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青春往事

初次邂逅单侠那是好多年前了。那时我读小学，由于顽皮，放学后便到河沟里抓蜻蜓，不慎被潜伏在河沙里的玻璃碎片刮破了脚。我惊呆了，感觉不到疼痛，血液瞬间染红河水。哇哇地哭起来，一个男孩跑来过来，见状后什么也没说，背起我往医院跑。这里距最近的门诊所也要几公里路程，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知道流血过多会死人。见他的裤腿变红了，那可是从我身体里流出的血啊，突然感觉到了疼，撕心的疼痛，还有一丝恐惧。

消毒，上药，包扎，一切妥当后，医生说无大碍了，这时才放下心来，才顾及看一眼背我来医院的男孩，他的裤子上溅着血迹，可更多的是汗水。为了赶时间，他一路快跑，现在还嘘唏气喘，之后他又将我背回了家，原来他的父亲同我父亲是同事。与我同岁，也在读小学。若不是父亲亲口说，真不相信他与我同岁。他看上去很高大、健壮，起码也有十五六岁了。

我们不在一所小学，之后又在不同的初中读书。因此之后就没有过任何联络，除了感谢，再就是彼此父亲的缘故：我知道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单侠的男孩；他也知道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洛冉的女孩。

那年中考，我进入了一所不算重点的高中，通俗一点叫做普高。在这里竟然遇到了单侠，五年时间他变得更加强壮了。有点他乡遇故知的味道，我们交流的很融洽，也洗掉了考入这么一所破高中的晦气，他听我发牢骚，又时时开解我。我知道，单侠也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听父亲说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大学者，我暗笑，这么一所高中会有什么前途呢。

坦率地说，我同单侠的家境都不算好，仅就能勉强维持个温饱。中考时，同班许多比我分数低的同学都择校了。我却不能，因为那需要一笔十多万的费用，有人惋惜地对我说，你真可惜了，你那个分数是可以择校的啊。一些望分兴叹的人羡慕我，因为他们准备好了钱，甚至是双份，可重点高中还是拒绝了，因为那个分数实在可怜。可是谁又能体谅到我内心的痛楚呢。母亲告诉我，在哪里都一样学习。我只能苦笑一声，使劲咽下口里的苦水。

或许我这个人很虚荣。每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沦落为二等“公民”时，每当别人知道我的分数，竟然用诧异的眼光审视着我，为什么不择校时，每当看到别人自豪地穿着名牌衣服，背着专卖店买来的背包时，都会油然萌生一种憎恨。

我吵着母亲给我买达芙妮鞋。母亲非常爱我，自是禁不住三番五次地软磨硬泡。我可以在同学面前彰显自己的华贵。当我看见谁买了一双更好的皮鞋，我就嚷着妈妈给我买更好的口红。时间一长，我竟真的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

很快，我的虚荣被收敛了。我发觉自己被另外一种情绪左右。

开学第一个月，单侠在校门外种了一颗杨树。他邀我一道挖坑，埋土，浇水，踩平。说这是我们班级的标识，今天耕种，三年后丰收。三年内，每天都看一眼杨树，浇点水给它，以此来勉励自己。单侠的这个举动博得了老师的赞赏，他成了我们班的班长，也赢得了许多人对他的好感，其中就包括我。

单侠学习很用功，读起书来不知疲倦。每一门功课都能崭露头角。课上，假使谁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单侠便是老师说教的正面教材。

由此我也产生了一些疑惑，单侠这么努力学习，他的禀赋也不差，怎么会考进这么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呢？

校内我们是同桌，校外我们的交情慎密。不经意间我发现了关于他的许多事情。单侠做起题来的目的性很强，他知道老师每天会提问什么，他也能估计出什么样的习题被老师和同学提及的几率高。这些才是他重点攻克的难点。

课上，在同学们一片茫然中，他很轻巧地在黑板上演算出结果来。之后呢！下面一片喝彩声。老师也对他刮目相看。为了得到这样的尊宠，他煞费苦心地在家里秉烛夜读。他专攻那些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深奥数理；他也遍地开花，不放过每一门功课。

我心里暗自嘀咕，这样学习不会有什么成绩。只能满足了他被人吹捧，被人高看的虚荣心摆了。可他依旧乐此不疲地陶醉其中。我看在眼中，痛在心中。我感觉到他内心潜伏着一颗和我一样的被人重视的情结。我用自私来满足自己，而淡忘了自己家里的承受力，我比单侠还要虚伪，起码他是用自己的付出来维护自己脆弱的尊严，而我呢，是在牺牲父母的血汗钱。我跑到妈妈身边，轻轻地吻了她一口。妈妈愣住了，我很轻松、高兴地回屋里学习。

我知道单侠的不易。他是个自尊心过强的人，他要人重视，他要掌声，他要争强好胜，不服输。他要样样优秀，近乎痴狂的迷恋。校运动会上，他即是五千米冠军，也是百米冲刺的第一名。田赛场上，他跳远第一，跳高第一。另外，他的拳击更是出色，校联合联赛上他连续两次第一。篮球赛上，他是投篮王。足球场上，他既要射门，也不允许输给防守。

我很诧异。不是诧异他的取得，而是诧异他的付出。每天早上四点刚刚过，我还驰骋于梦香，他就已经在街市上跑步，在公园里练习拳击，在单双杠上翻腾。

越是关心他，越是心痛。我总不至于也一大早就陪他疯狂吧。为了减轻他的压力，我主动承担了用于满足他虚荣心的学习的任务。我也变得神经兮兮，早早起，晚晚睡。天天捧着书本，我的脑海里除了字母就是化学符号，再就是文字和公式。我彻底崩溃了，天昏地暗，我恶心，想吐。可一旦想起单侠，我就有了斗志。两个疯子，他在室外疯狂地锻炼身体，我在室内疯狂地锻炼脑力。

课上，老师表扬了单侠。他是当之无愧的班长，将来一定前途无量。这是他最欣慰的时候，是他的动力，而我的动力就是单侠的笑容。

他的微笑，我的幸福。我的幸福是发自内心的，因为看到了他的幸福。而他的微笑，是发自内心吗？

从此，他放弃了学习，常常出去玩耍，而将学习的任务全权交给我来完成。我不能断定我们的所做是否正确，但我相信他。

可那一次我真的犹豫了。

每次考试我都尽全力将答案传递给单侠。那一次出了点意外，他没有得到答案。他是班长，深得老师信任，能够创造出许多机会。在他的安排下，我偷偷潜入办公室，拿出了他的试卷，待填答妥善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去。

老师说，单侠果然是个天才，德智体美全面发展。随着这样的夸赞增多，我们也变得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他也将我对他的关心淡忘，许是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也无所谓了。因为偷偷潜入办公室盗取卷子的“勾当”他从来不让我参与了，而是选择了别人。对我这个曾经无话不谈的挚友，也有了一份谨慎。比如说，那件事情他竟然没有跟我提起过。

学校里的一个学生被人勒索，单侠主动请缨，一个人出面帮那学生摆平了这件事。当我听说这件事时心里还在后怕，据说那帮人有好几个，而且都带着刀子。单侠就一个人，赤手空拳。

为此我同他大吵一架。他不领情，还嚷着和我断交。都怪我不争气，没出息。主动向他道歉。他哼哼哈哈地，没有诚意。不过这件事算是就此告一段落。我们的关系恢复了往常的那样。

可自从打过仗之后单侠的秉性大变。他喜欢纠集一伙人，整天在外面打打闹闹。都是一些无聊的人，高考彻底无望，被学校开除的无业青年。他们都怕他，跟着他在外面混。却又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警察管不着。学校也不会因此而开除了这个头号天才单侠。他每次考试都全校第一名。

可能是有了我这个幕后替他操持卷子、写作业的人。他不再上课，教室里常常见不到他的身影。可是他的作业照交不误，我这个天天在课堂上的乖孩子竟然时常不完成作业，有了时间，他迷恋上了武侠小说，他跟我说他喜欢乔峰，喜欢慕容复。不过他想成为令狐冲，成为大英雄。我倒是没有时间读小说，只看过电视剧。大致的情节和人物也了解一二。交友当交令狐冲，这没得说，可其他人都是悲剧的英雄啊。很矛盾心态，我越来越揣测不出他的内心世界了。

很久没有到单侠家里了。那个下午要填写一份重要的表格，他没有来。我只好亲自到他家里一趟。一进门我惊呆了，满屋子的中药味，里面一片狼藉，家里几乎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唯一的电视还是黑白的，冰箱横倒在地上，当了饭桌用。

单侠的母亲病了，苍白无力的表情，看样子病了好久。见我来，她显得很乏倦，问是来找单侠的吗？之后就合上眼睛，睡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单侠已经出现在我身后。他的沉默显得很颓废，绝望般的神情。他想回避，想遮掩一些东西。可是又无从争辩，因为他想遮掩的东西都呈现在我眼前。

我们走了出来，这样可让他脆弱的自尊稍显安顿。

他妈妈病了好多年，住了将近一年的院，后来就回家治疗。我们走了很久，单侠只说了这一句话。他不希望我问什么，我的问题很多，可在他那里没有答案。

学校里的单侠依然是那个争强好胜的“硬汉”。每天都会看着他被一群崇拜者簇拥着，他也会尽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是他们心里的大哥，他们给足了他虚荣的满足。

篮球场上，他依然鳌里夺尊，依然掌声如雷。单侠依然容光焕发，他喜欢这样。喜欢被人重视，喜欢成为众人的焦点。

我曾问他，你不要高考了吗？这样的问话会触痛他的灵魂，他避而不答。我们彼此保持着沉默，这样的沉默一直保持到高考结束。

曾经不可一世的单侠在人们的期待中消失了。他没有参加高考，考场会暴露他的欠缺，他不希望用落榜来谢幕自己的学习生涯。所以，高考当天他打架了，被派出所拘留。这样的方式对他来讲最恰当不过了。

我呢？一所算是很不错的重点大学，在别人眼中有些不可思议，我自己很明白，那个被神话了的单侠的化身就是自己。相对于这个成绩我没有太多的惊喜，也不意外。真不知道是我帮助了单侠，还是单侠帮助了我。或许说是我害了单侠。就算他考进了大学，他的家庭还有支付学费的能力吗？单侠比我更清楚，所以他……

十五天的拘留躲避开了人们对他无能的判断，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遗憾。拘留结束当天，他的父亲没有来接他，只有我一个人等在门口。他唉声叹气，很生气地质问我，为什么要来接他。

因为我喜欢你。这句潜藏了多年的话终于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我以为他会很高兴，可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说，就算找个坐台小姐也不喜欢我。这样的话真地很伤女孩的心，我赌气跑开了，真想一辈子不见他。父母天天为我庆贺，妈妈买给我最好的皮鞋，还有我最喜欢的皮包。

就在离我大学报道的前几天，一个噩耗传来。单侠被人砍伤了，忘记了一切不快，我疯了似地跑到医院。医生说左肩韧带断裂，需要很多钱支付手术费。可是他家里根本没有钱，否则他也不至于放弃高考。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关心他，他的母亲瘫痪在床，父亲根本没来。即便他不喜欢我，可毕竟我懂他，懂他内心的悲戚，懂他极端的争强好胜其实是对绝望的一种玩世不恭的折射。母亲害病，就意味着他失去了高考的机会。他的内心比我苦，承受太多本不属于他的压力。我哀求父母，拿钱替他治病，我的家庭并不富裕，除去大学的学费后所剩无几，只能勉强够手术费。后期的治疗再也拿不出钱了。

可能是单侠真想做义气的大哥吧，他死也不说是谁砍的自己，信奉江湖的那一套，自己承受了所有的创伤。还有一个翻版，说他是英雄救美，被乱刀砍伤。不管怎样都将与我无关了，为了等他出院我延迟了报道的时日，而我的好意没有得到认可，出院那一天他便无影无踪，没来看我。

大学期间，我无法忘记单侠。关于他的消息也不时传来。他当了一个保安，之后辞去。他做了保镖，手下有一群徒弟。他想做带头大哥，做江湖大英雄，所以又辞职了。不过这次他把老板给废了，因为老板克扣弟兄的工钱。他开了一个公司，有人说是打手公司，是违法的。他有了钱，住高档宾馆，开名牌轿车。他给我打了电话，只说一句话；“好好学习，千万别学我。”再无任何联络。

再之后，我大学毕业了，在一家外企做白领。

再之后，我得到了他最近的消息，他入狱了，背叛无期徒刑，罪名是黑社会团伙的头目。其实我得到这个消息是在他入狱四年之后了。当我向父亲打探单侠的消息时，父亲递给了我一封信，那是四年前单侠入狱前写给我的。考虑到各种原因，父亲打算将信烧毁，不过最后还是心软了，将信留了下来。四年后，才决定将信交给我。

我打开信，里面清晰地写着：请原谅我，洛冉。我喜欢你，可我不能喜欢你。就像我不能高考那样，我决定不了我的命运。我爱你，可我不能爱你。就想我父亲那样，天天被母亲刁难没出息，没能耐。我受不了。我不能被人看不起，不能，决对不能。从小就生在清苦人家，被人看不起，我受够了。我想努力改变，命运却不给我这个机会。我很极端，所以我疯狂地好强。我很极端，因为我的理想不能实现。洛冉，完成我的心愿，好吗……现在的我很风光，可我知道，这是虚幻的，我即将毁灭，唯一牵挂的就是你……

我哭了一宿，第二天就跑去监狱探望他。遗憾，他没有见我，让狱警转告我说，好好努力。不要忘记了我们的理想。

单侠为什么不肯见我呢？满脑子的疑问，我走到了单侠的家里。家里更破旧不堪了，却又增添了重重的悲戚，单侠的母亲去世了，就在昨天晚上离开。他的父亲枯干地坐着，满脸皱纹，不见一丝血色。

突然间我意识到某些东西。我飞快地向监狱跑去，因为我来看他，就证明我看到了那封信，所以他已了无牵挂。生，对于他来讲已经毫无意义，单侠就是这样的极端。

我还是来晚了，半个小时前单侠咬舌自尽。抢救无效。

我看到了他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表情，很平淡，恬静。像是我们一同挖坑、栽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