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聪
婚姻需要彼此的理解,彼此的信任,失聪是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却是婚姻的试金石。问好作者。
好好的,她怎么就听不见声音了呢?
每天,她都倚在门框上,等他下班回来,嘘寒问暖,递上拖鞋,接过包,挂好外套。屋子里音乐飞扬,桌子上早是饭菜喷香。他说什么她都啊啊地应和着,温顺得像只小貓。
这天,他说什么,她都听着,只是发笑。他仍然心安理得,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在奥运会上掳去八塊金牌的什么“灰耳母狮”,说是一回到美国就泡进酒巴,已不再“斯文”;想着自己那次陪同部里高官寻欢时,五星饭店里窈窕女郎那婀娜转身时的暧昧一笑;想着因为上锋注视女同事小张那欣赏、发光的眼神,而自己可能再次无缘晋升处长的危机;想着单位只有一个高级职称指标的红头文件;想着在自己手上一天天见跌的股票……吃过饭,他把碗筷一推,转身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评职”材料,直至夜深。然后淋浴上床,本想亲热一番轻松轻松,却发现她早已睡熟。
第二天,似乎一切照常。享受了可口的晚餐,他半躺在沙发上,继续想了一回昨天想过的那些心思,她在厨房里收拾锅盆碗碟。累了一天,他想让她陪陪看看电视,叫了几次,可她仍然只是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没有回应,只有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敏感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马上又自觉可笑。
第三天,他才发现她真的不大听话了。他把“评职”材料忘在了家里,今天又必须上交,只好打手机让她送来。电话通了,他匆匆地下达指令:“我的评职材料在书房的桌子上,赶快送过来!”电话那端传来“什么?什么?”的声音。他又重复了几次,那边还是“什么?什么?”他急了,说声“你聋了!”就挂断了电话。他赶紧请了假,亲自回家取材料。她在家里,依旧笑意盈盈地等着他,娇滴滴发问:“好好的上着班,又回家干什么来啦?”他很生气:“你聋了?!”只见她双手指了指两只耳朵,说:“什么?我听不见声音了!”他一脸狐疑,不能听见声音凭什么接听电话?她会意地解释:“我开了震动。你好久没发笑话了,我每天都在等你发过来……”
啊——?他一下子呆住了。她都双耳失聪了,他居然不知道。他只感觉这两天家里有点磕磕碰碰,却没有细究,他怨自己:怎么这么粗心?
是的,先前,隔三岔五地,他总爱往她的手机上发个小笑话。他和她谁都不会忘记,他们本来就是一段“三笑姻缘”。
他她认识,很是偶然。记得是刚读研的那年十月,去一位同学家里祝贺生日,席上大家用说笑话的方式猜拳行令,这正巧是他的强项,第一个笑话就倾倒满座:“一个神经病躺在床上唱歌,唱着唱着,翻了个身继续唱,医生问他:你唱就唱吧,翻身干吗呀?神经病说:傻瓜,A面唱完当然唱B面!”一阵狂笑中,竟夾杂了帘子后面被压抑的艳笑声。心花怒放的他借了酒兴高声吆喝:“垂帘偷笑的粉丝,你闪出来!”同学的胞妹——一向娇羞的美眉,竟落落大方地现身在一帮楞头F4面前。
她的闭月羞花令他心头一惊,他忽然想入非非,觉得大概有了三分把握把她纳为“娘子”。他倍受鼓舞,再次大展笑话攻势:“有一个士兵问连长:作战时踩到地雷咋办?连长大为恼火:*,能咋办?踩坏了照价赔偿呗!”银铃式的笑声又一次响起,他觉得有了五分把握。他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作风:“一位美眉想男朋友了,就给他发短信:很久墨收到你的信息,俺很心疼,俺想到死,曾用薯片割过脉,用豆腐撞过头,用降落伞跳过楼,用面条上过吊,可都墨死成,你就请俺吃顿饭,撑死俺算了吧!”于是,银铃之声洒满了整个屋子,美人儿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他觉得有了八分把握……后来,他脚一出门,立刻就向她发去一个短信:“这里是心理热线,如果感到心里扑楞扑楞的,请拨打俺的电话!谈感情请按1,谈工作请按2,谈人生请按3,请俺吃饭请直说,给俺介绍对象请挂机。”他立刻收到回复,正是那个简单又不简单的数码字“1”。喜出望外的他立即相邀约会,用“赶英超美”的速度,一个晚上就将“把握”弄到了十分。再以后,连珠炮式的笑话短信轰炸,一直充当着他们爱情、婚姻的催化剂。
这些年都是伴着笑声走过来的,现在,他怎么就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忽视了她呢?不行,他得尽快找回她的听觉。他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医问药。他上A医院,熟人的熟人甲主任说病情复杂,需得捐一万多,待M国驰名的Y博士得闲,请他来会诊会诊。一万多不算个啥,只是Y博士何时得闲?他到B医院,乙教授说要花两万多做个手术。两万多他也在所不惜,只是乙教授又说了,要事先免除医生不成功的责任,这让他有点患难。他又上C医院,丙专家说要花三万多,要注射三个月进口抗生素。三万多他也打算认了,但是三个月太久,他想只争朝夕……看见他起劲地东奔西忙,她心里满是感动,愧疚……
那天晚上,他一觉醒来,看见她正俯在自己身边,怔怔地望着他,双眼饱含了晶莹的泪水。他很诧异,一把揽住她,一时间忘了她已经失聪,问:“怎么了?”她不答,泪却夺眶而出。他赶紧找来笔写出:“怎么了?”她把头伏在他的怀里,他紧紧抱住她。她抽泣起来,轻声说:“对不起。”接下来她嚎啕大哭,几乎是喊出来:“原谅我!其实,我并没有失聪,我只是想验证一下,你还爱我吗?你的笑话越来越少,我以为,你对我,对婚姻,有些厌倦了……”他的屁股下像安了弹簧,“嗖”地从床上蹦起来,像个孩子,语无伦次地嚷着:“你没有失聪?你没有失聪?你刚才说什么?……”她摇着头,又点着头。
他先是愣着,接着也摇着头。她动情地上前,紧紧地抱住他。唉,这个可怜的女人,动着如此的心计!他不断地摇头。眼睛直勾勾的,眼前的女人竟是如此的陌生!
他柔软的心又酸又疼,忽然,他挣脱了她的拥抱,夺门而出,逃也似的消逝在朦胧的夜色中。他漫无目的地奔跑着,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屋门前,她伸出的双手定格在半空中。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孤零零而茫然无措的她,声声啜泣盛满空屋。她哭着,想着;想着,哭着,不知道还有沒有机会再收到他的笑话,短信。她心里一阵阵绞痛,跌着脚,不断地喃喃忏悔:我不该,我不该!不该这样疑心疑鬼,不该这样“考验”他!这,这代价,太大,太大!俄顷间,她也疯狂地冲进夜色之中……
唉,古有“三笑赚秋香”,今有“一试失情郎”!这玩笑,这代价,也太大了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