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骗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凯洋有了这样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四点以后，他会准时坐在这个白色的蘑菇亭里，静静地对着亭前那条弯弯的小路，若有所期，若有所待。

那条路很窄，像一条蛇，自图书楼的后门蜿蜒而来；那条路很寂寞，平常去图书楼的同学，习惯走前门那条平直的柏油路，从那去寝室，去餐厅，去教学楼，四通八达，方便快捷；那条路又很美，花草掩映，蜂飞蝶舞。也许恰是少有人扰，才保持了这自然的生态，也许正是这自然的生态，才吸引了那个叫雨虹的女孩。每天四点以后，她都会从这条路上慢慢地走过来。习惯性地抱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却一直走进凯洋寂寞的心怀。“雨虹。”凯洋听到她的同学这样叫她。“雨虹。”无数次，凯洋在心里，在梦里，无比热切地声声低唤，仿佛单是这个美丽的名字，已足以让他的梦境无比绚烂。雨虹，的确像一道雨后的彩虹，驱散了他心穹的阴霾，温暖了他苍凉的情怀......

雨虹是什么时候闯入凯洋的心湖，并掀起这一圈圈甜蜜又痛苦的波澜？应该是雨虹入学后的第一堂体育课吧？那时，凯洋正站在教学楼的二楼，凭栏下望。楼下的体育场，活跃着一群大一的新生。男生在练单杠、双杠，女孩子们在打篮球。她们无规无矩、毫无章法的乱抢乱夺，却也嘻嘻哈哈，玩得十分起劲。“看他们，是多么年轻多么阳光啊！”凯洋只不过比他们高了两届，与他们的新鲜青涩相比，竟已自觉沧桑满怀。

“雨虹，快来一起玩。”那个脸儿圆圆、满头大汗的女孩在喊谁呢？凯洋正感奇怪时，一棵粗茁的白杨树后，应声闪出另一个女孩，浅浅淡淡地微笑着，向着呼唤她的女孩轻轻地摇头。细俏的身材，如瀑的垂发，沉静的面容，微蹙的眉峰，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却以一种遗世独立的风姿，狠狠地撞痛了凯洋的心坎。“如春雨，温润了我的干涸，如彩虹，烁亮了我的暗夜。”他痴痴地望着、望着，亘古荒凉的心田，突然间就萌出了一株叫做爱情的芽苗.....

此后的凯洋，开始有意无意的追捉雨虹的身影。当他发现了这条小路是雨虹每天下午去图书楼的必经之途后，便神使鬼差押逼着一般，开始了固执而无望的苦等......

雨虹是个孤独的女孩，总是一个人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她走得很慢，却目不斜视，从来不曾看见两米之外的洁雅小亭里，天天端坐着一个叫做凯洋的男孩，热切的眸波了流淌着痴痴地眷爱.......

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雨。凯洋撑了一柄蓝绸布伞，赶到蘑菇亭里。雨虹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很急了，她却依然慢慢地走着，任凭细密的雨丝放肆地在她身上狂抽。凯洋跳起来想冲过去给她遮雨，走了两步却又蓦地停住。他扶住亭柱急切的喊：“雨虹，雨太大了，快来避雨。”雨虹转过头，惊讶地望着凯洋，接着便迈着轻盈的步子跑了过来。

望着陡然间近在咫尺的雨虹，凯洋反倒局促起来，心跳如擂鼓。“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想知道自然就会知道。”凯洋幽幽地说。正在这时，远远地有人在喊：“凯洋，风雨无阻，感天动地呀！”是凯洋的几个同学在起哄。雨虹轻轻地笑了：“哦，你叫凯洋？瞧，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了，原来是这样简单。”“虽然简单，可如果无意，又怎能深深地镌刻在心底？”雨虹愕然地瞪着凯洋，凯洋第一次看清雨虹的眼睛。宛如清晨的湖面，深深地，分明清澈纯净，却又笼着淡淡的雾霭般，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幽封的景致，却渴望沉醉其间，留恋忘返。

面对凯洋深深地注视，雨虹的脸慢慢地红了。她将视线移开，掩饰似地说：“好大的雨哦！”“这样大的雨，为何还不快走？”“我喜欢淋雨，看见下雨我就兴奋。妈妈说，我的前世是一只青蛙。”“哦”凯洋感兴趣地望着她：“怪不得你喜欢穿绿色的衣服。不知我的前世是什么？”雨虹望着他水红的衬衫，突然间大笑起来，声音银铃般甜脆，圆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笑什么呀？”凯洋莫名其妙。“你喜欢穿红色，莫非你的前世是一只煮熟的螃蟹？”凯洋也嘿嘿地笑了，心里甜丝丝地想：“原来，雨虹也会这样调皮，原来雨虹调皮的样子也是这样可爱啊！”

雨虹就这样认识了凯洋。每天四点以后，蘑菇亭成了雨虹和凯洋约会的地方。雨虹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好像有双重性格。安静时看上去落寞忧郁，活泼时又如小鸟一样快乐单纯。凯洋问她：“你没有朋友吗？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雨虹说：“她们都是传统淑女，天天忙于女红呢,织毛衣，做刺绣......五花八门，烦！我又笨又懒，只喜欢这个。”她拍拍手上的书。雨虹的怀里，总是抱着一本书。有时会是一本婉约的诗集，大多时候，是当时炙手可热的言情小说。“好看吗？”凯洋轻轻地问。“嗯。”雨虹点点头：“像梦一样美。”“你们女孩子，就爱做梦。”“那你们男孩子爱干什么呢？”“不知道别人，只知道我，愿做你梦里的男主角，让你的梦更真实。”雨虹瞅着凯洋，脸红红地：“你可真会说话。”“我从来都不会甜言蜜语，巧言令色，我说出的，是我的心声。”凯洋深深地望着雨虹，满脸凝重的真诚。雨虹叹气：“唉！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就是喜欢听你讲话，诗一样的语言，像极了小说里的男主角，我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是什么？”凯洋追问。“不告诉你。”雨虹调皮的嘟起嘴，满脸的红霞却泄露了全部的心事。凯洋心里美美地，随即，却又有一丝忧郁，慢慢地，慢慢地，漾濡在眼波里。

“走吧。”

“你先走。”

“和我一起走，很丢人吗？”

雨虹真的生气了。凯洋挺拔帅气，是雨虹的骄傲。可他却从不肯像其他男孩那样，将女友送回公寓。除了蘑菇亭，雨虹在任何地方都不曾见到过凯洋。不知道他的教室，不知道他的寝室，交往半年了，他的一切对她来说依然是个谜.“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相信我心的真诚，爱的真诚。”凯洋总是这样说，可雨虹还是怏怏不乐。

“走吧，雨虹。”凯洋站起来，将雨虹推到小路上，柔声说：“我喜欢看你的背影，喜欢看你走路的样子，你先走，啊！”雨虹冲他皱皱鼻子，气鼓鼓地走了。凯洋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浓重的愁云，罩合他英俊的面孔。他走出蘑菇亭，沿着那弯弯的小路缓缓走着。他的身子向左微微一倾一倾，原来他的一条腿是跛的。虽然几乎看不出来，却一直是横在他心上的一道坎障。他不敢向雨虹坦承，他是真的怕，他会因此永远的失去她......

周末，凯溪来看凯洋。

凯溪是凯洋的双胞胎弟弟，在同城的另一所大学读书。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即便父母也常常将他俩弄混。但他们秉性气质截然不同，凯洋忧郁，凯溪阳光。凯溪见凯洋心事重重的样子，关心地询问，凯洋将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两人一卵双胞，灵犀相通，兄弟之间从无秘密。凯溪一向精灵古怪，鬼点子极多。他闭目冥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有了，交给我来搞定。”接着讲出自己的锦囊妙计。凯洋摇头：“别胡闹了，我宁可失去她，也不会欺骗她。”凯溪说：“别傻了，你真的不在乎失去她吗？为了爱情，善意的欺骗，老天也会谅解的。难道你想心痛一辈子？”凯洋默然。

又一个周末，凯洋约雨虹在蘑菇亭会面。雨虹翩然而至时，凯洋已经静静地等在那里。他用耐人寻味的目光望着雨虹，眼睛星星一样闪亮，笑容阳光一般灿烂。雨虹对着他，却是满脸的罕异。平时的凯洋，脸上总是笼着淡淡的忧郁，目光深沉，眉峰微锁，即便笑也好像有沉沉的心事。可今天的凯洋，神清气朗，眉目舒展，星眼含笑，仿佛变了一个人。“怎么了？雨虹。”凯洋笑着问。“今天的你，好阳光。而且你的衣服陡然换了色调，看着有点不习惯。”真的，平时凯洋总喜欢穿水红基调的上衣。衬衫、T恤、夹克、棉服，固执的坚守。可今天，他却穿了一件宝蓝的衬衣。凯洋抻一下自己的衣服不由惊呼：“糟糕，忘记换掉。”“什么？”雨虹问。“没什么，没什么，我今天要带你去逛街，高兴吗？”“当然高兴！”雨虹开心的跳了起来。要知道，凯洋还从来不曾陪她走出过校门一次呢。

凯洋和雨虹在步行街上慢慢地走。突然，不知在哪儿冒出一辆摩托车，径直对着雨虹冲了过来。“小心，雨虹！”凯洋一把推开雨虹，自己却被摩托车撞了个正着，殷红的血立刻洇透了雪白的仔裤。摩托车一加油门急急逃逸，雨虹扶住凯洋，无助地哭泣。

在路人的帮助下，凯洋被送进医院。看上去只是皮肉伤，医生却说已经拉断了韧带，将来有可能跛足。凯洋不停地问雨虹：“如果我的腿跛了，你会离开我吗？”“不会的，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呢？你会接受一个跛足的凯洋吗？”凯洋满脸的急切。雨虹静静地瞅着他，半天才幽幽地说：“也不会！因为我爱的是凯洋的心，而不是他的某一条腿。”“哦，那就好。”凯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里跳跃着的笑竟有几分调皮......

凯洋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可以出院了。雨虹去接他时，他正懒懒地靠在床上，一脸的郁郁寡欢。雨虹坐在床边，看着他水红的衬衫，笑了。她伸出手抚着他眉间微耸的川纹轻轻地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不许这样不开心，知道吗？”凯洋点点头，却有泪潸然而下。他不由伸出双臂，紧紧地将雨虹抱在怀里。

许多天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昵。

几年后，凯洋和雨虹举行了隆重的婚礼。

婚礼上，宾客盯着凯洋的跛足窃窃私语。雨虹的爸爸拉过凯洋说：“我的女婿，学识、人品没得挑。他的腿，曾为救我的女儿受过伤，留下了微微的残疾。不过，我为拥有这样的女婿感到骄傲。”

潮水般的掌声里，凯洋低下了头。

新婚之夜，凯洋站在窗前，心事重重。“怎么了，凯洋？”雨虹柔声询问。”“雨虹，趁一切还不算太晚，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其实我的腿”雨虹伸手轻轻地掩住了他的口：“别说了，凯洋，我早知道了。”“什么，你”“凯洋，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笨到认不出我爱的人？知道你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时，一切已经了然。而且，凯溪伤的是右腿，你跛的是左腿啊！我配合你将戏演到底，是为了给父母一个接受你的理由。否则，他们说不定会横加阻拦呢。”“雨虹，我欺骗了你，你真的不恨我？”“傻瓜，你怎么总不肯相信，一颗爱你的心呢？”雨虹娇嗔地轻点凯洋的鼻子。“天，我好幸福！”凯洋的笑，第一次如此舒朗，他紧紧地抱住雨虹，心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晴明、欢悦。

天上彩云追月，人间风光旖旎，这个夜晚，浪漫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