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色堇之末

似纯非纯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2-19 10:52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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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当爱情离去,只留下一段回忆,往事珍藏在心里。问好作者。

如果有来生,

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

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献给海子。

海子的墓志铭是巷生亲笔书下的字。巷生从墓园里回来时,秀发里带着一股水桂花的味道。原本,在巷生回到家的时候,罗明都会从书房里出来,上前轻轻地拥住她,摸摸她的肩膀,把鼻子藏在她的秀发里,然后在她的额头上点下一个吻。

但今天。罗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烟。烟雾缭绕,透过阳光,巷生清晰地看到罗明的书房里,着了火般地大雾着。

今日的巷生也不像往日里,会碎步进去,掐灭罗明的烟头,再将窗子打开透风。心情凉爽些的话,或许会端上一杯茶,轻呼罗明喝茶解瘾。

罗明继续抽烟。巷生走到卧室里,关上门。随后房间里飘出一阵恍若细语的钢琴声。

睡在客厅沙发上的猫,受不了罗明毫无节制的烟味,躲进了厨房的冰箱下。

瞬间,家里了无声息。

到了夜晚。罗明不再写书。自从半年前的肝出血闹进了医院,罗明就不再熬夜写书。

打开卧室的门,厚重的窗帘压在窗上,房间里一片黑暗。

黑暗里,罗明清晰地嗅到巷生身上特有的水桂花的味道。他仿佛能听见巷生平稳的呼吸。罗明心想,巷生兴许是睡了。怕吵醒巷生,罗明便不去摸台灯的开关。

罗明摸到床沿边,轻轻地倒下,轻轻地呼吸,轻轻地合眼。

巷生、巷生。我知道你爱着海子。

海子、海子。我知道你爱着巷生。

黑暗中,罗明呢喃。随后,逐渐睡去。

半夜。罗明在噩梦中惊醒。

他慌张地坐起,胡乱在黑暗中摸着台灯的开关。待他终于将灯打开,他第一件事就是张望四周的环境。待自己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强光,面前的巷生,使罗明连尖叫的力气都不再有。

——巷生的面色如灰烬。头颅毫无生气地歪在一边,头发如炸开的花瓣,无力地摊在洁白的枕头上。

不不,假的、假的。罗明坚定地将常识抛开,他搓了搓脸,睁大眼睛看着床上的巷生。

巷生、巷生。

他轻轻呼唤。

巷生、巷生。

他用手轻晃她的胳膊。

巷生、巷生。

他感到一阵冰凉,划过自己的面颊,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那是泪。泪珠。

巷生的躯体,已然僵硬。

除了那依旧顺滑的乌发,是柔软的。巷生的肉体,如理石一般坚硬。

此时的罗明异常的冷静。昏黄的灯光下,巷生的面庞如仙女般沉寂。罗明像往日里看着巷生熟睡一样,爱恋地伸手抚摸她的额头。他俯下身去,轻轻地用头依偎着她的脸颊。

还是那一股熟悉的桂花香。

花香里仿佛珍藏了巷生的一生。罗明的眼泪,如泉水,浸湿了微弱的香气。

他不愿离开。

此时此刻。房间里还弥漫着巷生生前最后的呼吸。

他不愿。离开。

海子,不是原名为査海生的诗人。他是一个从都市市井周游到遍体鳞伤之后隐居在穷乡僻壤里的一个舞者。同査海生不同,海子是一个居家男人。他不曾牵着马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在小学时,念过査海生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之后就一直有所惦念。

海子是一个敏感而细心的男人。

年幼起,他就喜爱用笔说话,喜欢坐在窗前看着风景沉默。中学那年,因偏科严重,海子放弃学业,因热爱音乐而开始了舞蹈生涯。

众人没想到,海子是个舞蹈天赋极高的孩子。在他毕业那年,顺利地考进中戏舞蹈学院。在那里,海子与巷生,成为学院里广为人知的‘二色堇’。

堇,是一种花。有着璀璨的花容和雍容的色泽。

海子与巷生,在一次老师安排的舞蹈排练中,彼此相逢、相识。磨合中,老师发现两个人的舞姿十分匹配,而且美丽华贵。惊艳下,老师有意让他们俩组为一只‘二色堇’,意为两种颜色的堇花。老师夸赞他们的舞蹈如花,并让二人的‘二色堇之舞’一直登台演出。

一时间,‘二色堇’成为学院里最广为人知的佳话。

肢体的交缠中。必然擦出火花。

海子与巷生,如胶似漆地恋爱。

巷生是査海生的追随者。她喜欢査海生笔下的如花凋零似的美丽,喜欢他为诗歌奋战的豪迈,喜欢他用灵魂流浪的自由。

她常常依偎在海子的怀里,呢喃着问。

海子。你为什么叫海子。

海子是査海生的笔名。是一个自由而浪漫的名字。而海子正好拥有同査海生笔名一样的名字。

这两个人,似曾相识。却不曾相逢。

海子是一个拥有诗人般高贵名字的普通人。在巷生每每问到此处的时候,海子都会轻吻一下巷生的眉心。

因为面朝大海,便会春暖花开。你若是拥有一个同海的儿子一样的魔力,你的一生都会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海子生性浪漫。他知道巷生喜欢査海生的诗歌,便常常同她一起坐在学院的某处溪水边,与她一边往溪水里丢抛石子,一边面朝夕阳,呢喃着査海生的诗歌。

青春短暂。两个因初恋而美丽的灵肉开始身不由己地各奔东西。

海子因工作而留在了北京。

而巷生因母亲的病故,回到故土,并一去无回。

两个人来往过书信。在书信的草草几笔中,海子得知巷生已经在故土有了新的工作,并且有了新的对象。

巷生依稀记得,海子是个敏感的男人。一个喜欢査海生的男人,能刚硬到何等程度?他如此生性自由而浪漫,如一朵花。他拥有着大海般的名字,却拥有着如花般的秉性。怕伤到海子,巷生潦草地在信纸上告知他自己一切安好,也暗示自己已有了新的生活。希望在那一片天空下的他,能够幸福。

爱。怎么不爱。这种爱,使巷生感觉,与海子在一起,自己所感受到的是互相维持,互相依偎。在当今如此男权的社会里,所有的女人都在看似伟岸的男人的肋骨下寻找庇护。女人在阴影下生活,浑身遍布青苔与露水。

潮湿的巷生,在弥弥之中念起往日里一同面朝夕阳,呢喃诗歌的海子。

——海子,你可好吗。

——巷生,我可好。

在那个通信溃烂的年代。一去不归的人,就恍若隔去了灵魂,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感知。

他们彼此的书信,由连绵不断的相思,到了尴尬担忧的怯懦。

海子怕打扰到巷生的生活,巷生则恐惧打扰到海子的生活。

他们彼此惧怕。维系着相隔甚远却天长地久的初恋。

最后,海子在一次巡回演出的机会里,来到巷生所在的城市。

海子翻开随身携带的书信,上面有巷生水桂花的发香,还有娟细如水的字迹。信封上面的来信地址,海子早已背得烂熟。他一遍一遍地在当地询问那个烂熟的地址。一遍一遍地找到那个地址,一遍一遍地仰望那个地址所在的高楼。仿佛那栋楼房上所有的窗户,都藏着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但他不敢上去。

他甚至都已站在楼下,一个窗一个窗地数清到底哪扇窗是巷生的住所。

哪怕他都已经站在巷生的房门前、哪怕他都在她的房门前偷偷窥视到她的香味、哪怕……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出现,扰乱了用时间换来的安宁。

于是他选择走。

在艺术团结束了当地的巡回演出的前一天,海子来到巷生家楼下,用仰望着蓝天的姿势仰望着巷生住所的窗台。

窗大开着。他仿佛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时常,他都在幻想着巷生能够探出头来,望一望天空。他是如此熟悉巷生那精致小巧的下巴!哪怕只是一眼,一眼。

海子呆呆地望着,坐在楼下的树旁,一瓶一瓶地灌酒。

一瓶一瓶。

那个夜晚,海子喝得烂醉。那个夜晚,海子不再仰望着蓝天,在蜡烛旁为巷生提笔作诗。他沉默着倒在大树旁,如同那些倒在他身旁的空酒瓶。

零下十几度的夜。肆意地要把一切思念冻结。

海子根本不知道,那些酒,是他这一生最后的宣泄。但那些思念,却不是这一生最后的祷告。

二日清晨。人们在这棵大树旁看见这具类似尸体的海子。

人们热切地围在大树旁,由窃窃私语到鱼龙混杂地高声谈论。他们议论着这个陌生人的死因,千奇百怪,妖魔鬼怪。整个小区被无聊的看客闹得沸沸扬扬,仿佛一瞬间危机四伏,要以这个人的死去来警告自己的未来。

海子躺在众人中央。同那棵大树一起。结成霜。

大树上的霜将大树打扮得像个胡须乱颤的老爷爷。而海子面庞上的霜,将他打扮得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与巷生布满青苔的灵魂不同。海子浑身布满的,是霜、是雪。

“海子?”

恍惚间。人群被闯出一条通道,仿佛沙漏中出现了凹巢,但很快又被如同沙子般的人流填补上。

只见一个身着洁净羽绒服的美丽女人,高盘着发鬓,箭步冲上来,伏在那个好似死掉了般的躯体上。

海子、海子——

女人捶打着尸体,高声尖叫。

尾随女人跟上来的,是一个身材略带臃肿的男人。他不解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但回过身来后,他慌乱地拉着女人的胳膊,将她拖起。可女人脸上的悲哀愈发凝重,仿佛大树上冻起的冰柱,一副就要流泪的狰狞,却又死死凝固在原点。

“巷生,你快起来,你肚子里有孩子,怎能跪在这冰天雪地里!”臃肿的男人大声呵斥。不停扯拽着巷生窄窄的肩膀。

瞬间,人群无声。

一具尸体。一个怀了孕的女人。一个扯拽着女人的男人。

人群再也找不到继续观看下去的理由。一时间,压抑弥漫。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跳出来,“快,快把这个人送到医院!”一句话燃起希望,许多人开始七手八脚地上去,将浑身僵硬如石柱的海子抬起,放到刚叫来的车里。

巷生的眼睛大睁,一只手死死抓着海子的手。海子在人群中被塞进车中,巷生也随之跳入车内。有谁知道,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能有如此轻盈的步伐。

望着远去的车流。臃肿男人站在原地,无限语塞。

“那不是尸体。只是即将变成尸体的人而已。”

医生如此幽默地评断。然后高傲地昂首而去。

巷生仿佛重新获得了新生,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急诊室的大门。没想到还没等到海子,巷生的双腿一软,昏倒在医院的长廊里。

巷生小产了,在血泊里。

医生在拯救海子的同时,也顺便拯救了她。

巷生与海子同时为医院带来了微薄的利润,也同时为医院的长廊里添加了前来看望的人流。

臃肿的男人穿着臃肿的大衣。两个臃肿加在一起,便是肥硕。肥硕男人健步如飞地穿越过人潮拥挤的走廊,径直冲到巷生所在的病房。一摔开病房门,看着巷生肚子上空荡荡的床单,男人双腿一软,跌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孩子不是孩子。

只是一滩血水。

巷生苦笑。此时的笑容,仿佛一道巨斧砍开的伤口,嵌在巷生毫无声息的脸上。

臃肿男人彻底崩溃。他干脆瘫在地板上,让泪水尽情流。仿佛自己便是那个变成血水的孩子,从巷生空洞的子宫里,摔到地上。

那个臃肿男人,便是罗明。

罗明是个半成品的诗人。巷生答应同他结婚,一半由于他的诗歌,像极了査海生的味道。但罗明是个空在白纸上放响炮的男人,现实生活中,他如生意人一样无趣、呆板。巷生在时,他喝稀粥,巷生不在时,他吃泡面。罗明的烟不离手,总爱将一个温馨的家弄得乌烟瘴气,蛮横地将男人的气息遍布家的每个角落,仿佛这间房子里不存在女人,不存在家。

但这些,也都是在婚后,巷生才对其有所了解。

直到今日,血水横流。

巷生醒来。醒得有了知觉。她抓住前来换药水的护士。

护士,护士。请问那个叫海子的男人,现在可好。

小护士抓耳挠腮。拼了小命才想起那个叫海子的男人。她叹一口气,晃了晃头,一脸无奈。

他本来该恢复得不错。但今天早上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在他的病房里想拽他离开,他元气还未恢复,情绪一激动,加上跌倒在地上,内脏乱颤,呕血不止。现在仍在抢救室,不知能否救过来。

身材臃肿?

恍若一个重锤,击打在巷生的脑门。

巷生神情恍惚,面色空洞苍白。她死死瞪着房门,仿佛要将罗明活活盯来。

此时罗明推开房门,为巷生端来了饭菜稀粥。他疲惫不堪地将饭菜放在巷生的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喘着粗气。

巷生看着罗明满脸可气的横肉,再也忍不住悲愤,尖叫着跳起一把抓住罗明的衣领,疯狂地前后乱推。

你杀了我,杀了我——

闻声赶来的医生护士瞬间挤满病房。他们费尽全力将这个彪悍的美丽女人从她丈夫的身上拽开。然后毫不费力将她抱上床,努力平息她胸口前的剧烈起伏。

医生无奈地将罗明赶出病房。并警告他不许再进去。生怕病人再次犯病。

医生护士陆陆续续地离去。一些抱着药单走来走去的病人家属在长廊上唉声叹气地等候。罗明蹲坐在长廊的一角,因不能抽烟而烦闷不已。

这样一坐,便是一个白昼。

罗明在与月亮无限的对视中开始疲倦。他困倦地靠在冰冷的墙上,鼻子和上唇间夹着一颗没点燃的烟。

月色渐渐弥漫夜空。罗明终于感受到寂寞。

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听到一阵开门的咿呀声。罗明懒洋洋地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妻子正拄着拐杖从病房里出来。

月色喜爱与风结伴。

嗖嗖的寒风摇曳着巷生的病号服,宽大的病号服将平日里看不出来的单薄一一展露。罗明仿佛看见了一张薄纸,在风里勉强地竖立。

黑暗里,巷生看了一眼罗明。随后转身,向其他病房走去。

罗明激动起来,一跃而起,上前抓住那张薄纸般的肩膀。

你、你要去哪儿?

巷生似乎不再有说话的欲望。她冷冷地推开罗明,拄着拐杖向前移动。每一次移动,肚子上方的空洞都刺痛了罗明的双眼。

罗明再忍不住愤怒,冲上去用习惯性的粗鲁拽住她。高喊。

你,是不是要去见他?那个以死亡作为要挟、来见你的男人?

不是。不是的。

巷生挣扎。她受不住他的粗鲁。轻轻掰开他章鱼般的五指。

他想见我,只是想而已。而我想见他,却不只是光想而已。

巷生轻声。然后静静离去。留罗明一人在身后拉长身影。

你不该如此——真的,不该如此。

罗明囔囔。瘫倒在空荡的走廊。

巷生推开虚掩的门。里面一片空寂。

巷生努力把持住拐杖的重量,尽量让拐杖的在落地的时候不发出声响。

可这是徒劳。

黑暗中发出一生令人欣慰的呻吟。巷生几乎是若狂地扑到那张发出呻吟的床上,月光透过窗,照在心爱的人的脸上。

瞬间,巷生仿佛看到了溪水边朗诵诗歌的背影,看到了那彼此依偎的岁月,看到了那丢失已久的爱情。

当年在舞台上生生不息的‘二色堇’,终于在这样一个疲倦的夜里,相互带着一身的牵挂与时间,彼此依偎。

剩下的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

哪怕是时间。

也留不住他们的爱。

哪怕、哪怕、哪怕。

有了你在,哪里也不怕了。

二日清晨。巷生伏在海子的尸体上熟睡。直到护士将她抱走,用一条白色的床单盖住海子的面庞。

那一刻,巷生泪流满面。

拥挤的走廊里,护士们抬走了他的身体。

留在身后的,巷生。独自一人,拄着拐杖,摇曳着离去。

留在巷生身后的,罗明独自一人,满身烟味,疲惫地摇头。

无数个次日。巷生为海子安顿好居家。觉得安逸。

接下去的情节,如始端所云。

尾声。

许多年后的今天。罗明坐在黄昏的窗前,烟雾缭绕。他那生起沟壑的双手开始连笔都无力抬起。

在无力握笔的日子里,罗明时常会翻开巷生的日记本,细细查看一段被红笔圈起的一段的诗词——

当你离去。

爱情不再是爱情。

而是一滩浑水。

2010-2-18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