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合照

这也许是我所拍过，唯一令我感动落泪的照片。还记得，当时她拿着相机站在桥头，幸福微笑的脸上，看起来是那样真实，然而在我眼里，又多少有点虚假。

她说：“你用你的相机替我照相吧！”

我就知道她内心是多么坚强。她虽然强忍着，可是在水汪汪的眼睛里，那滴不听话的豆大泪水仍在脸上划成泪痕两道。她依然保持微笑，泪水没有影响她，她右手倒挂着相机，屏幕的一面向着我，电子屏幕上，我还能模糊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我知道，那就是她丈夫，一个很早离她而去的丈夫……

她认为丈夫的离开，并非他不负责任。相反，他占据着她心目中的地位却越来越崇高。甚至，比起那些所谓的超级英雄，丈夫还胜他们一筹。始终，超级英雄不似丈夫，能鼓起勇气跟自己搏斗，跟自己的顽疾搏斗。他顽强的生命与坚强的意志，教会自己，凡事不得轻言放弃；保存自身，要好好地活下去。她知道丈夫为教晓她这些，费了很大力气，也花了很多心血，可是她不甚好学，无论丈夫语重深长的说了多少遍，她总是记不牢，想不透。直到丈夫离世的那天，她才真正明白丈夫的苦心，彻底想透彻了。

她告诉我，她丈夫是患肌肉萎缩症而死的。最近几年，她不断回忆起丈夫躺在病床上，肌肉绷紧得脸容扭曲的场景。她紧握着他的手，然而他身体抽搐着，挣扎着，几次想挣脱妻子牢牢抓紧的双手。她急出来的眼泪，随着用力过度而发抖的双手，到处挥洒。但丈夫身体依然不由自主，发疯似的乱晃，直至两名护士合力按压丈夫身体，医生赶紧往臂上静脉注射镇静剂，乱动的幅度才稍稍减缓。

那时候丈夫口冒白泡，眼睛反白，青筋暴露，就像本已体力不支的长跑选手，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冲向终点线，然后力尽倒地一样，他再次昏迷过去。她看在眼里，只能一味替丈夫担心，却一点忙也帮不上，不安的心，同情的心，使她心力交瘁，她也倒在丈夫身上，结束了这一天一夜的搏斗历程。

“我的相机快没电啦！不知还能替你拍这张照不？”我没有说谎话，相机的电子仪表里，那电池显示计正在闪烁，表示电力快将用尽。

看着她有点失望的表情，我希望用尽最后那点电力来满足她，再看看那倒挂着的相机，心想：为何不用她的相机啊！然而下一秒即想起，她如此的举动，摆出相机里丈夫的照片，显然是拿来跟丈夫拍合照用的，我要了她的相机，那意义不就失去了么？

终于我尝试着，调准光圈，焦距，对准镜头，按下按钮，”喀嚓”一声，快门一合一张，屏幕上是她跟相机跟丈夫的合照，一点也没有偏移，也没有模糊，我不知道那闪烁着的电池为何能维持那么久。照片拍完，相机也似乎耗尽了生命最后一口气一样，灯光熄灭。

她很开心，她对我特别信任，尤其是这张照，她总是认为我拍得比谁都要好。在她的脸上，好像看到一种释怀，一种安心，一种解放，她把自己的相机递给我，要我看看他丈夫以前的照片。

“我丈夫以前很英俊吧？”语气轻松跳跃，毫无避忌，她笑眯了眼。

“嗯！他穿西装的形象很像某政坛明星。”

“那是他的症状还没出现的时期。不过，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那样的英俊……”话语中，开始抽泣。

“你介意我再翻看后面的照片么？”我很想了解，当时面对丈夫每况愈下的感受是怎样的。

“嗯！”她转过身，面对着桥下小河急流。

我按下往后翻阅的按钮，照片似乎都跟着一定的顺序排放，最首一张是她丈夫最英武的一张，可是后来的，照片中的他是躺在病床上拍的。

当我翻开下一张照片，她突然说：“那是病发初期，我发现他吃早点的时候，他连抓拿自己的筷子也拿不稳，我询问他，他说他是一时松手而已。然而进了医院检查后，医生才惊惶地告诉我，丈夫患了此等不治之症！”

我没有说话，接着翻开下一张，她说：“我丈夫病况迅速恶化，我有点怀疑，是不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提议丈夫到医院去检查，也许我们就不会知道这个病，也许丈夫的病情就不会恶化了！就是一个星期，他足足消瘦了20多磅！”

我也看见照片上，她丈夫的颧骨凹陷，脸色苍白，双眼外突，模样已甚是吓人。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当时的表情是如何恐惧，惊惶，手足无措。

下一张照片，她说：“我丈夫要求，希望我能替他将经历恶疾的整个过程，每一个片段都摘录下来，记录，也希望这些照片，能为医学界提供一些宝贵数据，让医生们攻破这自古以来的不治之症……”

虽然他嘴角含笑，但那点微笑配合吓人的僵尸表情，他早已变得笑也不是，哭也不像了。

再下一张，这张拍得有些模糊，里面的人物由于晃动而造成不清，但也勉强看出里面的人像全身赤裸的躺在床上，四肢竟比起前几张的都缩短了。他侧脸躺卧，张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

她好像猜透我心里的疑问，道：“他叫我拍照的时候要专心手定，可是……”说着，她捂着嘴脸，已不住的流泪，“我当时的手不听使唤，不停抖震，相片就这样变模糊了……哇！”

她彻底崩溃了，蹲在地上，埋头痛苦不止。我也无心再看下去，只得走上前，把她拉起，将她拥进怀里。当然，我知道这样的举动，有点对友人之妻不敬，但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我思考，只得让她的泪水，湿透我的胸膛，我知道，作为好友知心，连这样的慰籍都做不到，那就枉为他们的朋友了！

那时候，我也在淌泪，泪珠也顺着她细密修长的发丝落下。她缓缓将我推开，拿过她的相机，按下按钮。

“这是我丈夫的最后一张照。”她尽力平复心情，呜咽着。

“天啊！怎会这样？身体……？”我错愕着，惊叫出来，”这怎会是人类的身体？”

只见她丈夫的躯体，已缩成一个婴儿般小，四肢完全退化，头部因为头颅骨的硬度支撑，但也缩成小南瓜一样大小，相对于婴儿般的身体，这头部还是太大了。肚皮严重肿胀，撑得快要爆破似的，那是因为五脏六腑严重挤压，以及身体体液失衡，全都累积到肚皮里去所造成的。

相信，他睁开的眼睛，在拍完这张照片后，就会如快门一样关闭，但永远也不会打开。

她丈夫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告诉她的：生命就像一块用完即弃的电池，它不像充电池那样，能量枯干了，再补充就可再用。所以，人要把电池用在适当的位置，不要浪费了。你，也将电池用在为他人打灯，照亮眼前的崎岖道路上吧！

丈夫的逝世对于她，也许无可奈何，但也许因此启迪她的人生，陪伴丈夫度过的甜蜜而充满恐惧的五年，她没有为丈夫留下什么，而丈夫却将与病魔长期抗战的坚韧性格，一颗为他人着想的善良之心，传给他的挚爱。

我替他们拍的照片，实在不知是否已储存到记忆卡里，拍得是否模糊不清？但我似乎也受到她的感染，我坚信，我拍照的时候，取景器上的他们，是一张成功的，幸福的，甜美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