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
人与人之间需要尊重,人与人之间需要沟通,情节尚可,问好作者。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江南农村的男男女女,种种地,养养猪,到村办厂镇办厂上上班,或是做点小生意,生活条件已经和城镇不差上下了,但是压迫了几代人的户口,依然是阻碍农村孩子事业,金钱,前途乃至婚姻的绊脚石,拦路虎。考上大学跳出户口,不仅意味着这家人从此有了经济保障,有了社会地位,全村的人都有了一点说不清的模糊的希望和骄傲。
所以,当陈文接到东北工业大学的通知书时,家家户户都请他吃饭喝酒,恭喜他的同时更是唠唠叨叨要他将来衣锦还乡时,不要忘记了父老乡亲。
陈文高高细细的身材,长得眉清目秀,平时话不多,斯文安静。他功课很好,第一次高考却落榜了,这让他有点难过,他明白自己干不了农活,也不喜欢农村,一个不识几个字的小队长都可以指手划脚的糊弄老百姓,他开始成熟的思想不甘心憋屈在一个小村子里。于是他决定重读,并发誓要考上大学,最好远一点,远走高飞到外面去创业,不依靠任何人,就凭自己出人头地,让人刮目相看。
半年后,他给好朋友江华的信中,从开始的兴奋好奇变成诉苦诉难。东北的冰天雪地好看是好看,但白色一多,路就难走了;他发现自己很容易就感冒了;学校的早餐是镘头稀饭,中饭是馒头白菜汤,晚餐是镘头稀饭就咸菜。江南人喜欢的米饭很少,偶尔有荤菜,不用问一定是猪肉炖粉条,陈文想不通那烂粉条硬猪肉,他的同学怎么吃得那么开心。鱼是要过节才有的,但有也是冰了不知多少个月的了,肉质松散腥味扑鼻,闻了就想吐。他告诉江华,他十分万分亿分地想念蕃茄炒蛋,榨菜肉丝和鲫鱼汤。
陈文最大的痛苦却是精神上的,他来了很久,但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学校里多是北方人,南方人很少,来自江苏的没几个,东北的同学豪爽是豪爽,但他们抽大烟喝烧酒侃大山,不顺眼不顺心时,用拳头解决是最直接的方式。他的同学见他小口喝酒的样子,不免笑话他的娇气,他也常常讽刺他们的粗鲁,这让他的口才进步神速。
二年级时,陈文被外校的几个东北人揍了一顿,他知道被打是早晚的事。
陈文的生活异常苦闷,直到遇见罗小小。
小小大眼睛瓜子脸,漆黑的长发白白的皮肤,可惜人如其名,偏矮偏瘦了点,同学们一开始都以为她是南方人。罗小小的父母都是教授,她的哥哥是名校高材生,一心准备出国,天天叮嘱小小不要恋爱,学好外语,准备出国。
小小对哥哥的话不以为然,她想外国有啥好,她可不想嫁个外国人,至于恋爱,唉,要不是高中时谈了一场青涩爱情,现在也不会只上了所二流大学,在说,她也没谈,只不过现在追求她的人多了点,陈文就是一个。
陈文第一次看到小小,以为遇见了同乡,搞清楚后发现小小直爽但很斯文,漂亮但不骄傲,她总是很认真很好奇地听他讲家乡的人物风景,朦胧的江南激发着她朦胧的感情。
小小后来回忆,当年的陈文温柔而耐心,小小见惯了东北男孩的大男子传统,他们习惯先向天下宣布一下,这个女孩是我的,不管女孩愿不愿意,他都以女孩的守护神自居。陈文不同,这个男孩总是不声不响的出现在她面前,陪她走路,陪她上课,小小拒绝他,他笑笑说没事,小小不开心,他说的笑话让她觉得他还是有才华的;很多人都告诉小小,南方人虽然脾气好,但心眼也小。小小觉得男孩细心也蛮好的,比如,小小往桌子上看一眼,他就会把茶杯递过来;打一个喷嚏,感冒药就送过来了。
生活中的嘘寒问暖最能打动芳心,小小也不列外。
陈文毕业后留在了东北,一来是为了理想,二来是为了爱情,他满腔热情地进了一家国营化工厂,但事实很快就让他灰心了,厂里象他那样的大学生多如牛毛,没有特殊才能,特殊贡献,特殊关系,在二十年后,也许他能当个车间主任。但我能熬那么久吗?我的理想是出人头地,是有自己的事业,在这里,初中生都能做的工作,我这个大学生在做,还要听一群老油条废话。陈文越想越悲观。
小小在一家小翻译社上班,路远车少,单位里都是老头老太老资格,新手先得学会打杂,两人虽然早有思想准备,知道社会比学校复杂多了,但初出茅庐不被重视的结果还是让两人叹息,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有自己发展的机会呢?
结婚时两人即没钱也没房,小小认识到金钱的价值,基本是从那时开始的,但那时虽然艰苦,两人到是有商有量,比如就为了省2毛钱公交车,两人冒着寒风走2站路,一路憧憬将来的美好。
钱靠双方父母赞助,陈文的父母都是农民,虽说江南富裕,但农村的一幢楼房还是不如城市的一间厨房。后来,小小的父母将小小的闺房重新整修,才算解决了住房问题。
陈文带小小回家,江南闷热的酷暑让她水土不服,陈文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同学亲友的聚会,几年不见,朋友们的变化是巨大的,当年,陈文是他们的天之骄子,如今,江华有了烟杂店,徐平家开了化工厂,同学们不是银行就是电力邮政系统的,就是在工厂上班的,一年收入也不少,,当听到陈文小小一月只有三四百时,不免为他们感到惋惜,纷纷表示回家算了,徐平更是放言,回来,他家的化工厂就请陈文当厂长,凭他们的交情,学问,聪明,挣不到钱?
陈文开始做小小的工作,小小不是不愿陪丈夫回家,也不是担心找不到工作,她的同学大多往北京上海深圳等方向发展了,她不求大富大贵,做自己想做的事才不枉此生,她只是舍不得父母,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婚前婚后她的父母没少帮她,眼看哥哥要出国,她一走,留下二老是不是太孤独。
她的父母却没有反对,临走前还给她5000元钱,说:“不行就回来。”哥哥在一旁直叹气:“叫你学习你不学,叫你出国你不出,叫你别结婚你偏结,叫你别生小孩结婚你偏生。现在,人家都往城市跑,你倒好,往乡下走,真不知你们是怎么想的。”
“别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你放心我去啊。”
“你以为回江南就好吗,一样的有各种问题。反正我是不放心的。”
“哥哥,你怎么老是担心我会上当啊。”
“你是我妹妹,要不我才懒得管。我知道我的话你不爱听,可我总比你大几岁。你以为哥我愿意说啊。”
小小知道哥哥是为她好,哥哥老是担心她和陈文的感情会禁不起生活的考验。
“反正我先出国,如果你俩好,将来一起来;不好,你就一人来。你可不要带着孩子,那你什么事也做不了了。记住,没有经济条件,拿什么爱人?没有经济基础,拿什么爱孩子?”
“理智点总是不错的!”
哥哥一直认为小小是个被爱情冲昏脑袋的傻瓜,他不看好妹夫,倒不是他嫌贫爱富,他认为既然有条件可以一步登天的住别墅,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的盖瓦房?可妹妹愿意,她认为白手起家,将来的回忆里就更多了一份奋斗的浪漫。
搬到江南的小小开始感到各种不适,她没有城市人的优越感,没有虚荣心也没有洁僻,但她还是受不了农村的脏和婆婆观念上的差异,好在陈文在镇上找到了房子,小小才算松口气。
阿玫和盈盈来找她玩,阿玫是江华的老婆,盈盈是第一次到小小的家,房子不大,二室一厅,装修很简单,只是粉白了墙壁,安装了一些必需品,桌椅床柜都半新半旧,唯有书架上全是书,砖头厚,不是英文就是化学。一个一岁大小的小男孩正坐在床上玩,白肤黑发,圆圆的脸蛋嵌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他朝客人笑了一下,一滴口水掉了下来。
盈盈抱起他,“这么白的孩子好漂亮,好好玩噢,你给他吃什么的,告诉我。”
“那啊,他姥姥姥爷怕冻坏他,一个冬天都不出家门,东北的太阳又少,他是捂白的。”
阿玫给孩子带来几件她儿子的旧衣服,盈盈就笑说:“阿玫就是抠门,不送新的送旧的。”“不是的不是的,”小小连忙解释:“我就要旧的,孩子长得快,买新的即不合算我也没多余的钱,在说,阿玫的衣服都是半新的,款式又好,我儿子可喜欢穿了。”
盈盈最近很烦恼,几年前,她和同厂的一个男生交往,本来没什么,但风言风语传到父母的耳中就不对了,男生家境贫寒又没有前程,父母的强烈反对却激起了盈盈的逆反心,几年下来,父母只好投降了,冷静下来的盈盈却发现了很多地方不对劲了,男友懒惰不上劲,没有钱不要紧,还说外地人比自己还穷。
盈盈以为,小小会和别人一样,劝她不要把钱看得太重,感情好才是真的,但是小小很认真的说:“说真的,钱是真的很重要,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一定嫁个有钱人。”
盈盈的直觉告诉她,终于有人理解她了,一时冲动下的后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心灵的差距不是一般人能填补的,她想到了离婚,但是离婚的后果也很严重,且不说一场风暴要刮,她也会成为小镇的笑话。
“所以你说,我是不是自作自受啊?”
“说实话,我认为没有感情了就不要勉强生活在一起了。”
“但是,我会成为笑话,当初不听父母的话,现在又要。。。,唉。”
“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看法?看来小镇很落后。如果在城市,谁知道谁呢?”
小小也向阿玫打听徐平工厂的情况,几个月了,每天陈文早出晚归,星期天也不休息,小小却没见到钱,但家里的水电煤却一样不能少。阿玫安慰小小,徐平的化工厂是他父亲作的主,目前规模不大,工人也只有几个,“乡下人开的厂,喜欢年底一并发的,小小别急,同学兼朋友,应该不会差的。”
春节时陈文给小小几千块钱,小小还没捂热,人情客往就所剩无己了,春节后陈文依然早出晚归,小小发现他身上的烟味酒味越来越浓,小小心生不悦:“我不反对男人喝点小酒抽点小烟,但现在.......”
小小不想回忆两人吵些什么,为了钱吵架是小小从没想过的,还是如此大吵,难道贫贱夫妻真的就会百事哀?小小悲哀地发现,吵架可以把两人的本性暴露无遗,彼此太过熟悉,谁都懒地装礼貌,陈文甩门而去,留下小小一人发呆。 江华和陈文谈过好几次,他建议去考公务员,陈文说他最讨厌机关那些向下耀武扬威,向上卑躬屈膝的笨蛋。江华想想也是,要没有个硬后台,考也白考;他又建议去外企,有几个同学都做副理了,但陈文说不适应外企的规章制度了,他现阶段就想做生意,说了几个项目,建议江华和他一起投资。江华回家后对老婆说,陈文变了。问他变在那又不吭声,问急了才说:“要是有100万,我也能挣200万,但100万那来,是不是先挣1万在说。天天想一夜发财,唉。”
小小现在整天为钱烦恼,自己可以不买衣服,吃两个馒头当一顿饭,可孩子的牛奶,玩具等都要钱,父母给的钱早用完了,和江华说说吧,江华总是嫌自己烦。小小赌气,想带孩子回老家,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她没有回家的路费。
小小决定自己找工作,她告诉阿玫,和老公要钱的滋味不好受,只要是涉及到钱的事,两人都会不痛快,现在一见面,不是想互攻击就是冷战,有时他几天不回来,我一人带儿子,反而轻松。
阿玫说,小镇上的企业都不要人,私有老板要的也是工人,像小小这种大学生反而不吃香。小小倒很平静:“我又不是一定要做白领,饭都吃不上了,我还三拣四吗?”
阿玫又问,你要是上班了,孩子怎么办呢?
小小苦笑了一下:“本来是想自己带的,可现在光给他精神不给物质也不行啊!”
小小没事总是带儿子上公园玩,一来二去和一群大妈交上了朋友,一个大妈说她有一亲戚开了家服装厂,现需用一名跟单的,问小小是否嫌工资低,小小二话不说,将儿子交给婆婆,上班了。
老板看着小沉默不语,小小从他的眼中读到了怀疑,“等着,我会让你刮目相看。”小小对自己说。
一个月后,老板给小小加了工资,三个月后,原来老板亲自办理的审批文件,进出口相关事情都交给小小了,她成了老板最好的助手。
有了工资的小小不在向老公提钱,她负担了所有的开销,当陈文跟她借钱时,她明知他是用在麻将桌上也不多话。小小现在没什么要求,只要不吵架吓着孩子,她就懒得管他。
但生活不会让你太平,你可以不管所有的人,但你一定会管孩子,而管孩子一个人是不行的,父母的言行影响孩子的性格。小小希望陈文多花点时间在孩子身上,但他总是敷衍了事,小小没看到父子情深,孩子对父亲不亲反避。小小很失望,她可以容忍丈夫的平庸,但无法容忍对孩子的不负责任。
小小带孩子回了一趟娘家,一转眼孩子4岁了,最是骗死人不偿命的可爱,小小的父母天天搂着他,小小的哥哥早已出国,他们让小小多出去走走,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回家过春节的同学们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打拼的心酸,成功的喜悦,在他们说来平常又平常,对他们来说,小小放弃专业真是太可惜了。
哥哥打来电话,无非是要她理智的想想将来。小小说她想了很久了,很理智了。
临走时,父母搂着孩子,再三关照小小:“孩子要上学了,教育是耽误不得的。”
回家后陈文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你想我们回来吗?”小小也是半真半假。
陈文对小小的回家没什么不快,对她的回来也没什么欣喜,爱情过后,生活让每个天使回归平庸,他觉得两人早晚会分手,小小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她总是看着眼前,有些事情是要时间的,急是急不来的。
不少人奇怪自己为什么回来,当初也没有想到事事难料,运气是差了一点。但那只是暂时的,怎么说他也是大学生,受过高等教育,总有他显露才华的一天,他才三十,有的是时间,老婆孩子不在家,他觉得很自由。
小小开始找学校,她告诉陈文,学校要5000元择校费的,她只有一半,另一半要他想办法。陈文想了几天,说:要不,明年直接上中班好了,明年他会有钱的。
小小没说话,几天后,她留下儿子和一封信,离开了小镇。
半年后,小小打电话给陈文,一句话:“你要儿子还是我要。”
陈文没要孩子,他没时间照顾他。
和母亲的重聚让孩子雀跃不已,分开的日子让他机灵不少,母亲一本正经地说:“你长大了,今后要自己昭顾自己。”他点点头,似懂非懂。
十几年后,两人都有了新的家庭,双方都没有再育,小小将孩子送到入寄宿学校,一来练练孩子的独立性,二来可以减少再婚家庭的矛盾。孩子很争气,小小多年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偶尔孩子会对父亲多年来的不闻不问略有微词,小小也不容他批评:“他是你的父亲,不管怎样,你都必需尊重他。”
“只需尊重吗?”
望着孩子一本正经的眼睛,小小一声轻叹:“恩,只需尊重,亦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