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遇而安

我喜欢坐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将耳机塞在耳朵里。整个身心荡漾着音乐的震动，像快要疯掉的旋律随着地板踏踏起舞。而我喜欢音乐却不喜欢跳舞。

我睡在干净的地板上，眼睛透过手指间看阳光就如看凡高的《向日葵》，不明白有何地方值得赏。只知道它在人世间已不同凡响。

我叫查理，住在一栋七层楼的出租房里。我在三楼，旁屋是爸爸妈妈，我头顶的那间屋子里住着一个和我同岁，有着诡异笑脸的家伙，名字叫作柯楠。

他来这里的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沐浴着江南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我的耳朵里洋溢着快要被震掉的幸福。我房间的门总是半掩着。

他或许是敲了门才进来的，当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我的时候，我从阳台上走进房间。看见他穿着很单薄的T_恤，我正怀疑他有没有搞错，大冬天的穿成这样。才发现自己也穿着黑色的T_恤，才想起江南的冬天是可以当作春天的。

他站在门口对我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便把耳机放下来问他，你找我有事吗？

他微笑着说要我帮他提一只箱子。我说好。

我和他各提了一只上了四楼。就在我的头顶上，他的房间开始布置着。其实很简单的摆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把椅子，两只箱子里的东西没被打开来看，我便下了楼，最后他跑出来在楼梯上大喊了一声Thankyou！我说不用谢。

记得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我听不到楼上的任何动静。那些时间里，我都呆在屋里听音乐、看电影、上网。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站在我的门口，然后慢慢走进来，嘴角一边上扬，很诡异的笑容对我说，你很拽嘛。他环顾了一遍我的屋子。我的墙上凌乱地贴了很多海报，床上的被子铺得很平整，这是妈妈教我的，她说你要像个样子才行。我的桌子上没有一本书，全是堆在一起的很厚的几摞CD。

我正对着电脑看着电影。我嘴角两边上扬，露出很开心的笑容。因为我的屋里找不到两把椅子，所以我指着床对他说你坐。他坐下来和我看完电影的结局。

中午我们吃饭后，他说原来房东是你爸。我说是，我有楼下大门的钥匙。他说你爸给的？我说不是，我偷者配置的，然后我们很有默契地大声笑，觉得像是获得了新生的罪人有着难喻的欢愉。

那天晚上，楼下的大门紧锁着。我们等我爸睡着后，就悄悄下楼，摸着黑将铁门打开，然后“砰”的一声关掉。那声音把我们吓得要死，不过还好，没有惊动任何人。

冬天的午夜异常寒冷，即便是在南方，黑色的风也在耳边刮得呼呼作响。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什么可干。当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我们身旁经过的时候，柯楠问我你还想上学吗？我没有回答，我在沉思，其实想了半天也找不出答案。因为我认为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再想它，或者说不要后悔。但我们还是谈到了自己的过去。柯楠是高二的学生，因为喜欢了外面的世界，不想再回学校，最后退了学。我说我初中毕业后就在街上瞎荡了两年。

然后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像两个午夜的鬼，在寂静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荡。我们经过24小时营业的书店，他说进去看书。我和他进去。里面的空气很温暖，整个空旷的书店除了柜台前打着瞌睡的营业员，就我们两个在很多书架之间窜来窜去。他取了一本小说翻开来看，我在音像区里翻看音乐杂志，或取一本熟悉的CD观看，轻声哼唱上面的一些歌曲。过了半个小时我说我很暖和了，我们出去。他却眼睛盯着小说，身子荡来荡去，最后撞到了我还说，啊？我重复一遍我说的话，他却说还要再呆一个小时。然后我服了他便靠在书架上，戴上耳机，听新下载的歌曲。

一个小时后，他拿着小说到柜台付了钱。我们走出书店，然后逛了很多条街，最后回家。

柯楠上高二分科选的是文科，现在他看大量的文学书集，在网上发表大量的文章。我浏览过他的博客，看了他的文字，感觉像神秘莫测的风吹过的忧伤，很轻很静。别人给他的评论都特别好，最后我在第八百九十楼打上两个字，加油！

我觉得他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而我开始担心自己的未来，我要做些什么？柯楠说，挣钱。爸爸也这样说。那天我看玩电视，爸爸说这个月的电费一定猛涨到了极点。我说，爸爸，等过了这个冬天，我就去挣钱。

所以我准备在过年之前的这个月时间里要认真地玩。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柯楠的时候，他正扒在我的桌子上翻看CD，然后他嘴角一边上扬，是一副很诡异的笑脸。他蹲下来在CD机里放上碟片，马上重金属音乐将地板震得吱吱作响。他开始放肆地挥舞四肢，嘴里大声唱着，我们就要这样玩。我只是靠在椅子上看他跳舞，觉得跳很好的那段就对他点头微笑。

当他累了的时候，我关掉音乐对他说，走，上你房间去。其实我只想知道他的箱子里是不是装满了书，因为那天提他的箱子很重。

他打开箱子，空气里马上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书香味道。我马上猜想到那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在做些什么。我说你在看书，写东西。他说，嗯。他打开电脑给我看他的博客，果然屏幕上又出现了新发表的三篇五千多字的散文。他说，我很满足了，从现在起，我们去玩，一个月的时间认真地玩。我说，好。

我们逛了很多陌生的街道，走了很多陌生的路。我们在陌生的行人中间穿梭。我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我觉得和他们有层冷漠的隔阂，会很安全。柯楠说我们是沉默的孩子。

他带着照相机，我们去了城市最美的角落。拍下被风吹干的木亭、阁浅的淡蓝湖水、铁轨上飞驰地列车、腾空而飞的青鸟、古老而光秃的木棉树、古老的姓氏宗祠、古老的青石板路、车站楼塔的暮钟…晚上我们扒在相馆的柜台上等待着一张张照片被洗出，然后我们欣赏着一张张在冬天被瞬间定格的画面，唯美，凄凉。像在时间的隧道里扑捉到历史的罅隙，很值得将它们记住，在里面塞满深刻的感悟。于是在我的建议下，柯楠开始在照片的背面面写上很长一段漂亮的字。我把相片装进相册，放进了抽屉。

那天我们在公园里坐下来聊天，上午的太阳很好，温暖的阳光抚摸着我们蓬乱的头发。一位老人走过来，他的头发胡子全白了，可他走起路来特别健朗。他对我们说，孩子，头发该剪一下咯！然后他笑起来露出快要掉光的牙齿，看起来很慈祥。我们摸着头发笑着说，是，爷爷。当他走后，柯楠拿着相机对着他的背“啪”地按下快门，然后把照相机递给我说，你看，很像我爷爷。我说你想他？他说，嗯，可惜我记不起他脸的样子。他将头埋得很低，眼睛看着手里的相机，嘴角一边上扬，一滴透明的泪水滴落在他手上。我伸手过去紧紧握他的手。我说，走吧，我们听爷爷的话，去剪头发。

当你特别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把身边的某个人当作是他。柯楠说他很想爷爷。

后来我们的头发稍短了些，用我妈的话说，是显得更精神了些。

之后我们经过那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我说进去？他说不了。他带我走进另外一条繁华的街道。从一个霓虹弥漫的路口进去，是一个很大的露天广场。他开始随着吵杂的DJ音乐跳起好看的街舞，他在那些随便扭动着身躯的黑影中显得特别耀眼。他招手叫我进去。我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在木椅上坐下来。戴上耳机。我不喜欢舞蹈，我在旁边对他微笑。

那一个晚上我记得他跳完舞后显得非常兴奋。嘴角两边上扬，我第二次看到他开心地笑。

他坐下来，眼睛看着前方问我，你觉得什么叫作快乐？我说随遇而安就很快乐。他说我现在遇到你这个朋友就很快乐。

我们很多次去那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里找我们想要的CD。我看见他从书架旁边目不斜视的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音象区，我心里很难过。我企图叫他买几本书，可他使尽地对我招手大喊，我靠！找到了，就这张。

当我们再次去那家书店的时候，透过玻璃才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几天后那里变成了服装店。有些东西突然就消失了，是因为它可以再改变。而有些东西，永远都是一个样子。

后来柯楠告诉我，他在随遇而安后找到了梦想。

他在出租房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盒咖啡后的每一个晚上，我听不到楼上的任何动静。我的屋里放着音乐，柯楠没再来跳舞。

有一天上午他下楼来找我，他打着哈欠，揉着睡眼跟我道好。我便知道他每天晚上，喝完咖啡后就在电脑前敲打着字，然后看书看到很晚。

不久后柯楠就走了，他回到中国的北方，那里是他的故乡。

他写信告诉我他生活得很好，他每天像余华为了写《活着》那样在村子里四处走访。他决定要写一本关于农村青年故事的书。

我将他的信很认真地看完后放进抽屉。

那天我和他用电脑QQ聊天。

他：还在听CD吗？

我：没有，我将它们收起来了。

他：找到梦想了吗？告诉我。

我：我有三个美丽的愿望，是我在遇见了你之后才找到的。

他：哦？你说说看。

我：第一，我可以开一家自己的书店，在里面摆上你喜欢的书，和我们都喜欢的CD。第二，你来到我的书店，在书架上找到你自己写的书，我们一起看。我们还一起听CD，再看你跳舞。第三，就是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他没有回我信息，他的头像仓促地变成灰色。我想是我把他看错了，我关掉电脑就哭了，眼泪掉在键盘上。

新年一天天临近，我安静地穿过每一条繁华的街道。遇见跳舞的男孩就停下来，然后看清他转过来的脸庞，没有任何笑容。我开始有些失落并且明白这个城市不会出现柯楠的。

我把桌子上所有的CD，包括我和柯楠一起去买的那些，都收了起来，装在一个箱子里。CD机、MP4也都放在里面，然后把箱子放在桌子下面。我想我会很久不去理它们了。

这一年的最末，早上我收到了寄自北方的信，打开来看是柯楠的一张照片。他嘴角一边上扬，一副诡异的笑脸。右手指着镜头。他站在空旷的雪地里，身后是一串很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天边。黑色的衣服和头发上全是白色的雪花。

我看着照片，就像柯楠看着我，用手指着我。

照片背后是他漂亮的字迹：一路向南，只为找到你。

除夕夜里，我站在阳台上，听黑色的风拂过我十七岁的的声音。我不觉得冷，外面烟花弥漫，让整个空气变暖。我听到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里敲响新年钟声前的倒计时，十、九、八…一。瞬间我的十八岁，柯楠的十八岁到了。沉重的钟点响了很久，天空一圈一圈的绽开色彩炫烂的烟花。

我的电话响了，是柯楠的声音。他说你听。我们都沉默着静听。手机里外，都是钟声，放鞭炮的声音。这是新一年开始思想绽开的声音。

他说那天我QQ下线后就哭了。我说我也是。他说因为你给我说的正是我想给你说的。我握着手机，一边听他说，一边眼泪静静地流。

被风拂过的十七岁，我想应该结束了。我们十八岁思想绽开的声音里找不到重金属，找不到地板的吱吱震动。十八岁思想绽开的画面里找不到嘴角一边上扬的诡异笑脸，找不到两个孩子漫无目的地荡。

随遇而安的快乐降在我们的肩上成了不负所望的理想。

我记得柯楠的信里这样说，我现在不喝咖啡，改成绿茶了。因为妈妈说绿茶不仅廉价，还既提神又健康。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