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筏里浮载的雪人

A 冬雪凌花槃灵冉

小学光景，形象的冰雪童话。单纯而生机蓬勃，天真而幻想萦绕。这童话里，潜伏着种种神秘的情感，小汀说，那不是单调的友谊，可也不是悱恻的爱情。那是灵一样的感觉，美妙的旋律，缓缓的，慢慢的，冉冉的。小汀称这种感情为灵冉。

小汀喜欢扎竹筏，在河边的水藻上堆积着捡拾的竹条。这个冬天，她备留了许多柔韧的竹子，躺在雪堆里，看得她一阵阵欢喜。

在学校，操场的西侧坐落着个雪人。小汀走过，不禁地高兴起来，雪人背后写着好多个字，其实就是一个词：小汀。冰霜的雪人，可爱，憨厚。它，雪人会让小汀联想到自己。

喜欢吗？有人在问她，是同班的一个男孩——枫。枫是在读四年级时转学到这里的，一个沉默、害羞的孩子。小汀很高兴，大声回答，喜欢，喜欢。你堆积的吗，谢谢你啊。送给我的吗。不时有几片飘飞的雪落在小汀的发髻上。男孩称赞她，雪人一样美，一样纯洁。

这个冬天，小汀喜欢读童话，喜欢安徒生，喜欢白雪公主。

她送给男孩一本《格林童话》，佯称自己不喜欢，那本崭新的书，是她昨天刚买来，没有舍得翻阅。

男孩收下，包裹上精致的书皮，每天都放在课桌的一角。一个月未见他阅读，可他却如数家珍地说出《格林童话》。

女孩每天都要在雪人上增加一个“小汀”。日久，雪人上面写满了字迹。雪人会冷吗？她想一定会，因为她还陶醉在童话世界，索性摘下自己的围巾，留给了它。

课上，男孩递给她一条围巾，是自己的那条。顺着教室的窗户向外望去，雪人身上多了几条漂亮的围巾，“没围巾会冻坏啊，雪人我来照料，你只管写字，好吗。”男孩说。

小汀看着他，心里很温暖。她每天送给男孩一个杨梅，红红的颜色，泡在水里喝，必须喝干净哦，否则我就不送你啦，女孩开始同他逗趣。

冰雪纷飞是小学留给小汀的唯一记忆。喜欢迎着泠玲的冷风，揣度着雪人的心思，是自己，也是自己的牵挂。

今年的圣诞节格外热闹，同学互赠贺卡，依旧是节日的色彩，稍微平添了一丝感伤，因为临近分别，明年以后，相识六年的同伴将各奔东西。

小汀为自己留下了两张合影，一张同雪人，另一张是自己的雪人情结。

B　春絮横添惆怅晚

初中。小汀说这是一段虚幻的记忆，一段过度的插曲。在似是而非的成熟中，饱经幼小和无奈带来的苦楚。

这个春天，让她觉得初中是自己成熟的分界点。她与男孩、枫扎好了竹筏。静待河水充盈时，便可以漂流于水天一线之间。

小汀很幸福，她感谢命运的安排，与枫同读一所初中。而今，她不太习惯叫他男孩了，而是直接称呼他枫，这样的感觉更亲切些。

小汀才华横溢，枫的各门功课崭露头角，两人不分伯仲。他们一起上下学，中午一同午餐，课上同桌，课下并肩探讨，闲余互吐理想。

春天，没有了雪人。枫说，我做你的雪人吧。小汀说，雪人就得听命主人的调遣，随叫随到，不许怨言。每个节日，每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枫必然勤快地向小汀报道。

这一日，他们相约在河边试水竹筏。久不见枫的踪影，小汀第一次气氛他的爽约。不想见到他，他定会主动向自己道歉的。失魂落魄的一天，没有等来他的音讯。

第二天，枫没有来学校。诧异，小汀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她跑来枫家，找他。枫的家里一片狼藉，只有母亲在搬弄着家具。她拽住枫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要搬家吗？

是啊！我们要搬回去啦。你忘记了，我是农村来的孩子，还得返回农村，那里是我的家。枫强忍住眼里的泪水，直截了当地回答小汀。小汀不解，为什么要离开，那你的学业岂不是荒废啦吗。你在骗我，你不相信我了。小汀嚷着，狠狠地抓住他不放。我不让你走，不许走。

小汀到处打探，得知了实情。枫的父亲，薄情寡义，他另娶新欢，抛弃了枫和他的母亲。农村出身的母亲，一个人在城市里度日本已拮据，又得供养枫学习，实属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返回乡下。在农村他们有地，可以耕种，大大节省生活费用。

夜里，小汀哭着跑到枫的家里。枫给她拭去泪水，不要哭啦，谢谢你来看我。很早以前我想告诉你了，可又怕影响你的心情，快中考了，你要全心地复习。小汀想问枫今后的打算，有口难开。他满脸惆怅，茫然无助的神态，他哪里知道自己的未来流向何方呢。我们都是孩子，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枫将小汀送到家门口。叮嘱她努力学习，忘掉不愉快。忘掉一切。明天就要离开了，不要来送，也不要依依不舍。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试水竹筏了，同你一道泛舟。说着，枫掉下几滴眼泪。他走了，离开学校，离开小汀，离开这个城市。

中考结束，小汀一个人来到河边，撑起同枫一道扎好的竹筏。没有下水，仅仅望着远处淼淼的水痕。不知枫现在如何，有没有参加中考。

C　夏繁似蕾空虚华

高中。小汀说这是夏的繁华，但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虽有过经历，有过温暖，却是天边的一抹红。不需要，因为他只需要一个雪人，一个夏季里的雪人。

小汀尝试着在河里荡起竹筏。竹竿敲打潺潺流水，几只鸬鹚飞过，成群结伴。自己孤单一人，夏天，炎热，怎么会有雪人呢。莞尔一笑，收起竹筏，因为没有与共的伴侣。

学校里，小汀发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这种感觉让她拘谨。一天中午，外语书里多了一封信。猜想得到，是情书之类的物件。小汀还是看了，不是好奇，也不是期待，她只想知道是何人的杰作。是亚宇，一个英俊的孩子，刚刚结识不久的同学。

亚宇很细心，时常留心小汀的习惯，投其所好。他执迷地追求着小汀。

一次，小汀问他，喜欢夏天的雪人吗。亚宇一愣，呵呵，煞有介事地说，夏天的雪人，那得到北极啊，或者去冰宫之类的地方。小汀笑了，亚宇很欣慰，他哪里知道小汀的心思。小汀思量着，亚宇就是亚宇，亚宇不会是枫，更不会是我的雪人。从此，小汀的竹筏再没有漂流，因为那上面缺少了一个雪人。

满天星斗的夜晚，小汀路遇歹人、遭劫。幸得亚宇奋身相救，小汀免于伤害。一次惊险的意外，让小汀对亚宇刮目相看。一改往日轻淡的态度，她建议亚宇勤勉攻读，切莫蹉跎岁月。相约一年后同登理想大学的殿堂。

小汀依旧延续着她独特的才情禀赋，各门功课皆名列前茅。出于对亚宇出手相救的答谢，她主动承担了为亚宇补习的任务。

一年后，小汀众望所归，考入最著名一所大学。亚宇落榜，在预料之中。为了追随小汀，他选择了同一城市的末流大学。

D 秋实颇多结网扰

大学。小汀无法作出概括。如秋天一般，硕果累累，却没有属于自己的。秋天，不再是冬天的童话，因为童话已不属于这个年龄。这是个烦扰、纠结的季节。大学，变得成熟了，多么希望自己还是个任性的孩子！

小汀开始期待，坐在河边。因为就要离开，离开家乡，离开自己的竹筏。竹筏仍旧没有漂移，静静地看着它，等待着。

大学里，小汀第一次感到了孤独，发自内心的寂寞无助。

一日在图书馆，小汀惊呆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个人。那个她思念的人，那个心中的雪人情结。是他，就是他，是枫。不会认错啊。那个人，那个叫枫的人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神情，抬头看去。吃惊与异样似乎可以传染，他也站起来，走向了小汀。

是你吗，小汀！那个人问道。

小汀没有回答。一把抱住了他，他是枫。她撒娇地埋怨他狠心，几年了，一直杳无音讯。问长问短，没有任何造作的寒暄，像一对金童玉女，彼此默契，又是天然的融洽。

小汀多了个倾诉衷肠的知己。冬天，校园里处处可见堆积的雪人，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枫变得深沉，讲话更有哲理性。小汀喜欢他的城府，也喜欢他的干脆。她邀枫一道竹筏漂流。这是好多年前他们的约定。

夏天的暑假，他随小汀一道回来。那个竹筏完好，枫有心事，却不说。小汀看得出他的用意，他想送给自己一个完好的竹筏漂移，没有任何外界的干扰。这是小汀的竹筏扎好以来，第一次痛快的荡漾在河水中。他们躺在竹筏上，彼此无言，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这心跳中，有一个秘密。

回到学校，小汀坦率地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心事吗？

可以，而且一定要告诉你。小汀，我一直喜欢你，可现在，我不能爱你了。因为我们长大了，要面对一份属于自己的责任。

“这与你喜欢我有关系吗？”小汀倔强地质问。

当然有。当年，我回到乡下，家里一贫如洗，四壁皆空，何谈读书学习了，就连衣食都无着落。幸好，一个好心人帮助了我，好心人有一个女儿，他请求我照顾她一辈子。他的女儿没有文化，但好心人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女儿能够摆脱文盲。很不幸，好心人在一次泥石流中丧生，留下了孤单的女儿。

“可是，你不喜欢他的女儿啊？帮助她可以有很多种办法，没有必要用联姻报恩这种古老野蛮而又非人道的方式啊？”小汀反诘说。

你说的没有错，也很符合人性原则。可是，当好心人的女儿主动提出解除父亲留下的婚约时，我的心再无法平静。你知道吗？小汀，我可以用无数冠冕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可任何理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良知。我们需要一份属于自己的责任。

毕业了。枫履行了他爱的责任。而小汀，继续深造，她明白了，竹筏浮载的雪人，是一种更为高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