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父母心

魏筱 短篇 伦理故事 2010-02-11 10:01 责任编辑:池立正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3214
编者按

可怜天下父母心呀。一个儿子,因为钱的事儿,或者因为面子的问题,竟然将自己的的父亲给打死了。按说,应该严惩。但母亲却用另一种爱宽容了他。之后,又是一种不理睬的折磨,让他反思。从痛苦中明白了父母之恩,思想发生了改变,但笔锋一转,众怒难平,拳打脚踢欲将处置。正当此时,还是亲人之爱再度保护了他,不知他有何滋味。小说写得一波三折,在各种变故中体现出了父母之爱。文章开始的部分读来有点儿堵心,角度不对,要是能转换一下就好了。问好作者。

天慢慢黑了,夜色中万家灯火灿烂,屋内的李志尘向刚吃过饭的父亲伸出一只手:

“给我点钱,兜里没了。”

李言明对着那只手,愣了好一阵,才默默从口袋掏出两百块:

“卖猪的钱,人家没给够、”

李志尘看着那薄薄的两张,立刻变了脸色,他一把夺过来,不等李言明松口气,缩回的手又伸了过来。

“五千块钱,就给我这么点,我是你儿子,不给我,想给谁呀?”

“你也是有儿子当父亲的人,你给过他多少?我挣的这点钱,还要替你养活儿子,不省着点行吗?”

李志尘不想再听父亲说下去,他举着拳头上去,照老爸胸口就是一锤,砸的李言明不由后退几步。方淑真慌忙从饭桌上跳起来:

“有话好好说,他爹,这个家都是志尘的,你把那点钱干吗?”

李言明边躲着儿子的拳头边骂老妻:

“他妈的,要你管,先管你儿子吧,这世上、谁家儿子这么着打老子,唉哟,疼、疼死我了……”

听到老头子喊疼,方淑真吓坏了,她知道这个混仗儿子下手重,就在旁好言相劝:

“志尘,别打了,他是你爸,把他打死了,谁给你挣钱花。”

“他挣的钱,不知想给谁呢?哼,我低三下四就要来这么点钱!”

李志尘越想越恼火,两只眼睛来回转,终于定在门后的木棒上,顺手拿起就往老爸身上没头没脑抡去,要他们见识自己的愤怒,再不敢小气出手,像叫花子似的被打发了。

方淑真看见儿子掂棒抡老伴,忙把小孙子从饭桌前拉起,慌里慌张逃出屋。每次父子俩发生争执,她都拉起小孙子走人,让他们闹,过后再回屋安慰老伴。

到了屋外,方淑真有些不安,棍棒下的老伴,发出的求救是那么凄远,把街芳邻居都招来了,只得迎上前去。

“志尘喝醉了酒,在屋里耍酒疯,你叔正训他呢。”

说着话方淑真拉着李丰扬走出家门,这些人不会袖手旁观,有他们在,老伴该不会有事。李志尘出完气,事情就算过去了。

李志尘看到围上前的邻居们,心里的火更大,都是你这个老顽固,让人家来看我笑话,得狠狠杀一下你的威风,我才有面子。

因此,他对上前阻拦的人棒下不留情,看着他们纷纷逃出,在旁气急败坏的样,李志尘觉得真解气,也就更卖力地表现着凶狠。

棍棒重重落在李言明的前胸和后背上,胳膊被打的一点也动不了,火烧火疗的疼痛,越来越灼热,滚滚热浪从伤口处袭来,烫的他发蒙。

抬眼望去,那些邻居早从屋子里退出,儿子的棍棒挡着众人的路,没人敢管家里的事。这个混仗小子,再这么打下去,这把老骨头非扔这不可?他张开嘴,向儿子求饶:

“志尘,我是、你爹,是、你爹、呀……”

李言明边说边躲的举动惹恼了儿子,看到大家都走了,再打也没什么意思,没想到爸竟敢理直气壮冲自己喊:我是你爹,是你爹。

当爹有什么了不起,我打的就是你这种老子,从来不把我放眼里,到处给我难堪,让我人前不长脸,打你是给你记性,下次别再犯!

李言明绝望了,儿子毫不迟疑的棍棒已经说明,他不把自己当老子待,想不到辛辛苦苦,竟喂大一只白眼狠。

木棍呼呼有声,落在李言明身上,他的疼痛似乎在减退,随着当头一棒,竟有种莫名的等待,所有的感觉在这一瞬间都消失。

看到父亲挣扎几步,终于倒在自己脚下,李志尘长长出了口气,把手中的棍扔到地上,他谁也不看窜过人群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还未进屋,方淑真和李丰扬就出现在大家面前。她犹豫再三,弯腰和气地对孩子说:

“丰扬,你出去、找鹏鹏玩吧,奶奶忙点事,找莲莲、芝芝也行,我忙完去接你。”

看着孩子跑远,方淑真转身向屋里走去,就听见医院的救护车鸣叫着驶来,停在家门口。从车上跳下几个人,大家忙让开一条路,跟着那些人飞奔进屋,灯光下李言明脸色煞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俯下身伸出手,扒了扒李言明,就那么轻轻一看,面无表情转回身就走:

“人已经死了。”

他们一行人匆匆退出这间屋,随后就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方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上前看躺着的老伴,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半截木棍,手止不住地抖。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警车的鸣叫:

“110来了,这下好了,有说理的地、”

听着大家议论纷纷,方淑真有了真实的感觉,母性让她在这一瞬间做出决定,只见她站直身子,转过身就往屋外赶,把车上的巡警拦在家门口:

“有人报案,说这家打死人了。”

“没有的事,我家老头子,得急病死的。”

方淑真堵着大门,丝毫没有请进的意思,围观的人都哑雀无声,时间在这里静止。终于,两个巡警在方淑真的注视下,慢慢转身上车,车子在路灯的护送下,迅速消失。

李言鹏看着嫂子走进屋,掏出手机拨李志尘的电话:

“志尘,你小子滚回来,家里有事。”

“叔,我在新乡,一时半会回不了。”

明知他撒谎,听着手机里传来挂断的声音,李言鹏心里那个恨、说不出来,人群中的李志杰不等老爸发现转身就往外走。

李志杰去了经常打牌的人家,第一家没见李志尘的人影,他一言不发转身第二家,越走离街越远,越走越偏僻,终于在第三家把李志尘逮住。

“李志尘,跟我回家,快点。”

李志尘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他,懒懒洋洋地问了句:

“干啥?”

“叫你回家摔老盆。”

说完他扭头就走,李志尘定在那里愣了好久,才开始继续玩牌,不管怎么努力,脑子里老闪现刚才那一幕。

手举棍棒的他,狠狠向爸的头部打来,只听一声闷响,棍断了两截,李言明跟着倒在自己脚下。

李志尘再也坐不稳,他不相信那一棒会要了爸的命,可是,李志杰一脸阴沉,又不像骗人。手中的这些纸牌,像催命小鬼晃的他心乱,人倒霉牌也不顺心,一场下来他又输了几十块。

李志尘终于坐不住,他一把抓起剩下的钱,站起来就往外走,屋子里的人看他脸色不对,谁也没敢拦。

方淑真坐在堂屋太师椅里,狠狠盯着走进来的李志尘,李言鹏一言不发,把他拽到屋里的大床前:

“李志尘,睁大眼睛看好了,这是你爸,我们往床上抬时才发现,两只胳膊都被你打折,这个在胳膊肘,这个在手腕,肋骨断了好几根……

李言鹏实在说不下去,他转身找出断成两截的木棒,递到李志尘的手里:

“这么粗的棍棒,都被你抡断了!

李志娟扑上前夺过木棒,举起就往哥哥身上落,被李言鹏夺过拦住:

“志娟,打他、还嫌脏了咱们的手。李志尘,你说,这事怎么办?你是去自首?还是我们报案!”

床单下的李言明,躺在那一动不动,外屋的方淑真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哭出声来,李志娟索性大声哭起来。

李志尘呆呆站着,听到哭声他似乎有了真实的感觉,看着躺在床上的爸,看着二叔手中的木棍,这薄薄的一层布,真的把爸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方淑真从外屋冲进来,对着李志尘的双腿踢过去,只听扑的一声,他实实在在对着父亲跪了下去。

“老头子,儿子回来了,你睁眼看看,问问他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狠下死手……

方淑真说不下去,就动手把儿子从地上揪起来,拽到床前猛地掀开白单,李言明那张煞白的脸,瞪圆的双眼直愣愣看着李志尘。

看到这双眼睛,李志尘失去了感觉,他任由母亲拉着自己,去感觉爸爸的断臂,触摸他的肋骨,还有后脑壳那个血淋淋的伤口。

李志杰走进屋,拿出刚买的送老衣,送到大娘手中。方淑真把衣服展开,冲着儿子喊:

“从小到大,你爸不知为你穿过多少次衣裳,这是他穿的最后一身衣裳,李志尘,你来给他穿。他不会忘、是你送他上的路,也不该忘,你给他穿衣的事。”

李志尘在母亲的叮嘱下,开始褪除爸身上的旧衣,托着没骨架的他,不敢看那双眼。方淑真却有意让他与老头子对视:

“从小到大,儿子没给咱们尽过一次孝,这次他给你穿衣,你要好好记着,记着他的好,别老想他的恶,谁让他是咱们儿子呢、

李言明在母子俩的帮助下脱净上衣,只见他胸前凹下一大片,方淑真让老伴躺在自己怀里,她不要别人上前,就让儿子双手抬父亲软绵绵的胳膊,左手伸进去换右手,让他俯下身给老伴系扣,从衬衣到棉袄,还有外面的中山装,李志尘都毫无条件照着母亲的话去做。

“慢着点,志尘,你爸疼。言明,低下头,让儿子把伤口洗洗,把头发给你梳整齐,你看咱这儿子,他多乖多听话,咱就饶他这次,好吗?

你死了,即便他替你偿命,你也活不过来了,要是你俩都走了,让我和丰扬可怎么过,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没你、再没儿子,这、还是个家吗?

110来了,我说你是得急病死的,没让他们进来。言明,咱就这一个儿子,要是死的是我,你也不忍心,再断送他一条命。人死不能复生,对咱们来说,保住李志尘这条命根,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死的是我,你也会这么做,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谁让咱们是父母,谁让他是咱们手心捧大的宝,从来,没指望过他啥……

方淑真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我知道你死的屈,这么做窝囊,你躺在这不会动了,再让儿子也不动,往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宁愿躺在这的是我,让你处置他。这样,你就不会憋屈了,这口气出不来,谁胸口都堵得慌,还不能抱怨,谁让你是他爸,我是他妈、

言明,死去的你什么都不顾了,还是顾全儿子吧。为他、咱们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次,你就再尽一回心吧。

方淑真一边说一边哭,李志尘低头给父亲穿衣,他一句话不说,小心翼翼伺候着爸。

天濛濛亮时,李家的两扇紫红大门贴上白纸,院子里不断人来人往,屋门敞开,李志尘白衣孝帽跪在门外,寿字的黑木棺材沉沉迎接着来客,屋子里桌椅全都撤除,墙上的中堂壁画用白布蒙着。

李志尘孤零零跪在门口,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没人肯正眼看他。亲戚们都来了,方淑真陪着他们在里屋,只听高一阵低一阵的哭声传出来,在院子里哀哀怨怨回荡。

中午,院子里涌进一群人,当地电台的女主持人手拿话筒,边走边说:

“李言明是位六十岁的老人,下午有人见他好好的在街上走,晚上七点左右,李家传来打架的惨叫声,随后儿子李志尘走出家门,没多久就传来老人去世的消息。”

看到跪在门外的李志尘,镜头紧紧盯住他:

“这位就是死者的儿子,请问,你爸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当时我没在家,是俺叔打电话叫我回来的。”

李志尘沉着镇定,对镜头的那张脸没有丝毫的悲伤,面对主持人,眼神一点也不飘:

“大家来认识一下,他叫李志尘,举报者说,就是他把父亲打死的。”

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方淑真从屋里走出来,冲着记者喊:

“他爸心肌梗塞,得的是急病,没来得及送医院。”

“大爷什么时间走的。”

“晚上七点来钟。”

“当地有个风俗,死者要在家停放三天,三天后才能火化,你们为什么当夜就火化?”

方淑真应付的好疲惫,镜头只照着身子,没拍她的脸:

“我们有自己的安排,没按风俗做。”

“大家都听到大爷的惨叫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吃饭的时候,他俩顶了几句嘴,吵了起来,老头子一提劲,人就过去了。”

“有人看见事发后李志尘从家里出来,没采取任何抢救措失。”

“他俩、动不动就吵,没人当回事,不知道老头子会过去、”

方淑真说,李志尘听,没人插嘴。

“前天老李还上我这理发呢,人结结实实,一点没病。”

“他爸卖了四头猪,这个小孩想要俩钱打牌,年青、啥活也不干,就知喝酒打牌,娶三媳妇都叫气走了,一个也没留住。”

“老李俩口能干,早几年他家就住上洋楼,就这一个儿,这个娃要是知道好,日子过的谁都好,唉、”

“他妈想着,说打死,父子俩都得死,说病死,死老李一个,反正人死不能复活,顾活人的脸吧!”

“他妈太护短,要面子受死罪,儿子把老李打死,她拦着不让报案,还连夜把他火化,毁尸灭迹让你什么也查不到。也不怕哪天把李志尘惹急,把她也杀了、”

“我是李志尘邻居,他爸不是病死,就是叫他打死的,那天我们都去劝架,谁也到不他跟前,抡棍那个狠,就想要人命、

电台对画面和声音都做了处理,让你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方淑真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没想到街芳邻居把她家的事分析那么透彻,话里话外显着兴灾乐祸,她听了很不舒服,李家的事,用得着弄出这么大动静吗?

啥叫知道好歹,把我儿送监狱判死罪,让我断子就是明理,好不容易过一家人,说拉倒一个都不让留啊。老子没了,儿子也送命,这就叫公正啊。

电台还请了专家,来解说案例,这里的公安局也表态,一定要将此案追查到底。查啥呀,没原告哪来的被告,一桩无头案罢了。

方淑真从里屋站起身,往窗外看了看,李志尘老老实实在那跪着呢,没人搭理他,也没人跟他做伴,院子里只有灵位供桌,没搭帐蓬。

腊月的夜,冷的像刀子,帮忙的早走了,院子里静悄悄,除了灯光在风中晃动,敞开的大门外空荡荡,看不见猫跑,听不到狗叫。

明天,李言明就要入土为安了,方淑真不知道,他的魂是否在看自己,或者在看那个打死他的儿子。这个儿子,是他俩的心口肉,捧在手心怕摔着,放到嘴里怕化了,是那么的金贵。

小心翼翼把他养大,没想到竟那么不成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也罢了,吃喝嫖赌他全干,回家就知伸手要钱,不给抓住就是一顿打,多水灵的媳妇,愣是让他打跑了,人家说啥也不跟他过,铁了心要离。

这小子,眼都不眨一下,接过媳妇手里的钱,痛痛快快就离了。离婚后他动不动就拿老俩口出气,逮着你不是咬就是踢,方淑真胳膊上的疤,就是他醉酒后咬的,那个疼啊,现在想起来直打哆嗦。当时肉在胳膊上挂着,不敢跑怕颠掉,两条毛巾都渗透了,血淋淋一片,真森人!

没办法只得再给他张罗一房媳妇,很快有了孩子,日子安静好多。只是,狗改不了吃屎,媳妇生了儿子也没收住他的心,旧病复发的他闹的更厉害,媳妇受不了提出离婚。

这小子一点都不在乎,当着人家的面就说:

“离就离,谁怕谁呀,你今跟我离了,明我就能领家一个,你信不信?”

离婚第二天,他真领家一个,俩人花天酒地,狐朋狗友那个闹、吵得谁家都不得安生。街芳邻居看不过眼,却不敢说,这小子六亲不认,逮着谁都敢打,老俩口再说好话再赔不是,伤也揭不下来。

本以为臭味相投,这媳妇能长远,尽管没领证,谁都不把她当外人。那次,不知为什么,媳妇差点把他砍死,这小子说什么也不要人家,想方设法把她赶走了。

媳妇受不了能跑,老爸老妈可没地逃,都是孩子是前世的债,是个要债鬼。这话一点不假,方淑真和老伴,拼死累活挣的钱,都填到李志尘这个无底洞里了。

卖猪的五千块钱,是还他的债,他们一次又一次找到门,舞刀弄枪的能把人吓死,不赶紧还上,李志尘万一有个好歹,到哪买后悔药。

少年夫妻老来伴,方淑真紧盯李言明的棺木,忍不住泪流满面,没有这个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不敢想,眼前这个儿子,下一次的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如果,饶他这一次,李志成能洗心革面,把残败的家,重新经营起来,好好过日子。那样的话,老伴的血也算没白流。

方淑真重重叹了口气,儿子天天豪赌,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把他当赌注,是好是歹,看各人的命了!

夜深了,没人叫他进屋取暖,李志尘跪的腿都失去知觉,没人扶他起来,眼看爸灵前的香该换了,不见有人来。

好冷、李志尘使劲把衣服往身上紧了紧,好饿、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以为、这么冻着饿着,会有人可怜有人疼。没想到,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该上香了,李志尘从地上爬起,在供桌上取三根香,恭恭敬敬对着爸的遗像举了三个躬,走上前把香点着换好,退后几步结结实实磕了四个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看右边的草垫和棉被,毫不犹豫就离开了左边。

下午,李志杰他们准备好些草垫,当哀乐奏响,哥几个就拥挤着跪在供桌右边,谁也不肯到这边。天快黑时,叔又拿来两条棉被,让他们裹在身上驱寒。

夜深了,李言鹏把他们叫进屋,就当李志尘不存在似的,谁都不看他。夜越来越深,李志尘的失望也就越来越大,看着供桌上的爸,心里不由发憷。

爸,你真的就这么走了,看着我受罪,看着我被人欺负也不管!妈在屋里干什么,也不说出来看看我,外面冷成这样也不叫我回屋。

敞开的大门流通着寒气,人家都怕自己孩子受罪,又是喊吃饭又是送棉被,你们就不怕我冻着饿坏身子,还是眼里根本没我这个人。

跪在这里,冰冷的水泥地,又硬又硌腿,时间长了疼痛难忍,瘫倒在地没人管。开饭的时候没人叫,低头听着他们狂吃滥饮,等到肚子实在受不了,才吃点凉馍剩菜。

李志尘不由为自己感到悲哀,眼前的事,做梦也想不到。才打他几下,爸怎么会死呢,李志尘百思不解。

怎么也想不到,生命就那么脆弱,那么不经揍,随手打两下出出气,竟把爸打进另一个世界。爸走了,以后的日子谁管?

李志尘心里清楚,虽说自己讨厌爸妈的啰嗦,恨他们掏钱时的小家子气,这么大的人用百八十块打发,这点钱能干啥?如今没了爸,恐怕、几十块也没地要了!

夜风中的李言明,看着儿子沉默不语,李志尘一肚子的话,不知该向谁诉。爸,他们说、这个家有你在,才撑到现在,如今你去了,我这个败家子,很快就会把它们散尽。到那时、再没人肯在我伸出的手心里,塞钱了!

想着想着,李志尘迷迷糊糊睡着了,眼睛一闭就看到了爸,瞪大双眼望着他,妈用手把他眼睛拢住,,却怎么也闭不上眼。

李志尘打个冷颤,立刻醒了,总是这样,爸在梦里搅的他无法睡觉,妈责怪的眼神怠慢他。还有亲戚们,谁都不肯正眼看他。

从小到大,李志尘没受过这种待遇,他裹紧棉被坐在草垫上,爸就他这一个儿,一定要安灵到天亮,不能让人看笑话。

夜好长,李志尘等了又等,盼了再盼,裹着棉被不敢睡,就那么睁着双眼,盯着爸的遗像看了又看,终天熬到人影出现。

李言鹏忧心重重看了看萎缩在地的李志尘,就把目光投向别处。这几天不时有好奇的人在门口转,大家都说,为了少生是非,哥出门的时间得往前提。

不到八点,李言鹏就张罗出殡的事,无意间看到门外,竟是人来人往。他倒吸了口冷气,赶紧拿出手机拨号。

明真,你们快点赶过来吧,我估计、今天事有点难缠,外面人太多,都是看热闹的,晚了怕出事。”

李言鹏不停拨了好几个号,话重复了再重复,直到他觉的差不多,才放下手机。转回身进屋,对着灵堂前的侄女、闺女又是一阵叮嘱:

“志娟、志玲、志敏、志慧、还有那个小三、老四,你们赶紧的,回家打个电话,催他们快点来,今天的事只能提前,不能退后,我心里老不踏实,外面这么多人……”

出殡的队伍走出家门时,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人,一眼望不到边,李志尘一出来,人群立刻涌上前,把他团团围住。

“就是他,把自己亲爹打死,呸,这会儿跑来充孝子,老盆哪能让他摔、”

“这会知道哭了,有啥用?当初少打老爹几棒,也不会走到这步,哭了怪痛,鳄鱼的眼泪,背后肯定有猫腻!”

“他是做给咱们看,这小子心狠着呢……

开始,她们只是围在李志尘身边,指手划脚小心嘀咕。后来,人越挤越多,都想挤到前面,看看李志尘长的什么样。

结果,李志尘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身边的人却越聚越多,人多力量大,混乱中不知谁先起头,踢了他一脚。

跪在地上的李志尘身子猛一软,不由趴在地上。这一趴不要紧,疯涌而至的人如潮水,就把他踩到脚下。出殡的队伍断了,李言鹏看事不对头,冲着儿子就喊上了:

“志杰,志峰,你们哥几个,还愣着干吗?赶紧过去,把他拽出来!”

李志杰把孝帽往两边一甩,哥几个挥着胳膊冲进去,就像古会打场子,把人往四周驱散,满身是土流着鼻血的李志尘从地上爬起来。

李志尘直起腰,往四周一看,人山人海冲着他赶过来,大家的眼里盛满了愤怒,他们用手指着他,嘴里骂骂咧咧。

这一看,李志尘的心猛地揪紧,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从小到大,不知道害怕是什么的他,第一次有了恐惧。

李言鹏看着不停晃荡的人群,不由仰天长叹:大哥真命苦,死的那么惨,本想体体面面把他送走,没想到竟上演这么一出。大哥呀大哥,不是兄弟不管你,实在是、我得顾及活的呀。

“志杰,志峰,赶快把他弄到车上,咱们都上车,走吧。”

李志杰和李志峰在下面各托一条腿,李志娟在上面伸出手,把他拽上灵车,李志尘不敢回头看,他转回身,趴在爸的棺材上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