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倪无居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02-14 19:05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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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五个标题,完整的小说情节,人物的性格与塑造都堪称饱满,欢迎作者的来稿,问好作者,加油,新年快乐。推荐美文。

一 闯祸

武师又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骂骂咧咧地朝练武场上的哥俩走来,看来他俩又免不了一场皮肉之苦了。柳寒玉皱皱眉头,发狠道:“我迟早要你好看。”而柳蓝剑则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唯恐被师傅听了去。

武师正值壮年,长得魁梧高大,且又满脸横肉,一副凶相,一般人见了都不敢惹他,当然柳家哥俩也不敢惹他,但是即便这样,武师也会千方百计地挑出他们的不是,然后,把他俩往死里整。哥俩常常是带着一身的伤回去的,回到家里,母亲看了直流泪,父亲虽也有些心疼,但还是叹了一口气说:“师傅对你们严厉,是希望你们成材,好好跟着师傅学艺吧,不要忤逆了他的一番好意。”

“一番好意?”柳寒玉在心中冷笑,“我看他就是想整死我们。”他自己倒没什么,再苦再痛,咬咬牙,就挨过去了,但是看着体质一向甚弱的弟弟被武师一鞭一鞭打得遍身都是血痕,这比打自己要痛十倍百倍,有几次看到弟弟紧咬住的嘴唇中竟渗出殷红的血来,他紧握的拳头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冲上前去夺过武师手中的鞭子,也抽武师几鞭才解气。他没有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所谓的什么尊师重道,除了弟弟向他投来的制止的目光外,更重要的是,兄弟俩还有一个共同的夙愿——白马仗剑,行义江湖。而他们的师傅,虽然脾气暴躁且蛮不讲理,但就武艺而言,在方圆百里内,无人能望其项背。

江湖,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是个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而要走进那个江湖,两个十来岁的少年,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时,武师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看到兄弟两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顿时大怒:“好你们两个臭小子,我刚刚才走一会就偷懒了,看我不抽你们——”他正四处张望着找平时拿来抽打兄弟俩的鞭子,柳蓝剑已是大汗涔涔,紧咬住嘴唇,手脚也不由得微微发抖。

柳寒玉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头,低声道:“不要怕。”然后朝武师大声道:“师傅,您叫我们练三个时辰的功,我们已经练完了,为什么还要打我们?”武师勃然大怒:“屁话!我若没有叫你们停下你们就要继续给我练,想偷懒,我就打到你们不敢!”嘴里说着,那根鞭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柳寒玉又道:“师傅,鞭子找不到了,您今天就饶过我们吧,我们下次不敢了。”武师嘿嘿一笑:“好小子,知道要挨打,就把鞭子藏起来了是吧?没有鞭子我一样叫你们好看——”说罢,操起一根长棍,直直打来。那武师刚刚喝醉了酒,下手不知轻重,若是鞭子还好,最多不过是皮外伤再深一些,可是现在这一棒打来,若是打伤内脏,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所以兄弟俩不敢硬挨,赶紧闪过。

武师不想两个徒儿竟敢不听调教,一棍打空,心头更是大怒:“敢躲,我看你们躲到哪里去!”举起长棍又朝两个少年横扫过去,棍子在空中划出呜呜的响声,听得兄弟俩心惊胆颤,这下他们是怎么也躲不过了,而长棍落下,打到的定是柳寒玉,因为早在看到武师长棍打来的方向之时,柳寒玉就将弟弟拉到身后护了起来。但是柳蓝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哥哥挨这一棍?情急之下,使出浑身的力气冲到哥哥前面,棍棒落下,“嘭”地一声闷响,长棍重重地打在了柳蓝剑的胸口。

柳寒玉回过神来去看看弟弟时,只见弟弟已倒在两三丈远处,他急忙奔过去想扶起弟弟,却见柳蓝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艰难地向他摆摆手,此时已经脸色煞白,两眼无光,气息微弱了。柳寒玉站在一旁,既不敢碰他又不敢离开他去叫大夫,看着弟弟痛苦的样子,一时只觉万箭穿心,痛入骨髓。

这时武师的酒也醒了大半,看到徒弟被自己打成这样,有些过意不去,想去看看弟子是不是被打坏了,但是却不肯放下师尊的面子,于是走过来用脚轻轻踢了踢柳蓝剑的身子:“小子,你平时若肯好好练功也不至于一棍就被打成这样……”话音未落,却只觉头上一阵剧痛,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原来,看到弟弟被师傅一棍打得奄奄一息,柳寒玉心中不仅悲痛万分,更是对武师仇恨无比,现在见武师竟然还走过来用脚踢弟弟,心头怒火难当,竟跑到武器架边抽出一根狼牙棒,然后朝武师头上狠狠打去。这狼牙棒的棒头乃是精铁所制,且满是尖锐的铁钉,杀伤力可比棍子强上十倍,柳寒玉习武两年以来,内力稍有小成,气力已远非一般孩童可比,而且怒火攻心的他竟是瞄准武师的头部打去的,而武师此时心中不免愧疚,无所防备,所以这一棒下去,武师还来不及哼一声,便倒地不起,鲜血汩汩地从他头上涌出,很快便流了一地。

这时柳寒玉才傻眼了,柳蓝剑也惊呆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哥……咱们闯大祸了……”柳寒玉愣了愣神,便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扶过弟弟将他背在肩上:“走,我们回家,叫娘亲请个大夫给你瞧瞧。”“可是师父他——”“别管他,他活该,若是你有什么不测,我还会回来找他算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柳寒玉心中却极其恐慌,他知道那一棒下去的分量——也许,就算他以后还想来找武师算账,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武师仍是一动不动,那地上的一大滩殷红的鲜血让人触目惊心。

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降临的恐怖。

二 逃亡

经过大夫的一番症治后,柳蓝剑的面色总算是好转了一些,但是大夫却说了一句让兄弟俩心寒如冰的话:“小公子的命虽保住了,但是心肺受到严重的损害,恐怕是不能痊愈了,所以小公子从此再不可使用内力,不然,轻则心肺受损加剧,重则危及性命,千万要好生记住了。”

不能使用内力,那么也就是说,他再也不能练武了,再也不能和哥哥一起“白马仗剑,行义江湖”了,江湖上的快意恩仇、侠客柔情,都不再是他能企及的了。

柳蓝剑呆呆地躺在床上,眼角的泪水不停涌出,柳寒玉坐在床边,拉着弟弟的手,看着弟弟,两人一起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柳蓝剑昏昏睡去,柳寒玉轻轻抚着弟弟的面颊,视线又渐渐模糊,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一起玩闹的少年,这个与自己有着同样的梦想的少年,这个在外面总是需要哥哥保护、但又总在父母面前抢着为哥哥承担责罚的少年,这个与自己流着同样鲜血的少年,从今以后,他便要离他而去了。

蓝剑,没有哥哥在的日子,你会习惯吗?

柳寒玉回到房中,收拾了一下包裹,朝着父母房中的方向拜了三拜,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此时不走,等到别人发现武师的尸体后,就来不及了。

可是去哪里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朝一个方向走,不停地走,越远越好,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他才能稍稍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十天?半月?还是一个月?连续数日的担惊受怕和奔波劳累让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苦不堪言,但是,他还是一步一步朝前走去,遇山翻山,遇水涉水,能逃多远是多远,否则一旦被抓,他这条小命就完了。

他怕死,非常地怕。

这日行至一座深山,在半山腰时,他已是累得筋疲力尽,两腿再也迈不动半步了,便坐在路旁休息一阵子。靠在一棵古木上小憩时,突然听得附近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警觉地竖起耳朵,赶紧躲到树后偷偷察看,唯恐是来抓他的公差。少顷,却见不远处有两个四十多岁的背着柴捆的山野樵夫,一高一矮,正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他松了一口气,复地坐了下来。

两个樵夫走近后,看到他,面色有些诧异,高个樵夫道:“这小孩看上去不像是山里人啊,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柳寒玉犯了杀人之罪,逃亡之时已是惊弓之鸟,唯恐别人追查他的由来,现在听人这样问起,又异常紧张起来,他戒备地看着眼前的樵夫,眼中闪过慌乱的神情。

矮个樵夫见了,便有心逗他:“这小孩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人抓住,所以跑到这深山里躲藏来了。”他一语道破柳寒玉的心事,令柳寒玉惊恐不已,还真道眼前两人知道了什么,他心怦怦地跳着,用发狠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两人,手却悄悄地向随身的包裹里探去。

那里面,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那矮个樵夫全然不知眼前的小孩竟是一个亡命天涯的杀人逃犯,见他越发紧张,更是有心耍弄,且这樵夫本是个爱贪小便宜之人,见柳寒玉穿着不凡,定是出自富贵之家,又看他那鼓鼓的包裹,猜想定有不少好东西,便想敲上他一笔。那樵夫俯下身子,故作神秘到:“我昨儿个去了一趟城里,在茶馆里小坐了一会,听到茶馆中人都在谈论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你知道这小孩犯了什么错吗?”

柳寒玉一听,只道是自己杀人之事已传到此地,现在这人要捉自己去官府领赏,不由得面色巨变,内心闪过千百个应付的念头,都觉不妥,最终心存侥幸道:“那又关我什么事?”然后故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来,但他毕竟年纪尚小,心机尚浅,那之前的慌乱早已悉数落入他人眼底。那矮个樵夫更是得意起来,朝身边的高个樵夫道:“果然是这小子,兄弟,将那捆柴的绳子解了,这小孩可比这捆柴值钱多了。”

他本想吓唬吓唬这孩子,然后趁机谋得一些钱财,不想柳寒玉此时已认定眼前的人是来捉拿自己领赏的,料想自己跑是跑不过这两个樵夫的,不由得杀心大起,暗道:反正老子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与其被他捉拿住送进官府受死,不如我先了结了他。

杀心既起,挥刀便刺,只见寒光一闪,那矮个樵夫胸口的血已溅了他一脸,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将旁边的高个樵夫吓得呆住了,他眼见同伴胸口的窟窿像泉眼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鲜血来,然后汇成一条殷红的细流,慢慢流到他的脚边,流进他鞋中,感觉到脚趾粘湿后他才如梦方醒,一声怪叫,跳了起来,却被柳寒玉横腿一扫,顿时跌倒在同伴的尸身之上,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吓得更是站不起身,只觉背心一寒,匕首已深深刺入了他的后背。

柳寒玉一连杀了两人,不敢再多呆,用发着抖的手急急收拾了一下包裹,将匕首擦净后别在腰间,就要赶路,却只听得半空中一声厉笑:“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小孩!”柳寒玉惊魂甫定,却听得刚才杀人之事已被人皆尽看去,又看不到那人在何处,更是惊慌,他毕竟是初涉世事的小孩,一时间方寸大乱,再也无法自已,惊惧、愧疚、悔恨、无助、悲愤之情齐齐爆发,他向天一声凄厉地长啸,怒道:“老天,你为何不肯放过去我柳寒玉?”言罢,滚滚热泪流了下来,一时万念俱灰,抽出腰间的匕首,就向自己脖子上抹去,当冰冷的刀刃切破肌肤之时,一种更巨大的恐慌袭来,原来,临死前的恐惧竟是如此可怖……

当柳寒玉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顶素白的纱帐,他一时记不起这些天的所发生的事,竟以为自己是睡在自己房中,不过天亮了该起床了而已,刚想去像往常一样叫醒身边正在沉睡的弟弟,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而且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脑中一阵短暂的空白后,记忆便恢复过来,一时间又如掉进漆黑冰冷的深渊。

“我死了吗?”他喃喃道。

“你怕死吗?”窗外一个声音传来,柳寒玉一惊,他记得这个声音,是他在深山中杀人后半空中传来的那个声音。

“怕。”一想到自己临死前的那种巨大恐慌,他便全身冰冷。

“那你还会自戮吗?”

“不。”

“很好,从今以后,你就好好活在这天地间,任谁也不能威胁你的性命,老夫我平生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三 侠义

八年后。

一人一骑在林荫道上缓缓走着,素白的衣衫纯白的骏马,迎着徐徐而来的清风,显得格外飘逸出尘。

马上的清俊而瘦弱的白袍少年微微闭了眼,这林间婉转的鸟语与清新的空气显然让他很是享受,路上不时有快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再远去,他丝毫没有睁开眼睛看看的意思,继续优哉游哉地在路上徐行。

不知何时已有一人跟在他马后徒步而行,与他不远不近,刚好一直保持两丈远的距离。

白袍少年显然警觉性不是很好,直到两个时辰后,才感觉到身后有人一直跟随,他回过头去,见不远处一个五十来岁、劲装打扮的中年人一直盯着自己,他便勒住马缰,有意等他。待来人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只见那人神态冷漠,一脸沧桑,两只眸子如老鹰一般凶狠犀利,但不知为何,白袍少年却对其有种异常亲近的感觉,于是像熟人一样向他打招呼:“大叔,你也是来参加这次华东武林大会的吗?”

那人死死盯着白袍少年,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继而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并不理他,疾步朝前走去,少年一愣,赶紧追去,谁知这人轻功极高,就算少年快马加鞭也无法跟上,只好眼见那人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少年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过想与你结交而已,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理人呢?”心情不免有些郁闷,也无心情聆听这林中鸟语了,只是低垂着头,暗自懊恼,但是他转而一想:如果他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那么我一定能够再看到他了。想到这里,忽地又欢快地来,他一拍马臀,“驾——”地一声向前奔去。

这里果然是个比武论剑的好所在,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只有中间的比武场地势最高,是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将比武场上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这时已有不少武林人士在这场地上徘徊了,在接连三天的武林会上,定会有一场场激烈好看的打斗。

白袍少年将马系在树上,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寻找起来,寻了半天,却无收获,深感失望之际,却听到一声欢快的叫声:“蓝剑哥哥!”他有些惊喜地回过身去,看到一个清秀乖巧的绿衣少女正朝自己奔来。

“嘻嘻,蓝剑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那丫头摇着他的手臂,撒娇道。

柳蓝剑见她憨态可掬,心中甚是喜欢,但毕竟有男女之嫌,大庭广众之下,还是避讳为好,于是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来,笑道:“洛洛,我可是来行医的,你来又是为何?”

“我来保护你啊,这里到处是都武林人士,你又不会武功,我担心你被人欺负啊。”洛洛一脸认真的样子,让柳蓝剑忍俊不禁:“你放心,我只是个行医的大夫,他们不会惹我的,况且比武打斗,难免有人受伤,到时他们还要找我医伤,更不会与我为难。”

此时已快日暮,二人谈笑着一起来到附近客栈,要了楼上两间客房休息,只待明日的武会开始。

柳蓝剑在床上小憩了片刻,心中还是一直惦记着林中那个中年人,于是又走下楼来,却一眼就见到了那人,那人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黝黑面颊上细细的皱纹,雕刻了几十年的沧桑。

柳蓝剑径直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嘻嘻一笑:“这位大叔叫我好找。”那人眼皮微微一抬,依旧不甚搭理,这时小二端上来一碗面,他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完全无视柳蓝剑的存在。

柳蓝剑多次挑起话题,他却装聋作哑,无奈柳蓝剑只好没趣地呆坐着看他吃面,吃完了,那人起身结账,便要离开。

柳蓝剑当然不肯就这样让他走了,一路跟了上去,一直跟到比武场边的树林,那人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柳蓝剑尤自在林中四处寻找,却听到有人叫他:“柳公子,久违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少年长身玉立,长得颇为俊美。柳蓝剑皱了皱眉头,显然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不想理睬。

那美少年却来到他面前:“柳公子,在下一直有一事不明,想向公子请教。”

“说。”柳蓝剑轻轻吐出一字,懒得与他多话,依旧四处找寻那中年人的身影。

“我想知道柳公子是用何种精妙的医法救活莫方那糟老头子的。”那美少年一直跟着他,眼中含笑,但是那笑却让人看了不怎么舒服。

“说了怕是你也不懂。”柳蓝剑怕那中年人走得远了,有点不耐烦地应道。

“我当然不懂,我已将那糟老头子打得半死不活,眼见就要一命归西了,我故意留他苟延残喘一段时间,想让他多痛苦一阵再死,谁知你竟然将他救活了,害我白费气力,而且我还有一事不明,后来我叔父被人重伤,明明是不如那老头伤得严重,你却说你医术浅陋,无法可施,柳公子医者父母心,怎可不一视同仁呢?”那美少年眼中的笑渐渐变得凌厉。

柳蓝剑一心系在那中年人身上,随口应道:“一视同仁?一个德高望重,一个阴险狡诈,我怎能一视同仁?”

那美少年脸上杀气渐露:“哦?听说柳公子虽是医术了得,但是却完全不会武功。”

“嗯。”柳蓝剑如实回答,却不知自己已是身在险境。

“那就好,这样我就可以为明天的武林大会省点力气了。”美少年阴阴地说道,长剑已然出鞘,带出一股寒气,这时柳蓝剑才知道美少年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了,面色巨变,却已是无法躲开,眼见长剑朝自己的胸口刺来,暗道:“不好,我柳蓝剑今天竟要死在这小人手里。”却见空中飞来一个人影,一柄长剑又快又狠地朝那美少年刺去,那美少年眼见就要将柳蓝剑毙于剑下,不愿回剑格挡,便伸手掏出一把暗器,回手朝空中那人打去,料想那人必会去躲暗器,自己趁机将柳蓝剑杀死,然后再回身与那人打斗。谁知那人见暗器打来,不躲也不闪,竟将一柄长剑更是发狠地刺过来,美少年心中一惊,却再来不及去反击了,“噗”的一声,那人手中的剑刺穿了他的后背,而美少年的剑,却停在柳蓝剑胸口前半毫之处,然后,直直倒下,他倒下后,看到了落在身边冷眼看他的中年人,恨恨道:“是你——秦翼——”然后头一歪,死了。

秦翼见那少年已死,转身要走,柳蓝剑怕他又会倏地不见,赶紧过去抓住他衣袖:“你别走,秦翼大叔,你受伤了,我帮你医治。”

秦翼甩开他手,冷冰冰道:“不用。”

“哎呀你终于说话了。”虽然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但是听到秦翼终于应了自己的话,柳蓝剑显得很开心,复地又过来拉住他,大有涎皮赖脸之意。

秦翼见他对自己如此亲近真诚,冰冷的面色有些松动:“柳公子,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必苦苦相缠。”

“道不同?噢,对了,你是武道我是医道,但这也没关系啊,我也有很多武林中的朋友,都是武林正道中的侠义之士……”

“那你就更应该离我远点。”秦翼面色又冷了下来,一挥衣袖将他摔了个趔趄,然后飞快地消失了。

“我说错了什么吗?”柳蓝剑茫然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回到客栈向人打听后他才知道,原来秦翼在江湖上竟是个人人谈之而色变的恶人,他不仅脸上无情,心更无情,不论白道黑道,谁稍稍沾惹了他他便杀谁,下手是又快又狠,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因此结仇甚多,结仇越多,他杀的人便越多,是以结仇又更多,若不是他武艺高强得可怕,只怕是早被碎尸万段了。听罢柳蓝剑心里有些失望,他原以为秦翼是个外冷内热的侠客,不想却是个恶人,但他转而又想:江湖上以讹传讹的事情也是很多的,也许,是他们误会了秦大叔,不然刚才他又怎会冒着被暗器打伤的危险而保护自己呢?

但是第二天比武场上的惨烈证实了人们的传说,秦翼上了三场,每场出手都是凶狠无比,招招要命,就算是对手认输了他还咄咄逼人,直至将对手击毙。在场之人当然看不惯他的行径,连连摇头,但是无奈比武之前已签过生死状的,大家也不便明着出手,只能在心中暗骂。

洛洛看到比武场上血肉横飞的场面,吓得闭上眼睛,紧紧抱住柳蓝剑的胳膊:“蓝剑哥哥,这人怎么这般凶狠哪?简直——简直就不是人!”

“我去找他!”柳蓝剑愤然道,说罢就朝比武台奔去,洛洛听了不敢放开他,也给拖着过去了。

此时秦翼刚刚下台,周围的人都远远地躲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引来杀身之祸。他仿佛也已经习惯了,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带血的长剑,却突然听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秦翼!”

他抬头,看到了柳蓝剑和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洛洛,他脸上的肌肉又跳动了一下,然后有些嘲讽地说道:“怎么不叫秦大叔了?”

柳蓝剑此时懒得跟他争执称呼,只是愤怒道:“秦翼,江湖上人称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秦翼,难道你就真的这么喜欢杀人吗?”

秦翼冷冷道:“谁也不喜欢杀人,只不过,我不杀人,人便杀我。”

“那比武场上的人明明已经败了,杀不了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们?”

“他们在众多武林人士面前被我打败,跌了面子,你又怎知他们日后不会杀我泄愤?”

“照这么说,这天下所有人都有可能杀你了,就算是我,也可能哪天会因不满你的恶行而杀了你,那么,你是不是现在也要杀了我呢?”

洛洛听了在一旁急得不行,心道:蓝剑哥哥,你怎么讲出这样没脑子的话来,不是自己找死吗?一边偷偷观察秦翼的脸色,只见他已经将剑上血痕擦净,横着长剑眯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你再多话,我就杀了你。”说罢收了长剑,就要离开。

柳蓝剑还要张口,洛洛见了赶紧用手死命去捂他的嘴,洛洛虽是女流,但也练过一些功夫,是以对付这毫无功力的柳蓝剑还是不成问题的,柳蓝剑眼见秦翼就要走了,嘴又被洛洛捂住,“呜呜”地说不出话来,一急就在洛洛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趁洛洛吃痛松手之际,朝秦翼大声道:“秦翼,江湖凶险,你既然怕被人杀,又不喜欢杀人,又何必在这江湖上招惹是非呢?做一个平凡人岂不是很好?”

秦翼停下脚步,淡淡地说道:“如果是你,你会愿意一辈子做一个平凡百姓,整日在油盐酱醋中过日子么?你看你自己,就算是再也不能练武,你也是舍不得这个江湖的。”说罢便离开了。

柳蓝剑听了这话,愣了一愣,然后急急对洛洛道:“洛洛你赶快去帮我把他追回来,你有轻功,跑得比我快。”洛洛还不及回应,他又想起了什么道:“不行,你不能去,你打不过他,太危险了。”

再去看时,眼前只是一片人影晃动,秦翼早已不见踪影。

一直找到日暮,却再是没有看到秦翼的身影,柳蓝剑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客栈,心想:明天武会上若再看到他,我定要死死地拖住他,就算他要杀了我,我也不能放他走。他甚至开始比划着要拖他哪里,是抱腿?还是抱腰?

洛洛对他说了几句话,他都没有听到,气得她狠狠踩了他一脚,一痛,他就回过神来了:“洛洛,刚才是你在踩我?”忽地又看到洛洛手上有血痕,赶紧拉过她的手,“哎呀洛洛你怎么受伤了?”

洛洛没好气道:“被你咬的。”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情急之下狠狠咬了洛洛一口,有些愧疚地说道:“洛洛……我不是故意的……我这里有药,我给你敷上。”

“不,不用了。”洛洛低垂着眼睑轻轻说道,在他拉过她的手时,洛洛的气就消了,以前总是洛洛爱抱他的手臂,他却从不碰洛洛一下,现在他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将洛洛的手放在自己宽大手掌中,虽然只是验伤,但是洛洛的脸还是红了。

柳寒玉见到洛洛一脸羞涩和开心的样子,感觉继续捧着她的手也不是,放了也不是,一时间竟也满脸通红,听到自己的一颗心在胸膛里只是咚咚地跳着。

旁人见到他俩如此,都心领神会地笑了。

……

已是二更时分,夜凉如水,万籁皆静。

柳蓝剑一直想着秦翼的最后一句话,怎么也睡不着,终于披衣出门,在院中徘徊。

不久,又一人影走到院中,柳蓝剑细看之下,竟是洛洛。

他上前道:“洛洛,你怎么还不睡?”

洛洛不想竟在院中看到他,一时有些慌乱道:“我……你不是也没睡么?”

“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我……我也是。”洛洛的脸又红了,庆幸夜色之下他看不到。

“那我们坐下说说话吧。”柳蓝剑将自己的长袍披在她身上,很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在亭子里坐下,洛洛心中一阵暗喜。

“洛洛,你还记得我哥哥吗?”柳蓝剑看着她,郑重地问道。

洛洛原以为他会跟自己说些体己的话,却不想他冒出这么一句,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啊?寒玉哥哥……他不是失踪了很久么?”

“对,他已经失踪了八年了,这八年来,我们费尽了千辛万苦,却连一点关于他的消息都没有探听到,直到昨天,从秦翼最后说的那句话中,我听出他必是知道我哥哥的消息。”

“为什么?”洛洛茫然道,她可是什么也没听出来。

“洛洛,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武功吗?”

“你本性温和,不爱武斗,只喜医学。”

“错了,错了,我知道大家都这么认为,其实我并不是不喜欢武术,我只是不能再练武,我不想告诉别人,是因为这一直是我心中的痛处。”柳蓝剑长叹一声道:“曾几何时,我也想做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浪迹天涯,锄强扶弱,可是,八年前的那场意外,将一切都毁了……”于是,他将八年前的那些往事全都细细讲与洛洛听了,然后道:“知道我不能练武的人除了父母和我自己,就只有哥哥,现在秦翼竟也知道这个秘密,那么一定是哥哥告诉他的了。”

“那个大夫不是也知道么?”

“那大夫就是我学医的第一个师傅,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从来只会钻研医术,治病救人,除此之外,不会多说半句闲话,所以只能是哥哥告诉秦翼的,他多半是与哥哥结好,不然怎么会在树林里救我一命呢?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觉可亲,那一定是他身上有哥哥气息的缘故。”

“这么说,我们就要找到寒玉哥哥啦!”洛洛有些兴奋,虽然柳寒玉失踪时她不过八九岁,但是在她的记忆里,寒玉哥哥,待她是很好的。

“但愿如此。”柳寒玉抬头望望天空,只见那一轮皎皎明月已是圆了大半,眼见就要盈满了,当初和哥哥在一起豪气万丈谈论江湖时的天真无邪,此时霎间全都涌了回来,一时竟仿佛回到了有哥哥在身边保护自己的孩提时代,就算每日被呵骂被鞭笞,心里也是安定的,于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温暖的笑容。

而此时花园暗处的某个角落,那双锐利而残酷的眸子也渐渐变得温和起来,温和之中又掺杂了些许迷惘。

“不知寒玉哥哥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洛洛托着腮,也望着当空明月,呆呆地想得有些入神了。

“也许,他现在成了一名真正的侠客,在江湖上锄强扶弱、除暴安良,是人们心中的大英雄大豪杰呢。”柳蓝剑喃喃道,这是他心中对哥哥的期盼,儿时的梦想他自己已是不能实现了,但是他觉得只要哥哥能够做到,他也会开心了,继而他又为自己不能追随哥哥行侠仗义而痛苦,“不像我,只能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

“你为那些侠客们疗伤治病,给老百姓行医施药,也是侠义之举啊,现在江湖上可是有很多人都知道侠医柳蓝剑的名号了,我的侠医哥哥。”洛洛摆出一副夸张的倾慕的表情。

柳蓝剑苦笑道:“你就会哄我开心。”

“蓝剑哥哥是天底下最侠义最侠义的人!”洛洛见他不相信,竟站起来,朝着那客房的方向大声喊了起来。

“哎,你别喊,大家都会被你吵醒了。”

“不,我偏要喊,蓝剑哥哥天底下最侠义最侠义的人……”

柳蓝剑急忙过去捂她的嘴,她顺势朝他的手掌一口咬去,二人立时笑作一团。

暗处的那双眼眸又渐渐阴冷了下去,阴冷中夹杂着极度的痛苦,那痛苦渐渐又转化成了另一种可怕的情感——嫉妒。

四 入魔

第二天的比武刚刚开始,柳蓝剑便在人群中寻找起秦翼来,谁知没有找到秦翼,却遇到了曾经因身中毒箭而性命垂危,后来又被自己救回一命的剑客左彦。

左彦是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比柳蓝剑还小上两三岁,但他自会走路起便开始习武,且又聪慧勤奋,如今已是练得一身好武艺,是武林中出类拔萃的少年高手,自他从鬼门关被柳蓝剑就回之后,就打心眼里佩服柳蓝剑精湛的医术,二人又是年纪相当、意气相投,很快便成了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此时他见到柳蓝剑,自然格外欢欣,却见柳蓝剑一直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对自己完全视而不见,心里不免觉得奇怪,便上前道:“柳大哥,你在找些什么?”

“我找秦翼,你看到过他吗?”

“我现在没有看到他,但是再过片刻,我会与他在比武场上一决高下。”左彦最后这“一决高下”四字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可见片刻之后,他们并不只是“一决高下”这么简单。

柳蓝剑急急道:“不行,你不能跟他打。”

“柳大哥,你放心,我今天就为武林除掉这个祸害。”左彦还道是柳蓝剑担心自己打不过秦翼。

“不行,你不能杀他,他也不能杀你,你们两个都不能死。”

“为什么?秦翼那等凶恶狠毒之人,柳大哥为什么要为他说话?”左彦这下可更觉奇怪了。

“因为,因为他是我一位故人,所以你不能杀他。”其实秦翼虽然结识柳寒玉,但与柳蓝剑却毫无关系,柳蓝剑故意将他说成是自己的故人,也实在是因为他身上有哥哥气息的缘故,因而爱屋及乌,不愿他受到伤害。

“柳大哥怎么会与这样的人交好?那你可得万分小心了。”左彦这句话并非讽刺,而是实在的关心,秦翼的多疑与杀人成性是众所周知的,虽说他不杀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但别人只要稍稍招惹了他,或许只是对他说错了一句话,也或许只是看他的眼神稍稍不对,便很可能死在他的剑下,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每一个他认为会伤害自己的人。

“秦翼这人确实心狠手辣——”他本想接着说但是有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受到过什么巨大的刺激才会变成这样的,毕竟没有人天生就是杀人狂。

但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也想杀我?”说话的正是秦翼,显然他刚刚走近,并没有听到他们之前所说的话,此时他冷漠无情的面上却多了一分痛苦和悲愤。

“不……我没有……”柳蓝剑见他只听到了自己说他“心狠手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左彦却在一旁愤然道:“你这没有人性的恶徒,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柳大哥若是杀了你,他就是为武林除害的大英雄,此后大家只会敬重他尊崇他,而没有一个人会说他的不是。”

“哈哈哈,好,非常好,你——大家都敬重,尊崇,而我——是人人得而诛之,人人杀之而后快,哈哈哈,非常好,非常好……”他死死地盯着柳蓝剑,凄然道,“白马仗剑,行义江湖,你做到了,很好……”

而此时周围的人是既惊惧又困惑,之前从未有人看到秦翼的脸上除了对死亡和血腥的冷漠外还会有其他表情,他竟然也会大笑,会痛苦,甚至,会流泪……

而柳蓝剑此时竟好似痴了一般,只是同样死死地盯着秦翼,不觉也泪流满面。

周围的人更是不明所以,但有人见秦翼如此失态,觉得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灭掉他的好时机,大家相互使了一个眼色,便都心知肚明了,于是,数人一起缓缓靠近他,然后,突然间无数道寒光一齐朝他刺去,就如他以前无数次刺杀别人一样又快又狠又准,当第一把剑刺破他的皮肤时,他陡然惊醒,怒喝一声,挥剑抵挡,但是即便是再快的剑法,也是无法完全阻挡这已经刺到身前的数把刀剑,他只能护住身体最要害的部位,是以他身上瞬间便已满是深深浅浅的伤口,霎时变成一个血人,但是当大家第二轮群攻之时,他已有了防备,因此没有一人占到便宜,反而有两人避得慢的,被他一剑削下了脑袋,众人不知他伤势深浅,不敢再贸然进攻,只能眼见他怒吼一声,便施展轻功离去,一路撒下斑点殷红血迹,犹如朵朵怒放的梅花。

这时,柳蓝剑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哥——”

……

第三天的比武,秦翼没有去,可能昨天受伤不轻。

柳蓝剑也没有去,因为现在他与洛洛正看着秦翼。

柳蓝剑找了整整一夜,才在一处溪流边找到他,他已经失血太多,再也走不动了。

“我这里有金创药。”柳蓝剑急急打开身上的药瓶,却被秦翼用剑隔开:“侠医柳蓝剑,怎能救我这样的恶人?”

“哥,你别说这样的话,我不是什么侠医,我只是你弟弟。”柳蓝剑看着那张苍老憔悴的面孔,心里难受得要命。

“你真是寒玉哥哥?”洛洛小心翼翼地问道,一脸的疑惑,她明明记得寒玉哥哥不过比她大两三岁,现在应该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人才对,怎会现在看上去却是个五十来岁、满脸沧桑的大叔?

“他就是我哥。”柳蓝剑坚定地回答了她。“……素衣白马,行义江湖,你做到了,很好……”昨天,秦翼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了那样的话,他便知眼前的人正是自己找寻了八年的哥哥,即使他容貌大变,甚至已是与年龄极其不符,但是他的眼神、他的神态,在他卸掉冷漠的面具之后全都回来了,那不再是无情无义的秦翼,而是柳蓝剑心中最思念的哥哥柳寒玉。

“可是,寒玉哥哥你怎么会……”洛洛的疑惑更深了。

“如果你每天只睡三个时辰,然后没日没夜地去练那种极其霸道的武功,七八年后你也会变成一个老太婆。”柳寒玉冷笑着看着面前俊俏的少女,心中却泛起丝丝苦涩,他记得,小时候他曾偷偷听父母说过,他与那个叫洛洛的漂亮的小丫头是指腹为婚的,是以后来他一直待洛洛如家人一般,处处护着她哄着她,只要看到她笑,他心里就莫名地欢欣,而那时的洛洛也极其地粘他,总是一口一个“寒玉哥哥”叫得十分亲热,但是如今……恐怕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是谁逼你练的?”柳蓝剑愤然道。是谁这样狠心,竟然将一个少年活活逼得老了三十多岁?

“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他只是要我好好活下去,不要死在别人的手里。”

“所以你便那样折磨自己,然后,杀掉所有你认为对你有威胁的人?”柳蓝剑看着眼前的哥哥,感觉到了揪心的疼痛,那个他曾经敬仰的、一身侠义的哥哥,怎么会变成一个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杀人恶魔?

“谁的命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不是吗?”他嘲讽地看着他,“如果现在有人要你拿自己的性命来换我的性命,你会愿意吗?”

“我会!”柳蓝剑坚定地回答,同时两眼定定看着哥哥的眼睛,他要让哥哥相信在自己的心中哥哥的命远比自己的重要。

“是吗?”柳寒玉冷笑一声,“恐怕你更想为江湖铲除我这个杀人恶魔,而成全你的侠义之名吧。”

“不,哥哥你别说这样的话,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曾经为了彼此是可以豁出自己性命的啊。”

“那时候我年纪小,还不懂得自己性命的宝贵,现在,就算是你立时要被人杀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为你冒险的。”他说得如此绝情决义,让柳蓝剑一颗火热的真心如同掉进了千年寒窟,只觉全身冰冷,伤心欲绝,一时气血上涌,引发旧伤,顿觉心肺疼痛欲裂,喷出一大口鲜血,然后一阵晕眩,站立不稳,迷迷糊糊中听到洛洛一声惊叫:“蓝剑哥哥!”便不省人事。

如火的夕阳渐渐落下,那轮皎洁的圆月却迟迟不肯升上来,整个天地间一时都笼罩在黑夜来临前的朦胧中。

“哥,师傅又要打我们了么?”柳蓝剑躺在床上梦语,坐在床边一直看着他的洛洛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推了推他:“蓝剑哥哥快醒醒,寒玉哥哥有危险了。”

“他怎么了?”听了洛洛的话,柳蓝剑竟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焦急地望着洛洛道。

“他被人抓走了,你晕倒后,左彦就来了,现在寒玉哥哥落在了他手里……”

“他们现在在哪?”柳蓝剑已从床上跃了起来。

“就在大厅。”

大厅中,柳寒玉颓然坐倒在地上,此时的他,竟然已是满头白发,皱纹横生,形容枯槁,身形佝偻,片刻之间,又似老了三十多岁,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此时看上去竟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他双眼像毒箭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左彦,恨不能将他抽筋剥皮,掏心挖肝。

这时柳蓝剑闯了进来,一见柳寒玉,顿时大惊失色,奔到他面前蹲下来,用颤抖的声音道:“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柳寒玉不答,依旧是狠狠地看着左彦。

柳蓝剑又转向左彦:“我哥哥怎么了?”

“原来他竟是你哥哥。”左彦讶然道,“我怕再贻祸武林,又不能杀他,便将他武功废去了,却不知他为何竟变成这副模样。”他不知柳寒玉苦练那种极是霸道的武功近十载,已是耗去无数元气,若不是有一身功力支撑着,只怕看上去更要苍老许多,现在左彦已将他功力废去,当然他也就成了一个迟暮老人。

柳蓝剑沉默了许久,道:“我哥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也怨不得你,只是希望从今以后,那些仇家不要再来纠缠,让他清清静静地过日子罢了。”

左彦道:“柳大哥你放心,他如今已是遭了报应,不能为害武林,侠义中人也不会再对一个可怜之人下手,若是有那心胸狭窄之人仍是纠缠不休的话,我左彦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柳寒玉听他讲那“报应”“侠义”“可怜”之语,无一不是揭露他的伤疤,心中更如刀割针刺,痛彻心扉,浑身剧烈发抖,脸色发灰。他本也曾羡慕过那些行走江湖的大侠客大豪杰,并立志也要做那样的人,但是一念之差下却堕入魔道,万劫不复,江湖上人人惊惧,人人痛恨,这些年来,他独自一人,冷眼观世便也罢了,直到后来见到了弟弟柳蓝剑,弟弟虽然不能练武,但却是江湖上人人赞誉的医侠,柳寒玉儿时的侠客梦又苏醒了,一时想到现实与梦想的差距,心中痛苦异常,这中痛苦如同毒药慢慢煎熬着他的心,在一次次见到弟弟受人尊崇而自己遭人唾弃后,这种痛苦便渐渐转化成了嫉妒,但无论如何,他还有一身高强的武艺在身,算是他唯一一点安慰,但是如今自己的一身武功竟也被人废去,从此成了一个可怜无用之人,接受弟弟的悲悯,顿觉绝望之至,心痛欲死,又加刚被废去武功,元气大伤,是以面色灰暗可怕,几近晕厥。

柳蓝剑急急为他搭脉:“哥你怎么了?”只觉他脉络混乱不堪,于是心中甚是着急。

柳寒玉怎肯接受他的救治,用尽力气要推开他,咬紧牙关吐出一字:“滚。”

柳蓝剑见哥哥面色如此痛苦,怎会听他之话,便要强行按住他的手,为他诊断,柳寒玉见自己如今竟然连推开弟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他“摆布”,心下更是羞愤难当,一直以来对弟弟的妒忌恼恨一齐爆发,魔念顿生,几欲疯狂,竟抽出身边长剑向弟弟一剑狠命刺去。

听到洛洛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后,柳寒玉这才醒悟过来,看到自己手中的长剑已然没入弟弟的胸膛,殷红鲜血如注,这才后悔莫及,赶紧抱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蓝剑——”

“你们……不要为难我哥……他……不是故意的……洛洛……洛洛……我……”柳蓝剑一语未完,身子便猛沉了下去。

“蓝剑哥哥,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我知道,你放心。”她已是悲痛到了极致,两眼痴痴地看着柳蓝剑,如同呓语般道,“寒玉哥哥,你为什么要杀死蓝剑哥哥?为什么?”身形一委,便晕死过去。

抱着弟弟渐渐冰冷的身体,柳寒玉悲极反静,他轻轻拍着弟弟的脸颊,语气温和地哄道:“蓝剑,蓝剑,你不要睡了,不要吓哥哥,哥哥错了,你醒过来吧,你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神医啊,怎么会治不好自己的伤呢?快点起来,起来给你自己医治啊,快点,快点,不要再玩了,血要流光了……”

……

五 回归

“师傅,徒弟给您来赔不是来了。”柳寒玉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而武师只是坐在宽大的木椅中,呆呆傻傻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的老人,他是真的傻了,当年徒弟的那一棒虽没能要了他的性命,却将他的脑子打坏了,从此之后便一直痴痴呆呆,再也好不了了。

柳寒玉知道多说无益,便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佝偻着身子,慢慢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郊外的一座新坟前,又慢慢坐下。他用布满皱纹的干枯的手轻轻抚着坟茔上新长出的绿草嫩芽,道:“兄弟,哥哥来看你了,你等着哥哥罢,哥哥就要来陪你了。”一语未罢,已然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一行行浊泪便顺着那一脸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乒乓的木器相击之声,他循声望去,只见那山坡之上,有两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用木剑打斗,两张稚嫩小脸上已然有了一丝侠客的风范,他们谨慎而专注地比试着,没有丝毫儿戏,仿佛已是置身在那刀光剑影、侠骨柔情的江湖。

老人凝视了良久后,嘴角现出一丝祥和的笑意,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