,我曾经的好丈夫,我走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原谅你的妹妹吧,我身不由己。那段情,我无法割舍,无法剪断。尽管我做过千般努力,尽管曾经给过我太多的伤痛……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是我伤害了你我的好哥哥。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用适当的方式,尽我的一切所能。弥补你,偿还你多年来对我的照应,希望你看在曾经是夫妻的份上,原谅我,理解我……公司已在海南成立了分公司,委派我出任总经理,我已签了约,四年。请你不要找我,如果说请你把我忘记,你一定做不到,因为我深深地知道你对妹妹我的一片心、一片情,那就让时间来帮我兄疗伤吧,还有我的祝福。我会在天涯海角每天为你祈祷,我会在无论何时何地将兄在心底珍藏……噢对了,家里的一切你全权处理,我没意见。床后的靠垫里有个黄色信封,里面有张卡,是你的名字,没有密码。再见了,我唯一的好兄长,我曾经的亲亲爱人,我将永远的祝福你,祝你好人一生平安,祝你永远幸福。吻别!
蜡烛已燃到了尽头,吱里吱里几声,熄灭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暮色像只阴冷的蝙蝠,侵占了客厅。究竟还是退房了,那豪华气派的星级酒店,那隐隐的担心,那揪心的牵挂。尽管这几年她难得展示柔情,但此刻,又无处不是她的余温。洛林摸出一支烟,捏了捏,没有点。
“恭喜恭喜恭喜你……”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起来。
七
洛林瘟鸡似的焉头耷脑,赶到哥德巴赫,小汪已叫好了两杯花茶、一杯咖啡在等他。“真不好意思呀,欠债这么久,还要你们催。”就是明天跳楼,今天也不能丢脸。他提醒着自己,先幽了一默。小汪知道他话里的意思,顺势讥讽说,“没事啊。你不是山上修炼去了吗?”“呵呵”洛林看看多出了一杯茶,问,“表姐呢?”小汪说,“还有点官司的小尾巴,马上就来。”“官司?”“是啊,真是黑色夏季。你进拘留所,我们接连打了两场官司。不过现在完了,可以告诉你了,要不,怎么会不去看你呢?”
“李居一本来可以成为我的表姐夫,两个人好好的,谈了这么多年,年龄也不小了,该发喜糖了。后来出了点叉枝,跟我表姐闹起了别扭。说来也不能全怪他。他喝醉了(你知道的,他不是喜欢弄点酒吗?)是女方的事,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那回事,那种事,谁说得清呢。你以为他真是采花蝶呀,那是在怄气,做给我表姐看的。人,就是这样奇怪,因为爱,才容易受伤害,要不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谁管你杀人放火。但是那家伙玩过了头,也是命中注定。前一夜,我已经做通了表姐了工作,打算第二天去找他和好,谁也别闹了。但那个湖北佬竟怀孕了。湖北佬写了一份协议,逼居一签字,要他把以后全部收入的三分之二归他,你说居一会答应吗?于是她抱着孩子一纸诉状告上了法庭。那天,旁听席上席无虚坐。名人么,有轰动效应。在湖北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添油加醋的控诉下——你说这种女人会有几句真话?大家唏嘘不已,纷纷指责居一道德败坏,玩弄女性,结果可想而知,一审判决居一败诉。败诉就败诉呗,好汉做事好汉当,况且,还可以做亲子鉴定呢。但居一又气又羞。气湖北佬,羞于见我表姐。……爬上了商贸的顶楼。居一跳楼前,写了两份东西,一份是遗嘱。他将生前所有财产转赠给我们的工作室。喔,顺便告诉你,那工作室股东是我,表姐是合伙人。你知道的,居一他本来就是孤儿,这样湖北佬就又告了我们。这次她自讨没趣,洋相出尽。提取了居一的DNA做鉴定,结果出人意料,孩子跟居一毫无关系。前阵子,我们正在处理居一的遗产:几大柜书就留在工作室,编上号,做个登记;一块镇纸留给表姐做个念想;待会儿表姐来了,我们就不要说居一的事了,她已经够……他留下的钱,你还记得我们原来那个厂子吗?一会儿我再告诉你其它事——那次裁员的名单还在我这里,我们就照这个名单分了,也有你一份,在我这里,待会表姐来了你签个字。
洛林愣愣地听着,叹息着。小汪啜了一点水,继续道。
“我们那个厂子被封了。当初你是被招聘去的,你知道我是怎样去的吗?缪开国的爸和我爸是老战友,老朋友。原来我们两家一直有来往,缪总把他爸气走后关系才远些,其实你走后没几天,我也就出来了。有两个原因吧,一是我总觉得那地方有点不对劲,又说不清楚,回去跟我爸说了,缪总是我爸从小看着长大的,也可能在外面听到了什么吧。我爸说,那就离开吧,免得以后被扯上。还有一个原因……洛林见她沉吟,就追问,‘什么呢?’‘呆子’小汪看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继续说。
“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厂门已经被警车堵住了。我的手续都早已经办好,该交给施洋洋的都老早就给了他。我去是收拾私人物品,这天也没拿着。也合该出事,城南的民警追查总是被盗的窨井盖和消防栓,查到我厂的老顾客吴玉明。还记得这个人吗?五短身材的。这人干这行是个老手,他每次都将那些东西砸得粉碎,哪里还辩得出?如果你不走,恐怕也不会出事。你走后,司磅还是老李。老李被叫到派出所,本来也就是问问,做个笔录就了结了。那天一个小民警闲着无事。叭叽叭叽在网上玩,忽然看见网上的一个光头通缉犯眼睛像老李。老李就被挖了出来,身上还有命案。缪总倒不是命案,诈骗一类的,第二天就被老李供出了,帮他做过联手,现在还关着。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洛林惊呆了,要不是这些事是小汪现在亲口告诉他,并且自己也曾有过蛛丝马迹的怀疑,他真疑心是在听天方夜谭,在读一部拙劣的小说。“你不是说李居一跳楼前写了两份东西吗?还有一份呢?”洛林问。小汪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摸出个开口信封,说。“我从那里辞职后,一直在工作室工作。你还记得我学的专业吗?中文,阴差阳错,让我做了会计。《无字的情歌》下月出版,我请居一帮我写的《序》,不想已成绝笔。”洛林拿过绝笔来看。小汪说,“带回家慢慢看吧,表姐来了,我们不提这事了。我告诉你的是天方夜谭,表姐会讲红楼梦你听,你听了不要过于伤心啊,男子汉要敢于面、对、现、实。”
表姐大大方方坐下。她瘦了好多,将面前的花茶倒掉些,又掺了些,开讲新红楼梦:
S大学位于南国古都,背靠先哲隐居的清风山,脚踮古迹石头城,以飞檐斗翘的古典园林建筑闻名全国,全校师资力量最强、最有名望的是国际商贸学院。林黛玉是全院学生会宣传部长,兼着我们的班长。欣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这些出众的相貌我就不说了,成绩每次都是第一,难得考第二,管宣传么,肯定也多才多艺。贾宝玉是学生会主席,高挑的个子,英俊的相貌也可以不说,组织、领导着全院的各种活动,真可谓德、才、貌兼备。我们同学有时也开玩笑说,老天偏心啊,便宜都让你们俩占了。其实老天还是公平的,你听下去就知道了。你说这样的两个人是不是很般配,绝代双骄呢,黄金搭档。本来,学校对学生处对象总有些感冒,但这一对例外,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学业又无可挑剔,我们院长见了也“嗯嗯”的含笑点头。他们从二年级起,可以说形影不离,除了睡觉(表姐笑了),不用说,饭票早掺在了一起。
那是快最后一学期了,贾宝玉家突然出了桩天大的喜事。有个姨父什么的在韩国,故去了,留下巨额遗产,继承人居然被通知是贾宝玉。这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我们问宝玉可有此事?他结结巴巴告诉了我们一个他父亲告诉的故事。
小日本溃败那年——许多电视放到日本投降,都是那个挂名天皇骨里骨笃一派饶舌后,我们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庆祝胜利。不是这样的,我那个亲戚,我父亲说我应该叫表姨父,是在日本宣布投降后遭的殃。驻守在我们那里的日军,并没有立即放下武器,而是大肆烧杀抢掠了一番,沿着沪宁线且战且退,并且抓获了大批青壮年为他们搬运物资。我那个表姨父,就在被抓之列。表姨哭哭啼啼,跑到我家后,我父亲、我母亲和表姨三人,沿着日军逃窜的方向一路追寻,一路打听,后来在离家一百多里的一个叫大坟背的地方,找到具尸体,已血肉模糊,无法辨认。但表姨说,衣裳和鞋跟姨父离开时一样,他们就权且认了。邻村是残壁断垣,也没个可帮忙的,他们三个只得捡了些衣鞋,回家筑了个衣冠冢。过了几年,表姨也病故了。
已经半个多世纪了,不想在异域生根开了花。
表姐把宝玉从家乡带来的故事复述了一遍,接着说:宝玉临行前,跟我们班四十名同学都打了招呼,除了多此一举地要我们照应林妹妹,还许诺我们:去去就回,寒假带我们班集体去韩国旅游。
这样贾哥哥就与林妹妹挥泪暂别。暂别的那晚在操场边的小山上说了什么,亲热到哪种程度,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不在现场(表姐为了使这个沉重的故事听起来不太沉重吧,插了句戏言),但是那夜她很迟才回宿舍,倒是真的,还是我帮她开的灯,我的床在门边。
言归正传:遗产继承得却不顺利。先是被韩国告知相关法律文书不齐。你说突如其来的,哪个知道他们国家的继承法?我们学贸易的至多也只知道一点经济法的皮毛,这样他就飞来飞去的找旁证呀盖公章什么的,动静弄得大了,突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冒出一个什么亲戚,也飞到韩国。贾哥哥有点焦头烂额,此时遗产已在半空飞,不知花落谁家,哪里还好意思联系林妹妹,更别说我们的集体旅游了。不用说,这两家打起了跨国官司。而且,那家做了十几年图书批发生意,经济条件比贾家好,话说得很难听,文明的说法叫拖也要拖垮贾家,不文明的说法我说不出口。糟糕的是,贾家竟然输了!你说这事弄得!啧,这不是生生作践人吗?不用说这飞来飞去的钱呀,官司的费用呀,在国外的一应开支呀等等,贾哥哥是父亲的骄傲,独子。父亲是中学老教师,母亲病退在家,本来日子马马虎虎还可以,就因为那一纸福音,到这里可以说真的拖垮了。还有小知识分子的脸面呢,哪里搁?贾哥哥在学校这么个,少年得志,天之骄子,还有什么脸面回学校?
他害苦了林妹妹,害苦了我们。他俩的事恨不得半个古城都知道,大家都认为是天生一对,都在替他们高兴。开始,这一没有音信,二没有消息的,我们担心出了事,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国际新闻。后来快毕业了,大家都要散了,还是杳无音讯,可怎么办呢?我出了个主意:与其坐等消息,不如主动出击。派两个同学找到他家,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那天,是个星期天,我们派了三个代表,两男一女。我没去,刚巧不方便。那三人让我们眼巴巴的等到星期三,天都黑了,才风尘仆仆地回来,带回的消息谁也猜想不到:房子连家具带锅灶卖了(速度之快价格之贱令新房主喜笑不已)。父亲从单位不辞而别(老校长大惑不解,马上就可以领退休工资了啊)。大家惊呆了。林妹妹当场晕倒。我们七手八脚把她弄到操场上,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温水的灌温水。那夜我们班四十二位同学集体没有上夜自习,教室里的日光灯照亮的,是一地的笔记本、随身听和碰翻的椅子。我们全部聚集到操场上,围成一圈,点上蜡烛,人民大会堂选举似的无记名投票:你认为出了什么事?收到的四十票有三十六票是变心了、陈世美、想娶洋妞了、人一阔脸就变之类。有一票是死他娘日×,不够文明,作了废票。
“想知道我投的什么吗?”表姐说着,从一个桔黄色的皮夹里,摸出一截微型胶卷样的纸条,递给洛林。洛林接过,徐徐展开:不排除其它可能。
表姐接着说:最后以绝对优势达成共识,两个字:变心。最有力的依据,是第一现场考察得来的证据——举家潜逃。不就好比穷得叮当响的农民工,突然中了彩票玩神秘失踪吗?真要捡起那张废票重新读一遍:死他娘的日×!谁又稀罕出国旅游?难道我们的林妹妹这么出类拔萃这么多才多艺还嫁不到好老公?大家一致约定,一定要帮林妹妹找到一个好老公,在这之前,宁肯自己不嫁,宁肯自己没娶,也要办成这桩事。但有一条是一票否决,决不能再找那种银洋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否则,人人必须踢一脚,车旅费不报销。
我们在操场上咒骂宝哥哥的时候,正是他躺在异国的医院里跟阎王对话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来的?
后半夜。
你——学业未了,怎么客死他乡?
为了钱。
你——还有未了的心愿?
未尽孝道,未了诺言。
这还有点像人话。这样吧,你先歇着,我让无常他们查查你的气数。我这厢先看看你最后的演出。阎王抓起韩国产的遥控器回放录像:异国的街头,一个青年晃晃荡荡,几近身无分文。捏着一纸逐客令,却买不起机票,是忍心再打电话给举债累累的老父亲,还是有脸面告诉心中的爱人?他飘啊飘,悠悠地飘上公寓的顶层,面对满天盼望着他的眼睛,长啸一声,我的爱人啊,我去天堂先筑巢。像一张纸片,飘了下来。
书商突然良心发现:表侄跳楼。廿八层。生生……命?正在截肢。植物人。楼下一棵树。钱?我先缴了两万。美金……书商只想要钱,没想要命。
钱啊!钱是双刃剑啊!老教师丢下电话,仰天长叹一声,搀着老伴以最快的速度飘洋过海。书商在深夜的机场看到老两口时,胸口一阵抽紧:这抖抖索索移过来的是活人吗?还是前来索命的鬼魂?前面的一具形销骨立,分明是骷髅的标本,只有空洞的眼睛里几滴尚未干涸的泪痕,还能看出些生命;被他拈在手里的老伴,已皱缩成一个干瘪的馒头,抖动着双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蓬蒿般的白头发飘起来,又像清明坟冢的纸钱。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善良的老教师一家陷入绝境的时候,绝处逢生。一个偶然的机会(天意如此?)使整个事情发生了逆转。贾哥哥的隔壁住着位韩国老人,中风,也不是很严重,白天黑夜都有一个看护守着,时间长了,两隔壁就比划着有了些往来,借个东西呀,帮着照看一下呀等等。老人快出院了,这天夜里,看护居然没来,偏偏就出事了。老人上卫生间,不小心打破了水瓶,“呯”的一声响,惊得老人二次中风,惊动了老教师两口子,颤巍巍跑出跑进忙了一夜,终于脱险。第二天,老人的儿子过来道谢,竟是汉城有名的律师……不用我多说了吧。律师快刀斩乱麻,通过翻译给出方案:1、上诉中级法院。2、回国找文字依据。老教师又飞回国,找到原来的家。
好险哪!新主人把他旧家的杂咕啷当全部作了垃圾处理,只留下一样东西:书。老教师戴着两付眼镜,在几百册书里逐页翻找,菩萨保佑,找着了一张泛黄的照片,那还是半个多世纪前,婚后不久的姐夫,带着老婆和小阿姨(老教师的老婆)在老家的小河边照的,反面还有连襟的题词。
这样,二审判决(也是终审判决)贾哥哥家大获全胜。遗产到手后,他们又在律师的帮助下,移居美国。贾哥哥在美国的医院里,躺了十三个月,竟奇迹般苏醒过来。又过了一段时间,身体康复后——但有一条腿是假肢,一般不容易看出来。我们同学还发现,这家伙个性脾气也变了好多——回国找林妹妹,妹妹早已是他人妻了。
于是他在爱人的城里,与中方合资,办了个外贸公司,其实他是董事长,我们好几个同学在那里供职。
总不要我告诉你,故事的两个主人公了吧。上半阕是我亲身参与,下半阕是他在同学会上声泪俱下的痛说革命家史。好多事雪霞姐都知道,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想当初雪霞姐一定不会同意你在无奈街摆摊。他的那个争遗产的亲戚,就在无奈巷。人们一直以为我们女人的天性是爱慕虚荣,其实女人的天性是同情苦难。中国古典小说里,不总是千金小姐爱上落难公子吗?不要说他们俩原先有那么深的感情,单凭雪霞姐这么心善,知道了徐凯吃了这么多苦,她能无动于衷吗?我想你也一定不会怪她的。因此徐凯一回国,我们同学都一致认为……只是时间问题。我妹妹对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不反对。如果说,你不是一个好男人。当初雪霞姐嫁你,我们同学哪个会同意?我第一个反对。你婚后的所作所为,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大家都满意。要不然,你不是要挨四十脚吗?骄傲么?
洛林已灌下了三壶开水,被灌得晕晕乎乎。小汪没说错,一场新红楼梦,谁说不是呢?
七
洛林回到家,掏出小汪给他的新书序言,李居一的两页绝笔: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坐在客厅里,燃上一支烟,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后记:1、本文与《第108个》,初稿为我友陈先生所作。2、《同学仨》、《四位老师……》在创作过程中,得到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高教授多次指教。一并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