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梦

1

那年，她刚满二十岁。那是一个春风见了也要弯腰的年龄，由于家庭好，工作好，人也长得将就吧，她成天过着春风一样优哉的神仙日子。直到遇到阿林那晚。

她正与朋友喝着酒，嚣张的猜着拳，门帘掀了，进来一个高个儿男人，雪肤，翘鼻，刺猬一样张扬的短发，桀傲不驯的眼神，在白晃晃的日光灯下那样耀眼，那样夺目。她的眼光像被定住一样刹那失了神，满屋的喧闹声中，她清楚的听到心“啪”地绽开。

兵过来揽住他的肩，大声说：这是阿林。

阿林——，她用心咀嚼着这个名字。

在朋友的撮合下，她和阿林恋爱了。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她单恋着他更确切。阿林虽然嘴上从不否认她是他的女朋友，也认真的履行每一场约会，但她总觉得他们之间像隔着什么缺着什么，不像兵和娟，不像青和丽，更不像街上那些普普通通的恋人。阿林虽然坐在她的旁边，她也是像所有情侣那样紧握着他的手，手心里也有着温度和热度，心，却是茫然空空的，浮萍一样无依靠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这样强烈的不安定深深恐惧着她，于是，她拼命对阿林好，好到朋友们啧舌，好到朋友们摇头，好到朋友们叹气，好到她觉得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开出一朵卑微的花朵。

那晚是阿林的生日，却打电话来说有事情不能回来。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朋友面前团团转。恨不得伸出一双翅膀，飞到阿林所在的乡镇上。后来，兵看不过了，找了辆三轮摩托车，载着女友娟与她匆匆出发。

因为风很大，娟被兵牢牢地护在怀里，她看得眼睛发涩，打了个寒噤，抚抚吹得乱糟糟的长发，酸溜溜地安慰自己，等一下见着阿林，让他抱自己比兵更紧。

阿林喝得醉眼朦胧踉跄走过来，见了兵，亲热的挥了一拳；见了娟，笑笑；见了她，诧异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她的心有些空，仍鼓起勇气走上前，嘻笑着抱住阿林的胳膊，想你了。

朋友在给我过生日，你和他们早点回去。阿林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迈开大步。

——你，她急得眼泪刹那间掉下来，急急上前，委屈地拉住他的衣袖。

听话，我明天回，你早点回去——

眼泪大滴大滴地从脸颊滑下，她却不去擦拭，执意在泪眼中看着阿林的背影远去，转弯，消失。

回去吧。娟不忍心，走过来拥住了她如落叶般颤抖的身子。

她自嘲的笑笑，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交给兵，你帮我给他。还有，祝他生日快乐！

回程的路一片清冷，啾啾乱叫的秋虫，惨淡的月光，漆黑的原野，萧瑟的风，四周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阴森恐怖。瞬间，寒意似冰。

她两手抱紧肩，眼睛不时搜索背后，总觉得背后有东西在跟着自己。那一日，阿林说这条路有什么什么什么……她大叫着捂紧耳朵，闭紧眼，阿林阿林阿林……想起他的冷，他的傲，他的漠然，他的疏远，他随时随地的不经意，像一把把钢刀刺进她的心。但为什么，感觉不到疼呢？原来疼痛也有麻木的那一天，血也有干涸的那一天，爱也有无力的那一天。

她向阿林提出分手的时候，他没说一句话。虽然早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转身时，她的眼泪仍潸潸掉落。一直不想承认，但这却是事实，在这场恋爱中，至始至终，都只有她在唱着独角戏。他，终究是她的一个可望不及的爱情梦。

2

三年后。

她站在餐厅的门口徘徊着，始终迈不开进门的脚步。

电话又响了，不用看，一定是倩打来的。和倩同事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一个软硬兼施的人，好话都被她说尽了，不去，自己当真成了那个最没情意的了。

她早就知道倩与阿林在外一起工作，只是故意去忽视，阿林，应该是前辈子的事吧！

不就是去吃个饭吗？不就是阿林在里面吗？他又不是豺狼虎豹，有什么可怕的！何况，现在他对于自己，真的是死水一潭。

进了屋，她立刻堆起满脸的假笑，“很热情”的和每一位客人打招呼，包括阿林。他胖了些，皮肤还是那样白皙，头发变长了许多，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沉稳、内敛的气质。好像更有魅力了，但这关她什么事，他对她而言，是禁区，是伤疤，是丛生的荆棘。

饭后去歌厅唱歌，她本不想去，但好像又没有不去的理由，只得去了。

她呆坐在角落里，一片黑影罩来，是阿林。他径自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点了你三年前最喜欢唱的那首歌。他说。

她都忘了以前最喜欢唱什么歌，他居然记得？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不是最不在乎她的吗？他不是对她最不屑一顾吗？

她还是唱了那首歌，唱到后面，阿林也拿起话筒符合着她的声音，一高一低，听起来那么和谐那么温馨。温馨？她居然用了这个词，他对她，怎么会有温馨？！记忆里全是大片大片的冰冷呀！

第二天，阿林约她去喝茶，理智上告诉自己，不能去，脚步却匆匆。

茶房里开着暖洋洋的中央空调，静静地洗去她一身的寒冷。阿林整个身子淋浴在橘黄的灯光下，浑身洋溢着柔和、温暖的光晕。她有些迟疑，对眼前的情景迷茫了，面前这个暖洋洋的男人真的是记忆深处那个不可一世，淡然，倨傲的阿林吗？

回到家里，她在床上辗转了一晚。脑子里全是阿林温情恳切的话语。他说，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会用余下的人生爱护你怜惜你；他说，从现在起，我们全心全意只为彼此好吗？他说，天可作证，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伤害你，只会对你好对你好对你好……

她醉了，昏昏沉沉中，又听到心“啪”地绽开。

3

同样是男女朋友，阿林对她的态度与三年前迥然不同，彻底变了样子。

每天早上，问候的电话如期而至；中午下班，轻声问在哪里吃饭？晚上如果有工作餐，低低叮咛不要喝酒，尽量少喝；知道她得了一种无法治愈的顽疾，四下寻医问方。

那天，阿林喝了很多的酒，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摩挲着，在她的一片震惊中说出了她的病因、病历及注意事项。

她被他的细心感动的说不出一句话，惊愕的眼光绕着他英俊的面庞一遍又一遍，千言万语，惟有紧握着彼此微汗的手心。心在那一刻，贴得好近。

有人说，人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你已远去，却没有一个有情人为你低声哭泣。她听了这句话，很感慨。也多愁善感的寻思着，如果逝去的人变成了自己，环顾人生，是谁为自己落泪抽泣？

从前，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阿林身上，现在呢？偶尔与阿林戏说此事，他说，我会送你一朵不锈钢花。

为什么要不锈钢的？她不解。

因为不锈钢永远都不会凋谢，像我的爱一样，会永远陪伴着你。

不行，我喜欢鲜花，一定要鲜花！她追逐着他，不依。

他揽过她，把头埋在她的发里，低叹：傻瓜，你的病不会有事的，我们会长长久久，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她眨眨泛潮的眼，故意大声笑，好，我们俩个老怪物还要相携着一起去山顶看夕阳。

什么是夕阳？

笨哟，就是落了山的太阳。

那有什么看头？

不懂得浪漫！

……

4

情人节快到了，她盘算着这是与阿林过得第一个情人节，一定要既温馨又浪漫的度过。

为了给阿林选一个好的情人节礼物，从不爱逛街的她跑遍了大街小巷，精心挑选着满意的礼品。最后，她相中了一款金利来皮具，简单大方的款式一定绝配阿林。其实，在她心底，最想挑的是皮带，长长的多好，围上一圈便拴得紧紧的。只是平日里试探阿林，他说自己最喜欢皮具。也无所谓，明年的情人节，一定要依她的，用一根皮带牢牢得拴紧他。

情人节，她精心打扮着，看着礼物，想着阿林眼里的柔情与喜悦，她就合不拢嘴。

电话响了，是阿林打来的，一腔热情瞬间被扑得冰冷。他不能陪她了，因为晚上有朋友来了。

朋友，她苦笑着咀嚼着这两个字，忆起三年前那个月冷风瑟的夜，也是因为朋友，他弃她于不顾。

难道还是爱得不够深吗？难道她和他之间还有着她无法填满的罅缝吗？

她关掉了手机。晚上回到家里登录QQ，发现阿林颜色鲜艳的头像。她立刻隐身，还是慢了一步，阿林送过来一朵鲜艳的玫瑰。她不理他。后来被他缠不过，发过去几串懊丧的话语。半晌，他发过来她的名字。干嘛？她问。家人，我当你是家人一样。她被这句话震得晕眩，有些惭愧自己的任性。情人节不过有什么关系，不就是一个外国人的节日吗？有心的日子天天都是情人节。只是，她深深的了解阿林说这句话的不容易，也明白自己等这句话的艰难。家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道出的是他对她的真心。从此，她对他不再是毫不相干的局外人，不再是随意可丢弃的陌路人，不再是转身便可以放下的无情人，她是他的家人，血脉相通，生死与共，患难相交的家人。看着阿林在视频中柔柔的眼，她的心，甜甜，软软的。

5

大年三十，广场上组织放烟花。她和阿林早早到了广场旁边的一处小山坡上。四处已站满了相依相偎的有情人。她想起多年前羡慕他们时的心情，扑哧笑出了声。

笑什么？阿林扭头。

笑我和他们终于一样了！她大声说。

一声霹雳炸过苍穹，五彩嫔纷的烟花绚烂了整个夜空。看着阿林在烟火中灿烂夺目的脸庞，她的心瞬间被填的满满的。

爱情，终于对她不再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