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

杜恩泽 短篇 红粉蓝颜 2010-02-05 13:50 责任编辑:村花。琳琳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3081
编者按

文章用语朴实,具有地方特色,善于人物的肖像描写和心里描写。围绕着巧霞的离婚,写了新农村人们从蒙昧到思想变化的一个阶段,也写了新一代的思想认识和美好品质,村味十足,问好作者。

秋天,庄稼人吃饭吃得很晚,常常是点了灯还摸不着碗屁股。

德财老汉赶紧着把玉谷地浇完,又割了一筐青草,才踏着掉下来的月亮回家。走进院子见老伴还在“扑扑哒哒”的拉着风箱,知道饭还没熟,提着草筐走到猪圈跟前,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青草一把一把扔进猪圈内。大膘猪听见响声满圈撒着欢儿,“哼哼”直叫。平时德财老汉总是笑眯眯地说:“婊子看把你浪得不轻,要杀你哩。”可今天他一句话都不想说,脸上也没丁点儿表情,心乏了。

德财老汉抱完草,朝房子走去。他没进屋,只是在老伴身后站着,瓮声瓮气地说:“咋饭还没熟?”老伴只顾拉着风箱,往灶火里填柴火,没吭声。小女儿巧莲听见老爹的声音,忙从屋里端出一盆洗脸水。

德财老汉解下身上的腰带,把身上的土拍拍,才去洗脸。他洗脸很简单,只把手心撩撩,脸一抹就算完事。擦脸也简单,屋里挂着巧莲买的大花毛巾他不用,专爱用自己口袋那块粗布手巾。粗布手巾还是二女巧霞几年前结婚时老伴特意给他的,时间长了手绢由白变成黑色还带有汗腥味。为这事巧莲多次叫他扔了,他总说:“庄稼汉没有啥讲究的,这手巾擦着绵绵的还美哩。”

巧莲当当正在案板上切菜,见老爹进来放下手中的菜刀问:“爹,你说我二姐那事咋办哩!”

“咋办,那不关你的事,切你的菜。”德财老汉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瞪了巧莲一眼。巧莲不吭声了,又开始切菜。他从腰间拽出旱烟袋坐在小板凳儿上吸烟,吸的烟是从自己烟叶地里弄下来的二茬货,烟薄还有桔梗,一袋接一袋吸得满有烟味哩。“呼呼噜噜”吸了好一阵,脚下磕了老大一堆黑乎乎的烟灰。然后开始咳嗽,“咔咔”把屋子震的山响。咳嗽完,他擦一把眼上的泪问:“小虎呢?”

从外边锅台边传来老伴的声音:“小虎,不是寻你去啦!”

德财老汉又继续吸烟,不过没有刚才吸的那么快了,而是吸着寻思着,小虎是在他正浇地时寻他的,他打发小虎去了他姑家,大半天了,早该回来了。

德财老汉一辈子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儿子。他特别宠爱儿子,闺女再亲再好都是人家的人,只有儿子才是自己的根。前几年,家庭再困难他都挺着腰杆把两个闺女嫁了出去,该给的给,该赔的赔。村里和他年龄不相上下的人早都不去地里了,在家里抱孙子,冬赶日头,夏赶凉。但他还去,耧犁耙耕担担挑挑样样都干,别人说他心劲大。他总想人活着不就图个心气,图个后人嘛。

这时小虎进来了。小虎年龄不到二十岁,下身穿的是西式裤,上身穿的是夹克服,站在他爹面前比他高半头,好像不是他爹养的。

德财老汉把烟锅的灰磕磕,斜着眼问儿子:“你姑咋说?”

“我姑说有地方。”小虎说着坐在德财老汉一边,递过去一根纸烟。德财老汉没接,又装上一袋旱烟。小虎划了一根火柴按在爹的烟锅上,德财老汉重重吸了一口说:“明天你和巧莲把你二姐的东西拉到你姑家,让她先住在那儿。叫她别犯愁,人吗咋能老能走平路?”

巧莲走过来道:“爹,是那个姓胡的没良心羔子要和二姐离婚的,二姐就住在那儿不走,看他能怎么样?”

“唉,孩子家懂个啥?办了手续就是两家人啦,你二姐离婚不走还住那儿干啥?再说人家还要成亲哩!”

“那姓胡的真不个是东西,忘恩负义。”

“话不能那么说。离婚是他俩的缘份尽了,你二姐把娃好好带着就行。”老爹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这可苦了我二姐……”巧莲还要再说什么,可德财老汉的眼神不容她再往下说。

德财老汉说:“明天,你俩去的时候拿几个钱,到镇子上买点东西给你二姐捎去。给你姑说多给她说说开心话。”

小虎点点头,巧莲不吭声。这时老伴从外面进来商量的口气说:“我想把巧霞接到咱家住咋样,有了茬口她就走了。”

“不行。”德财老汉猛地站起来,冲着老伴吼道:“不行,人常说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离了婚是不能再回娘家的,那样会冲了咱们的。”

老伴不敢吭声了。她知道老伴的古怪脾气,认准的死理,谁也拽不回来的。

饭熟了,可全家人谁也吃不下去。天上的月亮好像知道这家人的心思,脸也吊了起来。

第二天微明,德财老汉就起来了,他披着小褂子走到院子,掂着猪食桶借着月光从棚子下摸着在缸里挖了几瓢麦余子,倒了些草粉,接着又从水瓮里舀了几瓢水倒进去,顺手从地上拾了根棍搅搅,稠稠的一桶,然后掂着走到猪圈前。猪很精,听见有动静连忙爬了起来。“今天叫你美美地吃一顿。”德财老汉说着掂起桶“哗”的一下全部倒进了猪食槽。“吃吧,多吃点,多吊点分量。”他说完,像是对自己又像对猪说:“卖你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别见怪。要不是这事,还想叫你多长几天哩。”猪好像听懂他的话,不吃食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摆动着尾巴。

德财老汉抬头看看天色,东边长出了花白胡子,他先叫醒小虎和巧莲,然后走到他的屋又叫醒老伴:“喂,两个娃去他二姐家,咱们去把猪卖了,让他俩打伙儿绑绑。”

老伴不解地问:“咋睡了一夜又想出这么个点子,不是说好那猪给小虎结婚时用吗?”

这次德财老汉没有发火,耐着性子说:“你看,巧霞娃离了婚啥都需要钱,折上的钱是个整数,等着虎子结婚用,取了怪可惜。猪卖个几百块钱她先花着,赶紧打听着哪里有茬口,给她说合说合,热着比凉了强。虎子结婚时再想办法,不行弄个小点的,回来喂几天就成。”

“不行,不行。咱俩口一辈子就是小虎这桩大事情,办不好村里人要笑话的。”

“笑话就让人家笑话,人家的嘴在人家头上长着,愿咋说就咋说。各人的事情各人拿主意,有多少铁打多少钉。”

老伴刚要说什么,小虎走了进来:“我支持爹的意见,把猪卖了钱先叫我二姐用。妈,我才十九岁,一天老是结婚呀结婚呀,国家《婚姻法》规定,结婚男二十二,女二十岁。”

“小虎说得对,小虎说得对。”巧莲进来连连称道。

“对你娘个脚。”母亲冲巧莲喝道。

争论平息了,没有表决卖还是不卖,但都跟着德财老汉朝猪圈走去。猪是巴克夏品种,身上光油油的很有成色,幸好前一天晚上德财老汉给圈内垫了一筐青草儿,挺干巴,小虎和巧莲跳了进去,别看小虎年龄不大,可干活还挺得门,三下五除二就绑好了,把绳头往圈外一递:“爹,给绳。”德财老汉捏住绳头,只叫两声:“黑子出来,黑子出来。”猪听出声音就乖乖地从圈门出来了。德财老汉说:“你俩赶紧上你二姐家,路上见熟人别说你二姐离婚的事,拿两个镆,路过集上一人泡一碗羊肉吃。”

“不拿馍,我这有钱。”小虎说着拍拍自己的口袋。

“那钱是给你二姐买东西用的。”

“我这还有哩。”小虎说着和巧莲出大门。

小虎子是个乖娃子,体量大人的难处。知道爹那么大的年纪还一把土一把汗的在地里干为的啥?他每次从外面挣了钱回来,总是如数交给爹,可爹总要抽个三十二十的返还他:“这钱你拿着,碰上一帮人吸个烟喝个酒什么的。”小虎花钱仔细,从不乱花。

德财老汉和老伴赶着猪走得快快的,不想和村里人费口舌。要是在平时卖猪时,他会喊来几个后生一块打伙儿绑猪,绑完拿上烟笑咧咧一人发一支,自己也吸一支,脸上带着笑,看着他们评议。走在巷子里,邻居们投来羡慕的眼光,在这目光中他显得挺荣光和自豪。“你看人家德财老汉多会过日子,这膘猪一年两头!”“这猪喂的多肥,滚瓜溜圆。”那话听着心里味多美,可今天不行啊!这是桩揪心的事。

出了村,又走四五里路,德财老汉长长出了口气,对前头的老伴说:“咱们少歇一会儿,再走。”他说着把手中的绳拴在路边的大杨树上,从腰间拽出旱烟袋,蹲下准备吸两袋:“掏几把玉谷让猪吃吃。”老伴没吭声掏了几把玉谷哗哗扔到地上,猪“哼哼”地吃了起来。

老伴埋怨地说:“要是当初娃的事由着娃,今天何必有这事,叫咱们跟着担心。”

“那时只知是好人家,谁知道是火坑。要知道是火坑,能把巧霞往里推?”

“如今可苦了娃。”

“过日子,谁能长前后眼……”德财老汉没啥说,一锤打掉满嘴牙,只有任老伴埋怨去。可老伴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再埋怨也没啥用,说了几句就不吭声了。

小歇了一会儿,他们赶着猪又上路了。秋天山里阴沉天气多,日头出来晚,还着眼泪。

小镇子上有个生猪收购店,由于市场上粮食涨价,因而喂猪的人少,卖猪的人也少,门庭显得冷冷静静。店里几个人,站在门口扯闲话。

德财老汉和老伴赶着猪刚走近,就被经营处的人盯上了。等他走近,一个中年人走上前,笑嘻嘻地问:“大叔,你卖猪吗?”

“卖。”

“往我们这里赶。”

德财老汉站在那儿没动,看看门口站的几个人,琢磨他们也没啥生意,便问:“啥价?”

中年人嘿嘿一笑说:“人家是两块一斤,你也一样。”

“两块太低了吧,人家现在都抬到两块二啦,你看看咱这猪。”

中年汉子是个老手,走过去在猪胯骨上按了按,果断地说:“要卖两块一,不卖就请到别处。”

德财老汉把手中烟袋往腰间一插说:“算了,卖给你们。”说着就把猪往磅上吆。那中年汉子说:“三百二十斤。”手又伸进去在猪身上按了两按,“大叔,这猪你早上喂的怕有二三十斤吧。按规定要扣十五斤到二十斤,你这扣十五斤。”说着拉开边的栏子,用脚重重一蹬,猪叫了两声,窜了进去。

“你们这不是吭人吗?”德财老汉气得两手发抖。

“你要不想卖,就把猪领出来。”中年人若无其事地说着从口袋摸出一支烟。

“你……”德财老汉还想说什么,老伴说话了:“算了,给人家算了。”

那中年人燃着烟飞快地写了一张条子递过去:“大叔,拿去算账吧!”算过账,共六百四十块五毛,德财老汉对老伴说:“这四百给巧霞,这二百瞅茬口再买个猪,这零钱是买油盐酱醋的花销。”

德财老汉和老伴出了食品经营处,刚准备去喝羊肉汤,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大哥,大哥。”

他回头看是大妹子山凤便站住了问:“我叫两个娃去把巧霞的东西先搬你那儿,他们去了吗?”

“去了,就是他们说你们到这里来了,我才撵到这儿。”

“巧霞,她可好!”老伴问。

“嫂子,巧霞住在我那儿就有我照看哩,你和哥都别操心。”山凤说。

德财老汉从口袋掏出四百元钱递过去说:“山凤,你把这钱给巧霞捎去,叫她花,别让娃受了委屈。”他说着声音有点涩哑。

山凤见哥嫂心里难受就说:“巧霞如今已和人家离了,心里难受有啥用?以后娃这事你们别管,我作主。”

德财老汉和老伴忙应着:“能中,你是娃她姑哩!”

德财老汉没吭声,停了一会儿问:“你寻我和你嫂,有啥事?”

山凤说:“我娃他老舅昨天来我家,我说起巧霞的事儿,他说这镇子村东头有个茬口,也是离过婚的人,比巧霞大一岁,干练没小娃;你们来了,咱们先去看看再说。”

德财老汉喜出望外:“行啊,我刚给嫂子说这事热了比凉了强。”

山凤静着脸说:“这种事太急了不行,太缓了也不行。咱们多打听几个茬,这回要把娃给个好人家。咱们就是看看能行,还要征求娃的意见哩,过日子是他们的事,咱不能跟他们一辈子。”

“那是,那是。”德财老伴连连说。

德财老汉对老伴说:“咱们得给娃他老舅爷子买点什么,事成不成,总不能空着两手去。”

老伴说:“是,有个人情礼才对。”

德财老汉和老伴正要往商店走,山凤提了一塑料袋礼品走出来:“哥,不用买了,这不。”说着把东西往德财老汉手中送。

“这,咋能让你破费。”德财老汉没接东西。

“啥你的我的,咋还论恁清,走。”山凤说着把礼物塞到哥手里。德财老汉还要推让,老伴说话了:“他姑哩,又不是外人。”德财老汉接住了,但显得很不安。

他们拐进一个巷子,朝镇子的东头走去。

山凤娃他老舅爷子住在镇子东头的顶头头,大门儿朝东开着,门前是从德财老汉村头流下来的那条河,河水清清悠悠地淌着,堤坝上还有一些杨柳树,环境显得很清雅。

院子里房坐西向东,一砖到顶的。院子里厕所、猪圈、叉把扫帚都放的很有序道,排排场场,让人看了心里觉得挺舒服。德财老汉他们刚走进院子,妹子他老舅爷子就迎了上来:“你们来了。”说是老舅爷子,其实并不老,有四十多岁。山凤比他大十好岁哩,按着辈分他是长者,可他不好叫山凤的名字。

“舅,你在家里。”山凤倒叫的显亮。

娃他老舅爷子应的含含糊糊:“啊,你们来了。”未了瞅着德财老俩口,山凤忙说:“这是我哥和嫂子,巧霞她爹和妈,今天路过这里想先看看你说的那娃子”。

娃他舅爷子听这么一说,知道是亲戚托亲戚,顿时亲热了许多,忙说:“来就来啦,还拿那东西干啥?”德财老汉一时说出话来,脸色显得有点不安。

山凤忙说:“我就说都是自家人,不用拿礼物,可哥嫂心里过意不去。”

“多礼了,多礼了。”他舅爷子坐下来,递给德财老汉一支“工字”烟,等他燃着吸了一口说:“这娃的情况,你们知道吧!”

山凤忙说:“我刚才把情况大概给他们说了。”

“行,你们今天来了先看看娃,要能看上人啦,咱们再详细说,你们可以到村里打听,过日子这事慎重些。要是看不上人,就算了。”

德财老汉忙应道:“那是,那是。”

“林子,林子,你出来。”随着他老舅爷子的喊声,从内屋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去,把你牛顺叔叫来,就说爹叫他有事哩,现在就来。”

“嗯。”男孩应着跑出去了,娃舅爷子吸了口烟说:“这牛顺是个干家,屋里地里样样都会,就是人太老实,不滑溜,只会拿死劲,不会日鬼捣蛋。”

德财老汉忙道:“庄稼人本分好!庄稼人本分好!”

娃他舅爷子又说:“要是有个人招呼住他还是能把日子过好的。今天你们先看看人,待会他来了你们不和他说话,我说话你们看。”

德财老汉他们几个点点头。正在说话间,那男孩引着牛顺进来了。牛顺样子老实憨厚,两边的腮帮大大的,鼻子像个大蒜头子,眼睛瞅人痴痴地,不灵便,走起路外八字,很不耐看。走到娃他舅爷子跟前道:“你叫我弄啥?”说着只是看看其他几个人,没一点儿话头。

娃他舅爷子递给他一支烟道:“吸根烟再说话。”说着又递给他一个小板凳,他没接板凳,只是有点儿傻头,样子很难看。

牛顺手里捏着烟,没点烟也没有坐,娃好舅爷子把烟头递过去他点着,吸了一口又问:“有啥子事,你说吧!”

“你后晌有啥事?”

“后晌……”牛顺嗡声嗡气没说出口,斜了其他人一眼。

“要有事就算了。”

“没、没事哩。”牛顺总算说出来了,嘴里像塞了个大蒸馍。

“没事儿,帮我干点活。”

“啥活?”

“你后晌在家等着,要干我叫娃叫你,要不干就算了。”

“那行,我,我走啦。”说着腰一扭熊熊巴巴地走了。牛顺一走,娃他舅爷子对德财老汉他们说:“人你们看了,行不行你们商量,给我个回话。”

“那是,那是。”德财老汉他们又和娃他舅爷子说了一些客套话就离开了这里,刚拐到巷子,德财老汉的老伴就问:“她姑,你看这娃配咱巧霞咋样?”

山凤性格直爽,不爱拐弯抹角,就说:“我看这娃使球不得,咱娃配他真是鲜花插到牛粪上,糟蹋了咱巧霞。”

德财老汉老伴说:“这娃太老实,连个面子话都不会说。”说完叹了口气,眼睛湿湿的。

德财老汉瞪了老伴一眼道:“庄稼人只要知道在地里干活就行,又不是教书先生,要恁会说话咋?再说人家又没娃,咱巧霞有娃,人家只要不嫌弃,这不就是美美的事?我看这桩婚事行。”

“不行。”

“行。巧霞都快三十岁的人啦,能找多好的人家。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糊里糊涂过日子,都是命中注定的。”

山凤说:“哥,我也看这事不行,他们不是姻缘。咱们嫁女子,又不是卖东西,卖出去算了。娃一辈子过日子的事,不能马马虎虎。你老是说行,上次大家都说不行,你见人家有钱偏说行,现在行不行?现在都啥年代了,娃们的事该听听娃的。是贫是富,只要娃合得来就行,合不来就不行。”

德财老汉还会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出来。三个谁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走着。

过了秋分,淅淅沥沥下了几天雨,雨不大很耐实。勤劳的庄稼人都知道这雨一停,地里的活就多起来,他们趁雨天把犁上锈擦擦,耧修修,麦种捡捡,准备赶在寒露前后把麦种上。

德财老汉在家一直没出门,他算计过了,那庄稼地连着犁了两年,今年不能再犁了;再犁草除不了根,要用锹深翻一遍把草籽压在下边,来年锄麦的时候省事。于是他把锹和锄拿出来擦擦,擦得铮光明亮。

雨一停,晴晴朗朗放了一天太阳,地里的玉米就熟悉透了,穗子垂下来。叶子“吱吱哗哗”扎起来了。虽然有的地块还绿绿的带点性,可玉米籽都定了型。

第二天天刚亮,德财老汉就早早起来,把架子车套好,又给车胎补了气,一切拾掇的停停妥妥,然后才去喊小虎和巧莲:“走,趁咱地里活还没动,先给你二姐的把玉谷扳扳。”

小虎爬起来洗了一把脸说:“爹,叫我二姐不叫?”

“叫你二姐干啥?你二姐离开那村,再去咋有脸见人?”

小虎道:“咱们干就咱们干。”

“爹,我今个儿还有事儿。”巧莲在屋里说。

“啥事儿?”

“团支部要开会哩。”

“青年娃娃子有啥会开的,你们老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叫,不去。”

“爹,不去怕不好吧!”

“咋不好,你二姐到了难处,咱们不去帮着干干,让人家看笑话,这就好?”

巧莲见老爹来了火,再也不敢吭声了。

巧霞的村和这个村是邻村,地只隔一条路。德财老汉他们了出村,没走几步就到到了巧霞的地头。地块他们熟悉,前几年巧霞的男人常在外头跑生意,夏忙秋种时不肯在家,德财老汉父子们抽空去搭伙给庄稼收收,地犁犁种种。这两年巧霞的男人跑生意有了几个钱,跟外面的一个女人好上了,一直跟巧霞闹离婚。可他还一直叫娃去帮忙,他总想人家和咱娃闹离婚。要不管还是苦了自家的娃。他多次从心里骂巧霞男人:“你狗日的有几个纸片片,就不知天上地下了。老了要叫你娃子悔哩!”

离婚时,巧霞气得要死要活,是小虎来到地头和巧霞男人分的地。新界线他清楚,来到地头一看,庄稼还带着性气,有的玉谷还是绿苞苞。德财老汉从腰间拔出旱烟袋吸着说:“咋性气还恁大?”

小虎说:“爹,咱们等几天再扳。”

巧莲也说:“是呀,咱们回去改天再来扳。”她心不在焉,还想着团支部开会那事。

德财老汉吸了一袋烟,把烟灰“啪啪”磕在车子上,然后烟袋往腰间一插果断地说:“扳。”

巧莲说:“爹,不是不熟吗?”

德财老汉瞪了女儿一眼道:“没熟悉也要扳,过几天咱们地里的活忙了,谁还顾上这。”

“扳就扳!”巧莲很不情愿地说。

玉谷扳完,小虎和巧莲从地里往外装车,德财老汉拿着小镢头放玉谷秆。别看他上了年纪干起活来还是满有劲的,小虎和巧莲还没运完玉谷,他就把秆子全放倒了。

玉米还长得不错,装了满满一架子车,竹圈上还横放着三满布袋。德财老汉脸上这才有点儿喜色,说:“这就够你二姐吃了。”

巧莲说:“我二姐能吃这么多?将来干了剥成籽卖了,叫我二姐吃麦。”

德财老汉说:“过日子要细发点,粗细粮搭配上吃,省点怕啥?”末了他又对儿子说:“小虎,过几天日头晒晒地松散了,你俩弄匹牲口来把地犁犁耙耙,胡麻把籽扔进去。”

“爹,知道了。”

小虎驾着玉谷车,德财老汉和巧莲护着往回走。刚走到村口,就有人叫:“巧莲,巧莲。”

巧莲站住了,回过头来看。

德财老汉顺着声音看去,是个小伙子,面很熟,叫不出名字,不知是谁家的后生,只知道这小伙子很热心,村里人都说他是好娃子。只是这小伙子肯和巧莲来往,使他有些看不惯,但从来没说出口。在巧霞身上他伤了心,巧莲的事就不想管得太紧,也不能放得太松。不知道这小伙子咋勾魂似的,老能把巧莲的魂勾走。他没回头,跟在小虎拉的车后继续往前走。

这时从身后传来巧莲的声音:“爹,团支部有活动,我得参加。”

德财老汉站住了,小虎也站住了。小虎回头看一眼巧莲对爹说:“回去也没多少事,让她去吧!”

巧莲得到父令,像个挣脱笼子的小鸟和那小伙子乐呵呵地飞走了。小虎低头拉着玉谷车走的飞快。德财老汉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头上的太阳火辣辣的。然后若有心事地向前走去,不过没有刚才那么急巴,而缓缓地缓缓的,看样子,他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