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子

“这个世界很肮脏黑暗么？”甲这么说的时候，火车刚刚停下来。他把头探出车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洋洋洒洒地打在他的脸上，用手轻轻地拂面有些粗糙的脸，他无奈地笑笑，仿佛是冲着这个世界。

火车停下来的地方叫七子沟，月台上除了三两个工作人员之外，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像其它的一些站点，车子还没停稳，就有卖包子的，卖水的，卖玉米棒的凑过来，挨门挨窗地叫卖。

有一次，甲在出差时候路过长沙，刚刚睡醒的他觉得肚子空荡荡的，便就近在车窗外买了一袋小笼包和豆浆。

洗脸刷牙之后，他发现那袋小笼包跟家乡的差得远了，里面一点肉碎都没有，只有劣质的面粉发酵之后的生硬面团，而那豆浆也是索然无味。

不得已，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这让他想起了家乡那片绿油油的草原，想起家里的大黑和刚刚产过犊子的黄牛。

爹在他初中毕业的那天晚上，语重心长地对他讲，孩子，你长大了，有些事你也应该明白了。

他是明白的，爹是在劝他不要继续升学了。他低着头，泪花就开始闪烁起来。好一会儿，爹的烟抽完了一袋又一袋，狭小的屋子里唯一的一盏昏黄的电灯周围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烟雾。

第二天，爹送他去了火车站。临行前只说了一句，孩子，别怪爹，都是生活给逼的。

后来的十年，他东奔西跑，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的人，但就是从没有回去家乡。

家，这个字眼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是布满茧丝了。家里人前几年还来过信，让他过年时候回去一趟，后来也慢慢地淡下来了。

这就是生活？夜深人静时候，他总是这样反问自己的影子。

家，这个字眼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是布满茧丝了。家里人前几年还来过信，让他过年时候回去一趟，后来也慢慢地淡下来了。

这就是生活？夜深人静时候，他总是这样反问自己的影子。

在外的第十一个年头，他终于决定要回一趟家乡了。是什么让他突然间放下积蓄多年的怨恨和惆怅？是什么让他选择了接受？

过年前的一个月，他收到了四叔的一封信，信里说，他爹，病重。

他回到家乡，房子依然是破旧不堪，村道依然是坑坑洼洼，只有那些记忆中的小孩子，都成了别人的父母了。

一进门，他的泪就下来了。

父亲的遗像就摆在客厅正中间，依然是没有笑容的样子。

小时候，父亲常常带他去山脚下的田野里。

有一种开球状黄色带香花的树，父亲说，叫相思树。后来在一本杂志上，他找到了这种树，是小叶相思。

父亲在田里劳作时，他就在一边寻找新奇的事物。比如一种肚皮透明的小鱼儿，还有树林里长相奇怪的鸟。

后来，他看到树林的中间架起了一张又一张的网，父亲说，明天，上面就会有很多的鸟。而这些鸟都是贼，偷水果来了。做人就要老实本分，不能偷不能抢。

第二天，他真的看到了很多的鸟挂在网上，里面也包括了前一天看到的那只漂亮而又奇怪的鸟。这样的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只是，父亲从来没有笑容。

他拿着满分的卷子去找父亲签名，他只是平静而认真地写上个符号；他在校运动会上拿奖，听到消息时候，父亲也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而后来，记忆就中断了。画面一直停留在车站月台，车子开动的一刹那，父亲挥起手，微笑着。这画面在甲的脑海里停留了十年之久。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期待的一个笑容，竟然是出现在他最不需要的时候？而父亲，这一个平凡的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待他。只是，在他还没弄清缘由的时候，父亲就永远地离开了。

父亲的后事在三个月之后终于告一段落了。这三个月里，他试图去寻找已经难以明了的答案，只是，一切都是徒劳。

儿时种下的小叶相思依然年年盛开，香气在夏天的夜晚随风飘荡弥漫，很多邻居和亲戚都谈及这个十年未归的孩子。

这是后来，奶奶告诉他的。而他同时得知的是，父亲，是自杀的。就像许多年前，他的母亲一样。

母亲走的那天夜里，他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收拾完书包，母亲走了过来，说：“孩子，以后，你要好好用功。”

他笑着很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就睡觉去了。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受到老师的表扬，他开心极了，马上跑回家里要把消息告诉家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母亲。醒来之后，人家就告诉他，母亲走了。这事像一个谜，没有人知道谜底。也许人生本来就是一个谜，神也不知道谜底。

有时候，他想问父亲，但是，父亲那严峻的脸庞，那不苟言笑的样貌，都让他望而却步。倒是窗外的白云和母亲生前最爱的茉莉花，依然洋溢着令人心动的美丽。想到父亲和母亲团圆了，他也稍稍欣慰了些。三个月一到，他就打点行装，准备离开了。一个孤独的人，到哪里都是流浪。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流浪。

只是，家乡的亲戚们都不允许这样的流浪。奶奶说，家里还有几亩田地，没人来种作了；二婶说，孩子，你都这么大了，该找门亲事了，隔壁村的小花人不错……；

大伯说，现在，你是唯一的代表了，族里有什么事情的话都需要你来参与，最好别走太远；第二天，儿时的玩伴以为他发了财，过来借钱；村书记说乡道要扩建了，能不能捐点；二伯说计划修缮一下祠堂……他忙着应付这些人，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他梦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开得正旺的相思树。

他仿佛找到了父亲母亲选择离去的原因，天一亮，他就挥手告别了家乡。而下一个站点在哪里，他也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