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夜未央
文章声泪俱下,作者手法是如此娴熟,意象运用自如。不失为一篇好文。推荐愿更多的人分享!
一、
那一年我五岁,母亲生下了弟弟,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是家里那个最小、最受宠的五妹了,我有了一个新的称呼——五姐。
二、
我家在当地还算是一个比较有声望的家族,起码也能称得上是书香门第。曾祖父曾当过皇帝的宰相,祖父做过太子的老师、做过中书侍郎,可是因为太过耿直,免不了得罪一些当时的权贵,最终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了奸人的谗言中,从此,我们这个大家族的家道便有如板上走丸般一落千丈。父亲不甘心家族的衰败,日夜发奋终于考中了进士,但无奈天绝人路,父亲尤如当年的祖父一样又被卷入了一场政治风波中,尽管一些忠臣力保我父亲,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父亲最终还是做了替死鬼……
父亲走的那一天,天气格外阴沉,我幻想着能从天而降一道闪电,劈死那个举着大刀的可恶的刽子手,可是闪电没看到,只看到母亲昏了过去,那时候,母亲正怀着五个月的身孕。
安葬了父亲后,她呆呆地对着坟头痴痴地说:“你把我的心带走了知道吗,要不是因为我们的孩子们,我就随你去地下了。不过你千万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的,到时候,可别忘了来迎我。”说完,她浅浅地笑了,低下头摸着鼓起的肚子。那个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家伙,就是六弟。六弟出生后,母亲抱着他哭了一宿,第二天给他取了名字,叫重生。
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个叫重生的小家伙,总觉得他夺走了母亲对我的宠爱。大哥、二哥、三姐、四姐还像以前那么疼我,并没有因为重生的出现而有所改变,可是母亲却好像变了,她每次看那个小家伙的表情都那么不一样,眼神里流露出的爱怜根本就无法掩饰,更让我抱不平的是他的名字,我们这一辈儿的男孩儿取名儿都是云字辈儿的,大哥叫云飞,二哥叫云广,凭什么他就叫重生!大哥、二哥说,娘太想念爹了,可是我不懂,也不愿意懂。
最让我嫉妒的是,母亲凡事儿都向着那个小不点儿,什么事都护着他!因此,我从来不叫他六弟,最多只叫他重生,更多的情况是干脆免去称呼,反正我才懒得跟他多啰嗦呢,实在躲不过,就叫他“哎”。他倒无所谓似的,叫他什么他都答应,还一副对我言听计从的样子,他越是不和我作对我就越生气,心里面儿一点没有胜利的滋味,就常常一个人想:讨好我?没门儿!
三、
我六岁那年,重生一岁。由于家道衰败,母亲只能一人抚养我们六个兄弟姐妹,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好在父亲的一些旧交还愿意帮助我们,我们一家才不至于流落街头。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哥哥姐姐们也渐渐有能力挑起生活的全部重担了,一家人日子过得虽苦,却也其乐融融。
大哥力气大,还练就了一身精湛的功夫,尤其箭术最棒。记忆中,大哥总是能轻轻松松用半天工夫就砍下一大捆木柴,除留下家用外还能换几个钱儿给家里补贴补贴。提起大哥的箭术,我总是会情不自禁得兴奋起来,记得那年秋天,大哥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带我一块儿去山林里打猎,我正好奇地朝着四周东张西望,一只小鹿突然从我们眼前不远处奔过,等我回过神来,却看见小鹿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支箭射穿了它的双眼!接着便看见大哥哈哈笑着跑过去扛起小鹿,然后就拉着我一路哼着歌回家了。
母亲看到大哥满载而归定是很高兴,总是看着大哥欣慰地笑。可不知道为什么,二哥却每次都要跑来割掉小鹿的角,还很宝贝似的,我要玩儿他都不给我,我很生气,就和他耍赖,他倒也不冲我发火,可就是说什么都不肯给我玩儿,我就不跟他好。然后便是三姐哼着小曲在厨房忙开了,我呢,只呆呆地坐在饭桌旁巴望着窗外,一个劲儿地催太阳赶紧下山,因为晚饭的时候三姐一定会端上一盘香喷喷的、馋得我直流口水的鹿肉,那可是我们家最大的奢侈了!
母亲跟别人谈起大哥时总会流露出抑制不住的骄傲,在外人面前说话也渐渐敢抬起头来,不像父亲刚去世的时候那么恐慌了,大概是大哥的出息让她觉得有了一点依靠吧。家里的力气活大哥基本上都包了,我们一群弟弟妹妹在大哥的呵护下也觉得很有安全感。
虽然二哥对我很小气,可说实话,他才华横溢最像父亲,这一点母亲只要提起来就无比自豪。可二哥只考取了秀才,因为母亲不让二哥再考举人,她是真的怕了仕途、怕了官场,况且当初父亲身陷大牢的时候,母亲曾带着我们去牢里看望父亲,那一幕,我永远无法忘记:父亲的手伸过牢房的栅栏紧紧攒着母亲柔弱的双手,含着泪对母亲再三嘱咐:“记住,千万不要让孩子们再涉足官场,千万,千万啊……”母亲哭着答应父亲,决不让我们重蹈他和祖辈的覆辙。
二哥很听母亲的话,便从此再也没有去参加科举考试,只自己在家里研究学问。二哥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据说好多都是祖父、父亲传下来的,我也搞不清楚,管它呢,反正一摞一摞的书里我能认识的也没几本。
听三姐说,二哥还读了很多医书,在医学上颇为精通呢,这我倒很不以为然,因为我常常看到二哥一大早就背个大筐子出门,等晚上回来的时候筐子里全是些草草,还老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我想二哥一定是跑去玩了!可母亲竟然不管,每次二哥玩了一整天回来后,三姐四姐还都争着帮他放筐子、给他递手帕擦汗,对这件事,我一直很嫉妒。
终于,一次因为我贪玩忘了时间,全家人急得坐卧不宁,母亲气得不许我吃晚饭,哥哥姐姐也做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没有人帮我,我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你们偏心,你们喜欢二哥不喜欢我,二哥玩儿一整天你们都对他那么好,我就晚回来了一会儿你们就这样!”没想到我说得眼泪汪汪,哥哥姐姐们却都笑了。大哥搂过我,三姐给我擦眼泪,四姐给我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儿,他们告诉我二哥不是贪玩,是上山去采药。我虽然不信,可是面前的面条儿冒着香气,哪儿还有心思去管那个呢,便一心一意、心满意足地只管享用着……
后来,来我家问诊的人多了起来,我才知道,二哥原来真是精通医术的,求诊的人们喝了用那些筐筐里的草草熬的药,病居然就好了!也许那真的是草药吧,我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还有,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那些鹿角原来可以当药用啊,好像还挺贵的呢!
说起三姐,我最幸福了,她最疼我、我也最依恋她,自从家里多了个重生(我一直认为他根本就是多余的),母亲就再没有陪我睡过觉了,我就常常黏着三姐唱歌给我听,晚上睡觉没有三姐的歌声就睡不着,母亲说我这毛病都是三姐惯出来的。
可是谁让三姐天生一副好嗓子,只要她一唱歌,四周的小鸟都会飞到我家院子里来,然后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不知道是在赞扬三姐的歌声呢,还是在和三姐比歌喉。不过不论怎么样我都不喜欢,总是用小石子扔它们、赶它们走,谁让它们的歌声没有三姐的好听呢,怪谁呀?
我小的时候,三姐就这样每晚搂着我唱歌陪我睡觉,其实她只比我大四岁,可是总是在我面前扮演着大人的角色,对我的呵护已经完全超过了姐姐对妹妹的限度。那时候的她已经做得一手好菜,我却只会给家里惹麻烦,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我总是在想,三姐的手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呢,要不然怎么她做出来的菜都那么好吃,即使是只有野菜的时候也能让我们吃得有滋有味?
母亲常常看着我感叹,我要是有四姐一半让人省心就好了。对了,我的四姐可是个典型的淑女,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话从来都是柔声细语的,甚至没有跟人红过脸儿。但凡知道她的人都说,四姐一看就像是出生在有涵养的人家的大家闺秀。
要说四姐之所以这么有名,那得全靠她一手漂亮的女红活儿,那在当地可是数一数二的,很多人得亲自上门才能预订到四姐做的针线活儿呢。
其实我们兄弟姐妹六个里,母亲最头疼、最担心的就是我了,重生是男孩子,而且才一岁,只是个走路还跌跌撞撞的小娃娃,可我一个姑娘家竟喜欢舞枪弄棍,六岁了还不喜欢读书、不愿意做女红活,整天缠着大哥教我功夫。
母亲是坚决不让我学武的,每次发现我跟大哥学功夫,大哥都免不了要受罚。按母亲的话说,女孩子学功夫惹事生非成何体统,对自己不好、对家人也不好。我却不,非说女孩子学功夫可以防身,还说学好功夫要给父亲报仇。母亲当即就一个巴掌打过来,沉着脸喝道:“不许报仇!”
从此母亲更加严密地监视我,不准我学功夫,而且对大哥也下达了最终警告,还不许我再跟大哥上山打猎。对此,我跟母亲用尽了所有办法,可母亲说来说去又只剩下那一句话:“不行就是不行!”既然对母亲无计可施,我就背着她直接去找大哥,大哥那么宠我,怎么能顶得住我三番五次的撒娇、央求,所以还是背着母亲偷偷教我功夫,我的这个爱好才没有被扼杀。
大哥教我武功可是冒着被罚的危险,我自然也不敢懈怠,暗暗下决心要练出个样子报答大哥。其实我看得出来,大哥很喜欢教我武功,他总是说,我很有天分。有了大哥的鼓励,我练得更有劲儿了,每天都要去山上练功。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倔强的人,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干出个样子,这一点和父亲很像,所以每次母亲阻止我练功的时候我都会用这个理由当挡箭牌,只有提到父亲时,她才能暂时放弃对我的阻挠。我终于明白,她太爱父亲了,失去父亲,她的痛苦无人能及。我也终于懂得了“重生”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母亲一定是把那个小家伙的出世当作了父亲的重生,此后,我不再怨母亲,可是对于重生,我还是老样子。
四、
说来也真奇怪,除了我之外,哥哥姐姐们都很宠重生,可重生那个小不点儿却好像很喜欢我,整天像个小跟屁虫似的粘着我五姐长五姐短地叫,但我那个时候却偏偏没有当姐姐的感觉,看见他就觉得闹得慌,总想甩掉他。可就因为儿时的任性,我最终付出了足以令我后悔终生的代价。
我还是跟着大哥学功夫,母亲也实在拿我没法儿,只能随我去了。在大哥的精心教导和我的努力下,我的进步很快,大哥很高兴,我更是兴奋得不得了。一年的时间转眼就不见了,我再和大哥上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观看者了,经常可以猎下一些像小兔子、小鸟这样的小动物,三姐也就常常可以给我们露一手,安慰安慰我们的馋嘴了。一次,我听到大哥跟三姐说,再有两年我的功夫就可以赶上他了,我更是憋足了劲儿要好好学。
那天,我依旧上山去练功,重生又缠着我要我带他一块儿去,我不答应,觉得带着他是累赘,可他还是跟着我,我也不去理会。到了山上我只自顾自地练功,重生倒也很乖巧,不吵不闹,只自己在一边玩儿,时不时地还给我鼓掌喝彩。说实话,他每次跟着我都很让我省心,从来不吵着要我帮他做这做那,反而会在我休息的时候把偶尔采到的野果捧到我嘴边,或是端着水奶声奶气地翘着小嘴对我说:“五姐,喝水水。”看上去就好象他不是我的弟弟而是哥哥似的。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他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可爱的,我对他是不是太没有尽到做姐姐的责任了?可每次都只是想想而已……
不知道我练了多长时间,反正已经是满头大汗,就坐在树下休息,重生在追一只蝴蝶,玩得很高兴,看着他那天真的小模样,我突然有一种想抱抱他的冲动。我决定了,要喊他过来,我要做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姐姐。
可是那只蝴蝶,它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地朝山边飞去了,而重生就跟在他后面笑着、跳着、跑着!我大叫着想冲过去阻止他,可是太晚了,就那么一瞬间,重生就在我眼前消失了……
“啊!”我在一声尖叫中瘫倒在地,顿时间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天地一片旋转。是做梦吗?在极度惊吓中竟然想哭却没有眼泪!看来,我是在做梦,一定是梦。不然,我怎么会突然对重生产生好感呢,我向来是不喜欢他的呀,是梦,原来是梦啊!可是,周围的一切景象、声音为什么都那么逼真,为什么我醒不来呢?快点把我叫醒啊!我一拳打在自己脑袋上,一阵疼痛让我彻底清醒了,我连滚带爬地跑到山边,却不见重生的影子,崖壁上的一根小树杈上,只有重生的帽子还挂在那里……
我颤抖着把那顶帽子拿回来,抱在怀里,绝望地大哭起来,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样。我怕极了,不敢回家,我觉得是我亲手杀了重生——我的亲弟弟——我还没有叫过一声六弟的亲弟弟——我还没有亲手抱过的亲弟弟……真的,那一刻,我宁愿掉下山崖的是我自己,我怕了,真真切切地怕了。
夜黑了,山里只有乌鸦在嘎嘎地叫,像是在哭嚎,那么凄厉;猫头鹰站在树枝上冷冷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像闪着寒光的剑,在责问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亲弟弟!偏偏就在那时,又下起了雷雨,一道闪电劈下来,我仿佛看见自己拿着当年刽子手杀死父亲的那把大刀砍向重生!我要崩溃了,两只脚再也迈不开步子,蹲在地上哆嗦成一团……那一天,我八岁,重生三岁。
我醒了,头好晕,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以为重生的事儿真的只是一场极其逼真的梦,正准备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却一转头看见母亲和哥哥姐姐们都坐在床边,母亲的眼睛红肿的像枣核一样,见我醒了,忙问我:“重生呢?”我顿时间只希望自己马上晕过去,再也不要醒来,可是我没有。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讲述的经过,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清楚,只是母亲煞白着脸一句话都不说,然后就昏了过去。我们五个孩子马上慌成了一团,救的就、哭的哭,家里立刻被一团厚厚的阴云笼罩了。我当时被吓得几乎没气儿了,我从来没想过家里的气氛会在一瞬间变得比阎罗殿还令我感到恐怖,我似乎还没有从梦境中挣脱出来。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已然分明看不到属于自己的明天在哪里了……
幸亏二哥精通医理,母亲很快就醒了过来。可是母亲一睁眼就喊着重生痛哭,接着就又昏过去了,然后再醒来、再昏过去,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母亲才勉强昏睡过去。我们五兄妹都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发愣,哥哥们一言不发,姐姐们只是哭泣。大哥突然拉起我就往外跑,我的心马上突突跳得很厉害,像是马上就要蹦出来了,两条腿完全没有了知觉,下意识地只是跟着大哥跑。跑到山脚下,大哥拉着我沿着山脚拼命喊着重生的名字,我第一次看到大哥这么疯狂,被吓坏了,只是哭。大哥的嗓子喊哑了,我的声音也哭哑了,可是却没有任何回音。大哥拉着我的手上全是汗,身上也是,脸上也是,他终于停下了,我以为他要带我回家,可他却突然松开拉着我的手,抱着一棵小树没命地摇,好像要把它连根拔起,边摇还边声嘶力竭的大吼。我拽着他的衣角扯着嗓子喊:“大哥,大哥,我怕……”然而大哥根本不理会我,我怕极了,坐在地上把头深埋在两个膝盖中间,边哭边喊着三姐。“夭夭,夭夭……”好像有人在叫我,是三姐,她在找我!我哭喊着连滚带爬朝三姐跑去,三姐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我一下子觉得所有的恐怖、所有的黑暗有了出口,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三姐拉着我,跟着大哥往家走,二哥和四姐已经去了母亲卧房,因为怕她想不开而出事,我们随后也跟了去,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窗前自言自语,看见我们来了也没反应,我们叫她也不答应。二哥说:“我们先出去吧,让娘好好休息休息。”可我们转身刚要离开,母亲却突然冲上来死死拉住三姐,瞪着两只好像随时都会冒光的眼睛使劲摇着三姐的身子大叫道:“不要带走我的孩子,还我孩子……”然后又哭道:“求求你,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任凭我们怎么叫母亲,怎么安慰她,她还只是苦苦地哀求我们。母亲疯了。
五、
自从母亲疯了,家里的所有担子就都落在了大哥二哥身上,大哥突然间就成了家长,里里外外地为我们操心;二哥不仅要为了生计在外奔波,更为了让母亲神智清醒过来,不停地找药方,然后一遍一遍的配药、试药;三姐除了给母亲轻轻哼唱一些小曲外,就再也没唱过歌,只是操持我们一家六口的生活;四姐更是在房里不出来,没日没夜的拼命刺绣。我看着全家人因为我的不负责任而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心里的负罪感一天重过一天,本打算今生不再练武,可终于在一天我在自责中快崩溃的时候疯狂地跑到那座给了我一场噩梦般的山上挥舞手中的长鞭,然后倒在地上哭泣……
都怪我!都怪我!如果我不练什么功,你就不会跟我来山上,就不会摔下去!母亲也不会疯……六弟啊!我哭天抢地地喊,可却没有任何人能回应我。
我多么希望能再看到重生在稚气地追着一只蝴蝶,如果我看到,我想我这次一定能拦住他,然后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以后千万要小心。可是,能吗?我不会再看到他了,不会再摸到他那张可爱的小脸儿了,我真的还没摸过他的脸呢,作为他的姐姐,我竟没有爱抚过他!
六、
为了让母亲尽快康复,二哥提出让母亲离开这个让他伤痛欲绝的地方,于是我们一家七口去旁边的一个小镇上安家了,从此,我就真的没有再练过功夫。我把这些日子的所有家变都归结于我不听母亲劝阻去练武,我知道我造成的伤痕永远不会抚平,但我希望能倾我所有为家里做点什么,弥补我那些无法弥补的错误。在二哥的精心治疗下,母亲的病虽没有根治,但总算稳定了下来,她不再一天疯疯癫癫了,只是很少说话,除非有时候看到三岁左右的小孩儿才会神情激动导致病情复发。我也几乎不出家门了,开始细心照顾母亲,和四姐学做女红,尽管帮不上太大的忙,但多多少少可以帮着哥哥姐姐们减轻一些负担,也多少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算是赎罪吧。
我是不笨的,我也可以把这些事情做得很好,只是先前母亲和哥哥姐姐们为我做了太多遮风挡雨的事儿,生活的压力完全被他们分解,命运的坎坷路在我踏上时已被他们悄然填平。我便因此有了时间去为所欲为,还很可笑的以为那是潇洒,是了不起的大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人在家庭中的责任,我很努力的和四姐学习,很快,我的女工也赢得了大家的认可,深受人们喜爱。
渐渐地,我和四姐做的刺绣开始供不应求,连我们原来住的镇子上的人都听说了,纷纷前来购买、订货。我和四姐拼命地做,想帮大哥二哥减轻负担。那天,四姐让我把做好的刺绣送到林老爷府上去。林老爷原是我们省的巡抚,前不久他告老还乡,职位由他的大儿子接替了,林家是我们现在住的镇子上的一户大户人家,有钱有势。
我把做好的刺绣活交给林府的下人,他们管家给我结了帐,可是却和原先说的不符。管家有意赖账,我却要据理力争,可怎奈他们人多势众,我被他们连推带搡赶出大门。
“住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令,那群下人立刻就停了下来,躬身立在那里。我回头看去,脸上还带着泪水,一个文雅的少年骑在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上。少年见我回头看着他,愣了几秒钟,连忙下马来向我作了个揖,然后很歉意地说:“姑娘请原谅,这群下人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姑娘单说无妨。”我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少年马上命人给我结清帐款,那个管家连忙上前向少年禀告:“少爷,这是老爷专门吩咐的。”少年只说了一句“马上结清,休得再言”,声音不高,但很有力,这让我马上想起了大哥,这少年和大哥多像啊,只是后脑勺上有一块儿挺大的印记,而且看上去年龄相差太多,好像比我还小。我一下子感觉这个少年很亲切,好像我早应该认识她才对。突然间,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脸也唰得一下红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赶紧转身跑了,身后传来那少年的声音:“姑娘,你的银子……”
后来我知道,那个少年叫林家康,是林老爷的二公子。林老爷一共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么说我碰到的那个就是林老爷的小儿子了。那一夜,我彻夜未眠,脑海里一直是那天我在林府碰到那少年的情景。
后来有一天下午,二哥来我房里说有一个少年找我,我的心突然就怦怦跳了起来,我感觉是他,也希望是他。我来到上房,果然是他在等我。
他见我来了,忙站起身来又作了一个揖,还说,姑娘上回遭我家下人侮辱,实在是我们管教下人不力,还请姑娘海涵。
我赶紧上前说,公子快别这么说,上回还多亏公子仗义出手,小女子还未来得及言谢,怎敢再怪呢?
哦?既然不怪了,那为什么姑娘上次没拿银子就跑了呢?他笑了,双手把一个钱袋递过来。
我急忙接过,有些不知所措,脸又一阵红,只能结结巴巴地说,疏忽了、疏忽了。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这次我清楚地知道,我爱上他了。可是这能有结果吗?看样子我比他大好多,他做我的弟弟还差不多,他不会喜欢我的。他能专门送钱来,只是说明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就像父亲那样,他不会有别的意思的,像我想的那样,更不可能。想着想着,我的心竟痛了起来……
七、
然而他真的又来了。那天,他还骑着他那匹棕色的大马,来我家订一批刺绣活。可是像订货这种事用得着一个少爷亲自跑一趟吗?我的希望又萌发了。她跟四姐商定好订货事宜,四姐让我送他出门。在门口,他突然停住了,扭头对我说,下次,下次我还来,就找你,可以吗?我愣住了,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难道我的感觉不会仅仅只是一场美好的梦幻?我没有回答他,他依旧还是一笑,然后就跳上那匹棕色的大马,一声“驾”,疾驰而去。身影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可声音却还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我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我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大概又过了两个月,我天天都在盼着他来,可是迎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或许他上次说的只是玩笑话,并不是什么诺言,只是我——太傻了。大哥说,五妹想开些吧,人家是林府的公子,怎么能看上我们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户人家。我也曾用这话告诫自己,可是——可是我就是相信,他会来的。
他真的来了,他终于来了,距离上次分别整整五个月零十八天,本来,我已经放弃了,可是,为什么偏偏他又来了,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吧。大哥是不赞同我和他来往的,他说,门不当户不对终究是不合常规的,他父亲那一关就肯定过不了,到时候,吃亏的可是自己啊。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我也承认大哥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如果他真的没来,我就放弃了,但他偏偏来了,为什么偏偏又来了?要知道,就是因为他再一次出现,我才打定主意跟定了他,只要他要我。
他说,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同意了,被他牵上了马,他坐在后面,我坐在前面,我就那么被他揽在怀里。
我和他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他抱我下马,我们就肩并肩的坐在河畔。
上次好像听你四姐叫你夭夭,听上去很特别,有什么典故吗?他微笑着把一个小石子扔到河中心,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听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桃花开得正好,所以……
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错不错,果然很雅。你们家原来一定是书香门第喽,那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哦,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他那紧张的样子好可爱。
没关系的。我用手拨拨身边的小草,显得很不自然。
我喜欢你。他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虽然是我很想听到的,但只是想像而已,突然听到了,还真吓了一跳。
别开玩笑了。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是认真的。他抓起我的左手,我没有退缩,他又说,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感觉很亲切,好像我们早就应该认识似的。
奇怪了,他竟和我有如此相近的同感,太不可思议了,难道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可我又抽回被他攥着的左手,只淡淡说了句,不可能的,你是官府的少爷,而我,只是一介草民。况且,我还比你大那么多。
这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家世、你的背景,再说,只要我们相爱,有什么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呢?他顿了一下,又问我,你爱我吗?
我多想马上告诉他,我爱你,我早就爱上你了,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是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他搂着我,我们就那么开始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相爱。那一年我24岁,他19岁。
八、
他常骑着那匹棕色的高头大马带着我去郊外。蓝天白云下、青山绿水间,就我们两个人的身影在无忧无虑的畅翔。他常拥过我说,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我会保护你。而我,常常幸福得流泪,他便帮我拭泪,我只轻轻感受着他的呼吸。
可是难以面对的事情终于来了。他父亲发现了他和我的关系,强行命令他不准再见我,我怕极了,怕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我曾设想过,如果他不再见我,我会怎样,结果是,每次一想到再见不到他,心就痛得要死掉,根本没有什么怎么样。我好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娘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要向谁诉说啊,谁可以帮助我!
幸而他又来了,可是怎么会又来了呢?
你父亲同意了?我既担忧又急切地问。
然而他却告诉我,他父亲坚决不同意,并且已经给他找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准备成亲。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感觉一片天昏地暗。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他。因为,在这场竞争中,我毫无资本。
可他再一次轻轻搂过我,在我耳边说,他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我这不是逃出来了吗?除非他再抓我回去,否则,我要定你了。
我好像重新找回了生命,搂着他紧紧不放,任凭眼泪不住地流。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点头,却无语。
从此,我便跟着他一起漂流,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们隐居在一个偏僻的农家小院里,过起了我们不受干扰的生活。他能文能武也很会照顾人,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种和我很强的吸力。
他曾说,夭夭,我好像很早以前就见过你,说不定我们早就认识呢!
快别甜言蜜语了,你一出生就是大少爷,我一出生就是个平民小丫头,咱们怎么可能早就认识呢?如果不是上次我去你府上,我们现在也不会无家可归了呢!我故作嗔怪的看着他。
这样不好吗?我们处处无家处处家不也别有一番浪漫吗?
你真的不后悔?我突然问他。
他笑了,反问我,那你呢?
我也笑了,无需再言,我们已经无法再分清彼此了。
就这样生活了一年,我们的生活清贫但快乐。一天,他突然拉着我说,我们成亲吧。
我笑了,我早是你的人了,干吗还要走那形式?
要!我要对天对地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我搂着他说,我真的不在乎,你在我身边,我别无所求。
可我在乎,我要你名正言顺地做我妻子。明天,咱们就回你家,请你娘替我们操办喜事,好不好?
嗯。我点头,心里开心得不得了,指指他的后脑勺撒娇地说,那你得戴顶帽子,这样多难看嘛!
遵命!他总是这样宠着我。
九、
家里没有太大变化,哥哥姐姐的日子渐渐过得好起来,母亲的病也基本痊愈,我想家里的太阳就要出来了。母亲和哥哥姐姐们见我回来高兴得不得了,看到我有了好的归宿,更是喜上加喜。他向母亲提了补办喜事儿的事,母亲很乐呵,说,一定办、一定办。
那天晚上,母亲叫我去她屋里,她说好久没见我了,要好好看看我。我和母亲一直聊到很晚,最后,母亲问我他的身世背景。
您还不知道?我以为大哥早告诉您了呢!他姓林,父亲是咱们省的上任巡抚……
什么?母亲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不好。
您认识他呀?是不是那个林……
不要说了,母亲突然大吼起来,马上赶他走,从此以后不许再见他!说着就往我的房里冲。
为什么?您怎么了?我边追母亲边想拦住她。
不要问了!说话间就到了我的房门口,他大概听到了我和母亲的声音,忙打开门。
母亲朝着他歇斯底里的吼着,滚,永远不要再出现!
他吓了一跳,哥哥姐姐们都来了,我忙拉住母亲,有些生气地说,娘你别闹了!
母亲一把推开我说,你以为我在发疯吗,我清醒得很!你知道他是谁?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我一下子傻了,哥哥姐姐们也傻了,就连他,也傻了。
当年那场政治风波,你爹本来是无辜的,可是,就因为他爹是个唯利是图、爱贪便宜的小人,轻易地就被别人收买了,亲自下令杀了你爹,你爹才成了替死鬼的啊!
不!这不是真的!我跑过去抓着娘苦苦哀求,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啊!
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你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我何苦要骗你!娘越说越气,冲着他喊,快滚,马上滚出我家!
不,伯母,如果当年我爹真干下了那样天理不容的事,我向您道歉,可我已经离开家、离开我爹了,我发誓会好好对待夭夭的!他在恳求母亲。
娘,不要赶他走,我求求你,女儿已经和他以身相许,女儿今生今世就是他的人了啊!
今生?今生!母亲说着冲进屋里拿了一把刀出来,好!那你杀了他,就不用今生今世了!
不!娘,如果杀了他,女儿也活不成了,你连女儿一块儿杀了吧!我看到母亲已经气得发抖了。
顿了两秒钟,母亲突然说,好!我们和他家不共戴天,你竟还说什么和他共生死的话!那好,我成全你们!说着,母亲手里的刀向我刺来。
我闭上了眼睛,可是一阵寂静之后我却发现他倒在地上,胸口的刀刃还在闪着寒光。
不!我扑到他身上大喊,家康你不能死,你说过陪我一辈子,你走了我怎么办!老天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不应该回来!我不要什么名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你知道吗?!
哥哥姐姐急忙拉住母亲,可母亲竟也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摇着他的身子哭喊着,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我们再一次惊呆了,不知道母亲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不是林家的亲生儿子,你到底是谁,快告诉我!母亲抱着倒在地上的他哭着问。
伯母……我为我爹的事……向您道歉……虽然……他不是我亲爹……但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是……林家的人……我向您道歉……听我……姐姐……说……我是她……在……邻镇的……一个山脚下……捡到的……当时我……深受……重伤……对……对不起……
重生……我知道你是重生!你为什么这样来见娘啊!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戴帽子!为什么不让我早些看到你的后脑勺!如果我看到……看到那块胎记!就不会这样啊……母亲哭喊着又昏了过去……那一天我25岁,家康,亦或是重生,他20岁。
不!六弟,是我让你戴上帽子的!是我害了你!又是我害了你!为什么!
我仰天倒在地上,只觉得喉咙一热,一股血在我有眼前像一朵绽放的礼花,我仿佛看到我、母亲、还有重生,团坐在一片美丽的花丛中快乐的唱歌,重生围着我五姐长、五姐短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