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幻

桑灼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2-04 19:45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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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好多处的环境描写很独到,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唯一的不足是有些地方略显雍赘,适当修改后,将会提高阅读质量。加油!

邬幻七岁生日那天,天气非常晴朗。细细描叙一下是这样的:初秋的季节,虫子格外地喧闹,尤其有种奇怪的虫子,灰色的皮囊,鼓鼓的肚皮,长长的触须,黑溜溜的眼睛,常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像流水的声音。邬幻不太了解这种虫子,她暂且叫它灰头。灰头并不是每天都叫,只有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它才会发出那种低低的流水声。

七岁生日,妈妈问邬幻要什么礼物?邬幻咬着指甲,头发遮住半边脸,小小年纪,学大人思索问题的样子。她的长相非常奇特:小小的有点塌下去的鼻子,细细的眼睛,睫毛却格外的长,黑黑的皮肤光滑的如同纤维布料,摸上去凉飕飕的。瘦瘦的胳膊和腿,看上去似乎营养不良。妈妈,我要一个玻璃糖果罐。邬幻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要一个玻璃糖果罐。妈妈摸着她的小脸说,好呀,我马上叫爸爸给你买去。妈妈,我不是用它来装糖果,我要用它来收留我的指甲壳。可妈妈才不管她用来装什么,或者世界上的妈妈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较容易打发吧。

自从有了玻璃糖果罐,邬幻每个月都要剪一次指甲。每次剪指甲时,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地上铺上白纸,左手剪完换右手,右手剪完,剪脚指甲。邬幻觉得这是一种享受。每当卷起白纸,缓缓地将指甲壳倒进玻璃糖罐,听着指甲壳哗哗地坠向罐子里,那时她觉得自己很伟大。倒完,她会对着罐子说一句,请安息。

邬幻喜欢用粗粗的麻绳扎住从耳朵到后脑勺的头发,而且绝不允许刘海短过眉毛。她有一本笔记本,一百张纸,各式各样的纸,用青绿色的线缝起来的。那一百张纸来自一百本笔记本,邬幻花了一年的时间收集。通常的做法是:买回来一本精心挑选的本子,从中间撕下一张,写上日期和当天的天气,然后把它夹在字典里,集满一百张的时候,她就央求妈妈给她装订起来,然后用白纸包好,最后在洁白的纸上写下“邬幻”。

可是邬幻从来不写日记。她只在本子里放树叶、昆虫的壳、头发、小蚂蚁、照片等。她不喜欢明星的照片,她只收藏普通人的照片,尤其是老人和小孩子的。

十三岁以后,她发誓别人说过的那些老套的话,她尽量避免。比如,见到熟悉的人,她不会傻里吧唧地说,你吃了吗?她会因人而异。尽量让打招呼变得精彩。

十七岁的时候邬幻迷恋上耳环。这种爱好的影响是深远的。导致她工作以后七分之一的工资用来购买耳环。因为妈妈的缘故,她在收藏了三年廉价耳环后才真正去打了耳洞,而且一口气打了五个,左三右二。她用三年的时间去说服妈妈她戴耳环只是觉得耳环漂亮,而不是她自己爱美。可妈妈是个顽固的人,三年来一直坚持打耳洞的女孩是不正经的女孩。其实她不是不正经,她只是思维和人家不一样而已。不光彩的说法能抹杀美好东西的本身吗?回答是否定的。二十岁生日那天,妈妈说,你要什么礼物?邬幻挺直了腰杆,站在妈妈面前(嘿,她已经比妈妈高二十厘米了),大声地说,妈妈,你知道,我是个可以结婚的人了,所以请你送我一项权利吧(这句台词邬幻在三年前就想好了,她终于可以说出来了,兴奋)。妈妈看了老爸一眼,然后说,只要不是结婚权,其他的都可以考虑?邬幻觉得自己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开心极了。她激动地抱着妈妈,喊着,让我打耳洞的权利,让我打耳洞的权利,让我打耳洞的权利,可以吗?她连喊了三遍,把爸爸妈妈给震住了。她领着妈妈去参观她的小屋,试图让妈妈认同自己的爱好。那一晚,妈妈看着满屋的各式各样的耳环,觉得它们的确很美,放在那里不用,太浪费了。最后终于同意邬幻可以打耳洞。其实邬幻只是在乎妈妈的意见,三年来她本可以偷偷地去打耳洞,大不了被发现一顿狠骂而已。可是她不要这样的结果,她选择等待,选择理解后的理所当然。

邬幻在妈妈身边呆了二十三年。她有自己独立的工作,却从来没有固定的工作。可是她发誓等玻璃糖罐里的指甲壳满了,她就离开家,去一个遍地是神奇的城市。在离开之前,她要告别很多东西。歌唱的灰头,那个黑夜里陪伴她的精灵;她的指甲壳,灵魂的天使,她要让它们安息在故乡的土地;她收藏的那些宝贝,她不会带着它们四处流浪,全部留给妈妈,亲爱的妈妈;告别她的小屋,挂满耳饰的小屋。邬幻认真的把这些想法写在墙壁上,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在此之前,她一边忙于工作,一边搜集有关奇怪城市的信息。妈妈问,玻璃罐满了,你真的要离开家吗?邬幻说,我会带着空空的玻璃糖罐和我一起去那个城市,假定它叫R城吧。我会在R城好好生活,每天给你写一封信,告诉你我每天的喜怒哀乐。妈妈,不要太想我。我会听从指甲壳的呼唤,回来,回到我的小屋,回到你的身边。从此,我哪也不去,陪你,用我剩下的生命陪你。

二十五岁,邬幻离开了家。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她抚摸着刻满字迹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告别眼前的一切。

灰头,谢谢你。

指甲壳,谢谢你。

我的宝贝,谢谢你。

我的小屋,谢谢你。

那晚,灰头低低地吟唱;就连埋在枫树下的指甲壳也傍着歌声跳舞,这是秋季的深夜,风摇着窗帘,小屋里的耳环也发出流水的声音。邬幻知道,它们是在和她告别—用声音的方式。

R城,一个像指甲那么小的南方城市,人口不足十万人,其中一半是老人。早在一年前,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关于R城的介绍,标题是“这里的老人需要你”,作者叫谈天去。R城的年轻人常年不在家,他们每年过完春节就离开R城,奔赴大城市,寻找金灿灿的梦想。如果赚到很多钱的话,他们就在大城市买房定居下来,再把老人小孩接过去。可是大多数老人都不愿意离开自己呆了一辈子的家。谈天去采访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老人说,我的儿子在外奔波了十年,终于在大城市买了房子。他高兴地接我过去。可我对他说,儿子啊,记得寄钱回来就行了,我和你爸在这住得挺好。只希望你,有空常回来看看我们,吃一顿妈妈给你做得饭。谈天去说,一个奇怪的现象,R城的老人,不仅乐观,且懂得享受生活。他们喜欢吃水果,他们的儿子知道后,就特意在R城建了一条水果街,拥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水果。每周二,老人们会在大广场举行定期的聚会,主要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R城是一个遍地神奇的地方。邬幻就是这样被召唤来的。R城等着她去寻找更多的传奇和乐趣。

R城,等着我,邬幻兴奋地喊着。

我是一粒希望的种子,在你心里发芽,等到开花,我就背着大包,健健康康地回家;坐在你的床沿,抚摸你花白的头发。门前的小河,已经干涸,可是我还在你的记忆里,吻着你的脸,牵着你褐色的小手,直到你笑着离开—繁杂的世界,如梦的年华。

在R城的大街小巷,随时随地都可以听到这首歌,邬幻从一个小孩那里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等着我回家》。等着我回家,我会长大。小孩叫青玉。青玉说,几年前,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来到R城,每日每夜在街头反反复复地唱这首歌,一个月后,她神秘地离开,并再也没有回来。邬幻问,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青玉说,不知道,我们都叫她酒窝姐姐,因为她笑起来有两个深陷的酒窝。

邬幻来R城的第一天,郑重地坐在广场剪了指甲。热闹的广场老人们在跳舞,小孩子们在歌唱。星期二。邬幻记下这个日子,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在他乡剪指甲。她用手绢小心翼翼地接住指甲壳,剪完,她从包里掏出玻璃糖果罐,虔诚地把指甲壳放进去,然后习惯性地说,请安息。

就在这里,她认识了青玉。

“姐姐,你比酒窝姐姐更奇怪。”这是青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酒窝姐姐是谁?”

“就是你此刻听到的这首歌的演唱者。”

“这歌叫什么名字?”

“等着我回家。”

“你叫什么名字。”

“青玉。”

“我可以住你家吗?”

“可以。可是外婆不喜欢我。她喜欢我姐姐。你去求我姐姐就可以了。”

青玉,单眼皮下的眼睛闪着忧郁,是一个九岁女孩不应该有的哀愁;细嫩的皮肤浮出一片苍白的云,眉毛浅淡的如同青烟;笑起来,细细的牙齿横亘在冰山之巅。

青玉把姐姐溪沙喊过来。

“这个姐姐想住我家,你求求外婆,可以吗?”

溪沙笑起来,翘起的鼻子白璧无瑕。

“好呀!不过,你要小心外婆的脾气,最好不要惹她生气。”

青玉担忧地看着邬幻。邬幻笑着说,我会很乖的。溪沙是个爱笑的孩子,十三岁已经像个大人,肥肥的小手交叉在背后。

外婆是个风风火火的老人,七十岁,牙齿整整齐齐,头发密密麻麻,说话吐字清晰有力。

“邬幻?又是一个怪孩子。住我女儿房间吧。她已经五年没回来了。记住,每天六点起床,十点睡觉;不要浪费水和电,不要吵吵闹闹;房租要准时交,注意房间的卫生,吃饭自己解决,不要带坏青玉和溪沙。暂时就这些。以后叫我关奶奶就行。”

这就是R城。邬幻躺在陌生的被窝里,想着灰头,这里没有;想着耳环的声音,这里没有;这里有的只是心爱的玻璃糖果罐,有的是神奇;有的是陌生之外的陌生,神秘里裹着炸弹。可是,邬幻说,要继续,在R城一切意外的探险。继续,一定,一定。

一个星期后,邬幻发现关奶奶对青玉的种种残忍。第一,言语上的侮辱:青玉是妖精,因为青玉爱美,喜欢照镜子;第二,行为上的过分限制和不公平对待:青玉坐着不准翘脚,但溪沙就可以;青玉不准用过多的水,洗脸的水只够湿透毛巾,而溪沙无论用多少,关奶奶都不说话;青玉要做好多的家务活,而溪沙却什么都不用干;不断的揭青玉的短处,青玉个头小,关奶奶总是叫她长不高的妖精。可是青玉似乎已经习惯,她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从来不理会关奶奶的唠叨。因为青玉从来不在乎,这种态度激怒了关奶奶,引起关奶奶变本加厉地残忍对待。

邬幻问妈妈,怎么办?妈妈说,青玉会好好地长大,会更好地面对人生,你应该让她明白世界上有些人是无法改造的,只有淹没过后,才会了结。

可是溪沙也是无辜的。她并不觉得外婆的这种待遇是爱的表现,外婆并不爱她,对她是放任,对青玉是残酷的专制。溪沙和关奶奶吵过很多次,只是为了维护青玉。可是关奶奶是个固执的老人,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

每天邬幻六点起床,在路边的小吃店,吃一碗热热的水饺。通常她会在外面呆一整天才回关奶奶那。她小心翼翼地遵守关奶奶的一切要求。有时她会带上青玉,后来溪沙也加入。她们对邬幻做的事非常感兴趣。而青玉和溪沙则是她免费的“导游”。

“邬幻姐姐,为什么你总是把自己的指甲壳放在那个玻璃罐里?”

“因为它们是灵魂的天使,在你孤单的时候,它们会发出流水般的声音,这声音会减轻你的痛苦,陪伴你度过每一个伤心的夜晚。”

“那你为什么收藏那么多老人和小孩子的照片?”

“因为它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邬幻姐姐,你觉得我外婆可爱吗?”

“……”

“你每天都干些什么,我长大了会像你一样自由自在吗?”

“会的。姐姐的妈妈说过,青玉会快乐的长大,青玉会更好的面对人生。”

说完,邬幻流泪了,为了青玉,为了在R城的生活,为了寻找神奇和梦想的艰难。泪只是液体,柔软的是心。邬幻和青玉一起唱着《等着我回家》,在热闹的大街,在无人的黄昏茂密的梧桐树下:

我是一粒希望的种子,在你心里发芽,等到开花,我就背着大包,健健康康地回家;坐在你的床沿,抚摸你花白的头发。门前的小河,已经干涸,可是我还在你的记忆里,吻着你的脸,牵着你褐色的小手,直到你笑着离开—繁杂的世界,如梦的年华。

“看你的狗眼只盯着好吃的菜,那盘菜有毒吗?都没见你动过筷子。看你姐姐多乖,什么菜都吃。”关奶奶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花。她还是看青玉不顺眼。青玉只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碗筷,逃回自己的房间。她从不反抗,也许有一天她会。溪沙几乎要哭出来,她对着关奶奶吼,你到底看她哪里不顺眼了,她只不过是个小孩,何必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况且她还是你外孙女呢。类似的话溪沙几乎每天都要说一遍。可是顽固的关奶奶,依旧我行我素,每天密切关注着青玉的一举一动,然后冷不防地加以指责。

邬幻想不明白,为什么关奶奶会恨一个小孩。她写信告诉远方的妈妈。妈妈说,或者关奶奶恨的不是青玉,而是青玉的妈妈。

有一天,邬幻带着青玉逛水果街。热闹的水果街,空气里溢满香气。她拉着青玉的手,轻声地问她,你和溪沙,谁长得像妈妈。青玉说,我都忘了妈妈长什么样了。不过我看过她的照片,我像妈妈一点。青玉说完,兴奋地拉着邬幻的手,向前奔跑。酒窝姐姐回来了。在远处,邬幻看见一群小孩围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她,披散着卷曲的长发,整齐的刘海遮住眉毛,虔诚地抱着吉他,闭着黑漆漆的眼睛,深情地演唱着《等着我回家》。在她的旁边笔直地站着一个男孩。他带着一顶灰色军帽,手插在牛仔裤后袋里,脚跟着吉他的节奏,点击着地面。

“酒窝姐姐,他是你男朋友吗?”

“酒窝姐姐,唱首新歌给我们听吧。”

酒窝姑娘满脸笑容,她说话了。邬幻觉得她的声音像空谷里的回音,给人梦幻般的感觉,沙哑而清晰纯净。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可以啊,可是姐姐有个要求,姐姐要你们自己写歌词,从今天开始,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后,姐姐会从中选出最好的歌词,然后把它谱成曲,唱给你们听。你们说好吗?”

围在旁边的小孩,年龄都在九岁到十三岁之间,他们兴奋地抱着酒窝姐姐,嚷着说,酒窝姐姐,这次我们不会让你走了,请你留下来,陪伴我们吧。

可是邬幻发现,青玉在这群小孩子当中显得格格不入。邬幻知道她非常喜欢酒窝姐姐,可是她只是傻傻地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酒窝姐姐。邬幻紧握着她的手,走到酒窝姑娘旁边。

“你好,我叫邬幻。久仰大名。这是我妹妹,她叫青玉。”邬幻把青玉拉到酒窝姑娘身边,可是青玉却挣脱开邬幻的手,跑掉了。

“她怎么啦?”酒窝姑娘担忧地看着邬幻。

“没事,估计她比较害羞吧。你真名叫什么?”

“我叫落春。他叫春落。”酒窝姑娘说完,拍了拍春落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天黑了,孩子们已经散去。水果街的街角,站着三个人。邬幻。落春。春落。在R城的黄昏里,显得凄凉。在任何一个城市,晚上是最热闹的,可是在R城,老人和小孩晚上只在家里看电视,十点之前就睡觉了。

“你们今晚住哪?”邬幻问落春。

“一个老人家。”春落第一次开口说话。

“很久以前,我在她家住过。”落春说。

“明天见了。我该回去了。”

“再见。”他们转身,消失在水果街的转角。

那天晚上,邬幻剪了指甲。剪完,她开始给妈妈写信。

亲爱的妈妈:

见信开心。

今天一个奇怪的女孩来到R城。她叫落春。还有一个男孩,叫春落。我知道那不是他们的真名。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那很有趣。可是妈妈,青玉还是那么忧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反抗,如果她反抗了,或者关奶奶就不会那么对待她。妈妈,你说,青玉该怎么办?

妈妈,我想念灰头,没有它的夜晚,总是失眠;我想念我的小屋,挂满耳饰的小屋;我甚至听见枫树下指甲壳的细语,听见它们说,我们要发芽啦,我们会结出火红火红的果实,邬幻,快回来吧。

妈妈,我想念你和爸爸。可是我还不能回去。R城需要我,青玉需要我。可是妈妈,等到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了结,我会回去,陪伴你,一辈子陪伴你。

保重身体。妈妈。

你最爱的幻

妈妈说,青玉会更好地面对人生。可是妈妈,青玉不过十一岁而已,这两年来,青玉忍受关奶奶的侮辱和嫌弃,却从来没有反抗过。她严重营养不良,因为她从来没有耳根清净地吃过一顿饭;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关奶奶的眼睛缝里,都能挑出她的毛病。邬幻想不明白,关奶奶为什么会恨一个小孩?

可是现在,酒窝姐姐出现了。在R城的大街小巷,她弹着吉他,唱着孩子们自己写的歌,她简直就是孩子们心中的神。可是,邬幻呢?她又能为R城做些什么呢?站在R城的大街上,邬幻第一次觉得迷茫?远处,瘦小的青玉静静地站在落春旁边,虔诚地听着落春演唱她自己写的歌。落春开发了青玉写诗的天赋。几乎每个星期,歌词写得最好的就是青玉了。落春欣赏她,甚至连春落都疼爱她。邬幻发觉,只有和落春在一起,青玉才会笑,笑得那么甜美。这种笑容只属于某一时刻,那就是和落春在一起的时刻。

可是落春不知道关奶奶的存在。她知道的只是青玉的歌词,青玉写的每首诗。她只是弹着吉他,深情地演唱,她释放的或者只是她自己的情绪。而她的自由正是青玉所向往的,她是青玉心中的梦想。

我梦见一只会飞的蚂蚁,闪烁着萤火虫的翅膀,带着我飞到星星屋,在那里我要用面粉捏一个月亮,吃下,让大海里的鱼知道我的心事,不过是想用脚贴着地面,安静地走路……

可是在关奶奶的世界里,青玉是个不务正业的孩子。

“有本事你考全班第一啊,会写诗能当饭吃吗?”

“……”青玉第一次没有逃回房间,她站在那,想说点什么。

“怎么?翅膀开始硬了,想顶嘴了吗?你是我养大的,我想怎么骂你就怎么骂你。我跟你说,以后不要去找那个不正经的唱歌的……”

“我梦见一只会飞的蚂蚁,闪烁着萤火虫的翅膀,带着我飞到星星屋,在那里我要用面粉捏一个月亮,吃下,让大海里的鱼知道我的心事,不过是想用脚贴着地面,安静地走路……”

溪沙搂着青玉,无言地哭泣。可是青玉却没有哭,她只是大声地歌唱,她模仿落春不顾一切的眼神,她模仿得像极了。她唱,尽情地唱,似乎要唱出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痛苦和忍耐,似乎要用歌唱结束所有的委屈和压抑。关奶奶气得发抖,她拿起扫帚用力地打着青玉的屁股,可是青玉只是大声地唱着,尽情地唱着,忘我地唱着,仿佛她真的离开了人世间,去了星星屋,用面粉捏了一个月亮。

邬幻彻底迷茫了?在R城,难道她寻找的只是一个悲剧吗?

青玉,这就是你反抗的方式吗?

那晚,邬幻和关奶奶交谈了一夜。两年来,关奶奶很尊重她,对她,没有说过一句苛刻的话。她知道原因。每次她去邮局寄信给妈妈,或者收到妈妈的信,关奶奶的眼睛里尽是无法言表的温柔。可是,这个顽固的老人,把这种情绪逼进了一个死胡同,她走不出来,且越陷越深。

青玉的反抗,像一滴露珠,对于大地,太过于渺小。在关奶奶的魔掌中,她的任性只会让关奶奶把手心握得更紧,只会让瘦弱的她更加无法呼吸。正如邬幻和关奶奶之间的交谈,除了徒劳,更多的是引起关奶奶更深层次地厌恶青玉。她绝不允许任何人说她错了,更不允许任何人同情青玉。这个老人顽固地无可救药。

自从那次挨打过后,青玉总是早出晚归。邬幻每次总是在落春那里找到青玉。在落春面前的青玉,爱笑,爱说话,像个真正的孩子。她甚至和落春谈论人生的话题,落春总是很诧异,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成熟的想法。春落,一个阳光大男孩,总是喜欢抱着青玉转圈,他喜欢青玉的笑,青玉也喜欢他。

“邬幻,你为什么要来R城?”

“你呢?落春。”

在一次演唱结束后,两个女孩坐在水果街角的大木椅上,聊天。春落在一旁教青玉弹吉他。

“其实理由很简单,我来R城是受命运的驱使。或者你根本不会相信宿命。但是宿命几乎成为我理解这个世界唯一的思维方式。所以我没有什么想不开的。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宿命就是我的行为举止,我尽量做到不让自己的心受到欺骗,我也不会去欺骗别人。对于任何事,我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就是宿命。你肯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哈哈,你呢,邬幻,你为什么来R城?”

“不,我能理解你,真的。至于我,如果说我来R城只是为了寻找神奇和梦想,你会相信吗?”

“相信啊,虽然听起来很傻。”

“我们能成为那种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现在我们不就是吗?”

R城的春天,没有鸟语花香,没有人来人往。这里的老人会跳舞,这里的小孩会唱歌,这里的青年人去了遥远的地方,为了寻找金灿灿的梦想。这是一个孤独的城市,是一个时刻被牵挂着的城市,是一个有着精神洁癖的年轻人聚集的城市。

溪沙已经上初三了。她要求住校。也许她只是在逃避某些东西。她深知,外婆只是拿她来打击青玉,而在内心深处,外婆一点都不喜欢她。第一,外婆不知道她第一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第二,外婆从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第三,外婆除了在青玉身上鸡蛋里挑骨头这个嗜好,对其他一概不感兴趣,包括对她。所以溪沙有时梦想做一次青玉,被外婆每天盯在眼里,骂在嘴上(被关注也是种值得羡慕的需要)。

自从溪沙住校后,每天晚上,青玉总是偷偷地溜到邬幻房间,和邬幻一起睡。每次和邬幻聊天,总是以这样的句子开头“邬幻姐姐,讲讲你的故事”“邬幻姐姐,讲个故事给我听”“邬幻姐姐,你小时候是不是也……”“邬幻姐姐,我写了首新歌,不知道酒窝姐姐会不会喜欢”。邬幻喜欢这个孩子,被她的率真和浪漫的气质吸引。她兴奋地给远方的妈妈写信。她说,亲爱的妈妈,您说得对,青玉会好好地长大,会更好地面对人生。

“最大的悲剧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冷漠,以及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落春常常谈论死亡的话题。邬幻在这方面和她有分歧。邬幻觉得死亡是个过程,遗憾是种行为,过程的东西要顺其自然,而行为是可以通过想法加以改变。任何一件让人遗憾的事,都是错误的想法导致的错误的认知,只要有机会,都可以弥补。落春笑邬幻太天真,现实远远比想法本身有力量,现实总是在想法之前阻止你的一切行为,行为本身就是无意义的,太奢侈的生活是有想法的生活。邬幻反驳,没有想法,现实也只能是空壳,真正的现实是由人的想法组成,同种想法的人互相依靠,不同想法的人相互不理解,你所说的冷漠也不过是不同想法的人彼此互不干涉的尊重,至于遗憾,无所谓对与错,只是错过,错过的风景以及时间。

每次邬幻和落春谈论人生话题,春落总是在一旁做自己的事,他视那些话题与他无关。尽管他知道他也会死,也会在生活中留下遗憾,可是谈论它们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他不帮任何一个人说话。他喜欢一切简单的东西,就像他的灰色军帽,简单的颜色简单的设计;就像青玉,简单透明,把一切喜怒哀乐展现,没有任何隐藏。他不过二十三岁,大青玉十二岁。青玉喜欢和这个爱笑的大哥哥玩,喜欢问他好多好多的问题,他们的谈话总是在一问一答中进行。

“春落哥哥,将来我能找到一个像你这样对我好的人吗?”

“傻丫头,会的。”

“将来我会像你和酒窝姐姐那样自由吗?”

“会的。”

“死亡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的回忆埋在泥土里,爱你的人用回忆收留你。”

“什么是爱?”

“爱是……”

春落不是无所不知的神,尽管在青玉的心中他就是神。很多问题,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他不会絮絮叨叨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回答青玉的问题,他喜欢简短地回答,喜欢平等地交流,他不会因为青玉只是个孩子而隐瞒什么,也不会因为他是个孩子而必须严肃以及无所不知。他无法回答青玉“爱是什么”,他不懂,也不想弄懂。他来到R城,是偶然。他也不叫春落。春落是爱的印记。他爱落春这个女孩,爱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名字。“你叫落春,那我叫春落吧”,在另一个城市,他迷失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浪迹天涯的女孩。可是到了R城,他彻底迷糊了,爱是什么?他已经无力回答。落春还是那个落春,可是感觉已经不知不觉地变了。他知道,从开始到如今,落春是不爱他的,朋友,仅仅是朋友。他不明白这么久了,落春为什么还没爱上他。来R城,他是一厢情愿,也是为了证明这个让她疯狂的女孩有没有爱上他的可能。他是个执着的完美主义者,为了一个可能而舍弃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春落哥哥,你会离开这里吗?如果你离开,你会带我一起走吗?”

“傻丫头,当然会了。”

春落喜欢这个孩子。她让他感到轻松和快乐。

“邬幻姐姐,如果春落哥哥和酒窝姐姐离开这里,而我又不知道,我该怎么去找他们?”

“循着他们的气息,天涯海角地寻找。”

“邬幻姐姐,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姐姐什么都答应你。”

“如果你要离开这里,请你告诉我寻找你的方法,好吗?”

“好。”

邬幻喜欢这个孩子。她有一颗衷于自己却柔软的心灵。

“可是,邬幻姐姐,你会离开这里吗?”

邬幻迷糊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离开这里。可是她答应过妈妈,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结,她就回去,从此,远离是是非非,做一个纯净的人,陪在妈妈的身边。一辈子。

溪沙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干些什么?每次回来,她的发型就换一次。尽管她是个爱笑的孩子,可是她冷漠的眼神遮掩不住她对世界的不信任。一次邬幻和她聊天,她居然说“对一个人的仁慈是对自己的残忍”,她不过十五岁,就这么早早的把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自哀自怜。关奶奶一如既往乐此不疲地在原地坚守自己的那点乐趣,她永远不知道,她的外孙女们已经在悄悄地长大,甚至迎来她们的叛逆期。她不懂也不去思考甚至完全忽略孩子们的渴望。她不知道青玉渴望被爱,渴望自由;她不知道溪沙渴望被关注,渴望宁静;她只知道自己是个操劳一生的老人,是个被儿女抛弃的老人,她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对青玉的专制,对溪沙的放任,她是无意的,也是无奈的。

一场争吵彻底将这种情绪迸发出来。她让邬幻相信最大的悲剧真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冷漠以及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黄昏,青玉第一次邀请落春和春落到家里玩。正好溪沙也回家看青玉。溪沙回来只是为了看青玉,她从来不主动找关奶奶说话。每次都是关奶奶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抱怨的不过是青玉如何如何。青玉自己倒不在意,可是溪沙却受不了,她恨不得永远不回这个家。

“你看她,这么小就这么妖精,天天和不三不四的人一起鬼混,我才懒得管她。你看那个弹吉他的,头发像鸡窝似的,还有那个男的,像个二流子……”

关奶奶骂人像说话一样自然。溪沙觉得可笑,她觉得在外婆面前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没必要考虑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你少说几句。她玩她的关你什么事。”

“你这孩子,你不知道那妖精……”

溪沙一听见“妖精”两个字,心里特难过。她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外婆,她不知道拿这个可怕的人怎么办?青玉在自己的房间,落春在看她最近写的歌词,春落在和她聊天。楼上是欢乐的世界,楼下却阴雨连绵。

邬幻却是处于两个世界之间的人。她了解一切,却爱莫能助。

“她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待她,为什么?”

溪沙几乎在吼,她发疯似的将一只水杯砸向关奶奶,关奶奶吓得后退一步,没躲闪开,杯子砸中她的下巴,脚步没站稳,摔倒在地。楼上,他们听见声响,奔下楼。青玉看见姐姐在嚎哭,吓得她抱着姐姐一起哭。邬幻慌乱地扶起关奶奶,落春和春落惊呆在一旁,不知所措。关奶奶的下巴在流血,邬幻拿毛巾把下巴给缚住,可是不行,血湿透毛巾,邬幻叫春落去打120,可是关奶奶嚷着说不要。这个固执的老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她捂住下巴,甩开邬幻,进了自己的屋子,反锁着门。邬幻在外面喊着,那个老人死也不理。难道她想流血至死吗?溪沙蜷缩在墙角,身体在发抖;青玉搂着她,安慰她。不久,春落撞开了关奶奶的房门,却发现关奶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血滴在被单上,红了一片。邬幻打了120,很快,关奶奶被送进了医院。

关奶奶的下巴缝了五针,医生问她怎么伤的,她只是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医生叮嘱邬幻要小心照顾老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忙着赚钱,连家都不回。关奶奶听见这话,特有感触,这个坚强的老人居然和那个医生聊起了家常,医生提醒她少说话,注意下巴口子开裂,可是她坚持要讲。

“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好人。我呀是个苦命的老人。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现在还要照顾她的女儿,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多苦……”

“我女儿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我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些什么?她说她会回来的,可是为什么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她没有结过婚,她也从来不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就那么自私的把两个包袱扔给我,我一个老人我能怎么办?老头子死的早,从小让她受了不少苦,可是谁又知道我心里的苦呢?”

医生叫陈宿,临走的时候,他给了邬幻他的电话号码。

“为什么?”邬幻不解地问。

“我知道你和这个老人没有关系,可是你做的事我很好奇。”

邬幻认真地看着他,那是一张善良纯净的脸,他的目光让邬幻觉得在他的眼里有一个五彩的世界。她笑着和他说再见。陈宿站在医院的走廊,目送着邬幻和关奶奶离开。

“小伙子,有空到我家玩。你是个好人。”

这是关奶奶对陈宿说得客套话,可是陈宿却把它当真了,当然这是后话。

R城的一个冬天,异常的寒冷。关奶奶说,她在这里呆了一辈子,也没这么冷过。自从那次争吵过后,溪沙几乎不回家。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干些什么。雪恣意地飘舞,像极了春天河边的杨柳的姿态,放纵放纵,那里是欢乐的王国,没有了阻碍,像受尽了委屈的眼泪,滚出大大的眼睛。

“邬幻姐姐,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人?”

青玉和邬幻走在雪地上,在水果街的转角,青玉神秘地问邬幻。邬幻知道青玉说的是谁。她也注意这个人很久了。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背着相机背着大包背着风尘仆仆;灰色的围巾裹在长长的脖子上,长风衣在雪域随风飘扬;他只是一个人,没有伙伴,连微笑也只是对着世界,而不是对着某个人;他总是对着天空拍照,对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痕迹拍照,他的相机也是对着全世界,而不是对着某个人。邬幻不想用目空一切来形容他,因为邬幻和他眼神交流过很多次,从他来到R城的第一天,就熟悉了这个人的眼神。那是种好奇而淡定的眼神,看她的时候,是温暖而亲切的眼神。

“邬幻姐姐,你想和他说话吗?”青玉拉着邬幻的手。她的手四季冰凉。她知道邬幻姐姐心里所想。

“你有办法吗?”邬幻惊奇青玉的善解人意。

青玉冻红的笑脸在雪光的照耀下,红晕而可爱。

“邬幻姐姐,我明天就把他带回家。”青玉说完,在雪地上奔跑起来,邬幻追赶着她。雪域,奇怪的人类,奇怪的相识,奇怪的刻骨铭心。

在R城,星期二永远是热闹狂欢的日子。那天,青玉很早出门,邬幻没有找到她,就去找落春和春落。他们依旧在水果街唱歌。R城的小孩再也离不开他们,他们的歌声像某种慰藉,让小孩们的童年在欢乐中度过。

我的雪人,长胖的脸蛋多鲜亮,你说不出的离别我把它用瓶子收藏,春天说给你听鸟语花香的故事,夏天说给你听稻花香蝉鸣树梢的故事,秋天讲给你听银杏叶落满地蜻蜓低飞的故事,冬天呀我要见到你,在雪地上挖一个洞,那些承载故事的你的眼泪将重新生长,我最爱的雪人……日日年年循环反复,直到我消失的一天……

“青玉没有来吗?”邬幻问春落。

“她说她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说话的时候样子很神秘。”春落是阳光王子,雪天里微笑的样子,甚似花颜。

落春唱完歌,叫住正要走的邬幻。聊聊吧。落春说。

“春落,你去找找青玉。我和邬幻说说话,我们回头见。”

那是下午将近五点的时候,落春抱着吉他,站在水果街的广场。她沉默了很久,连看也不看邬幻。沉思吧。

“落春,喜欢下雪吗?”

“喜欢,但我更喜欢雪域里的忧郁王子。”

“是吗?可是春落一点都不忧郁啊。”

落春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白白的热气里有甜味吧。

“可是邬幻,一瞬间不会爱上的人,注定从此以后都不会爱上这个人;可是一瞬间爱上的人,注定这种爱也是一辈子。”

“你说什么?听不懂。”

落春微微笑,雪又开始下了起来,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滴一滴,似乎带着沉重地呼吸。

“春落太倔强。可是我偏偏不喜欢他的倔强。”

“哪方面的倔强?”

“爱我就是种倔强。”

邬幻看破了落春的心野,那里的风景,是望不到边的荒凉。可是她不想说出这个秘密。因为太冷清了不好收场。

从来没有仔细说说R城的冬天。这个冬天不知是雪太大照亮了行人,还是因为温暖才会爱上这样一个冬天。R城,自从那场大雪后,冰冻几个月。屋檐上的冰棱晶莹剔透,就是那种江南的小房子古老的屋檐下水凝结的艺术美感。R城的年轻人很少,整个小城饱含沧桑,可是却不是死寂。因为还有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童趣是一个城市的希望。也许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冬天,因为爱来临,那么匆匆,来不及深思,就已经逝去。

落春说最大的悲剧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冷漠,以及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这个冬季,是该了结的时候了。

青玉回来了,一个陌生的哥哥背着他。他就是雪域里的忧郁王子。

他看见迎接过来的邬幻,开口说了话,他说,你就是邬幻?邬幻略略诧异下,而后她笑了,她知道青玉太想帮她。青玉在屋子里,关奶奶头一次没有唠唠叨叨,她去了厨房,她想招待这个陌生人。

“邬幻姐姐,他叫谈天去。”青玉神秘地对邬幻说。谈天去坐在沙发上,一如既往的淡然。

“你就是谈天去?”邬幻非常诧异。

她跑到自己的屋里拿出一本杂志,笔直地站在谈天去的面前。谈天去接过她手里的杂志,看到自己几年前写的文章—《这里的老人需要你》。

他们对望了很久,眼神里浸满了热情和神奇。

谈天去吃完关奶奶做的糖心蛋,匆匆地走了。这个不多话的人,像一道曙光照在斑白的墙,那些欢快的影子,是希望。

“青玉,你怎么受伤了?”

“是我自己弄伤自己的,在我看见那个哥哥的时候。”

“傻瓜,干嘛要为姐姐做这些?”

“因为我要报答你。邬幻姐姐,如果你要离开,你会带我走吗?”

邬幻抱着青玉,青玉在她的怀里,睡着了。邬幻笑了,玻璃糖果罐里的指甲壳,欢快地跳着舞。亲爱的妈妈,想家想你。邬幻对着指甲壳祈祷,请安息吧。

他总是一个人,清晨的时候经过邬幻家门口。不多话的他,依旧喜欢对着天空拍照对着大地拍照。他和邬幻总是在一个小树林相遇,那个时候他会对着邬幻拍照。邬幻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天空拍照。他们像相识多年的朋友,话不多,默契地走路吃饭,一切自然而然。

可是,他是落春喜欢的忧郁王子。邬幻不知道,那场纠结于雪域里的儿女情长将一切了结。

她梦想着回到妈妈的身边,拥抱亲爱的妈妈,亲吻亲爱的妈妈。还有她的灰头,会在晴朗的夜晚歌唱;还有她的指甲壳,它们深藏于泥土,将带着无限的信仰守望着她脆弱的心灵。可是妈妈,心为什么会疼,那些尘封的往事如烟啊,那些人早已在心里长成一根刺。妈妈,等我吧,等我回去,陪你,一辈子。

青玉说,她想去爬山。

“为什么,小丫头。”

“我想离云近一点,我想爬到山顶上去抚摸它们。春落哥哥,你想变成一朵自由的云吗?”

春落看着小青玉,居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小丫头成熟的这么清澈透明。可是他不明白一个小女孩的烦恼,一个小女孩的梦想。在青玉的心里,春落哥哥是她心里的神,她渴望见到春落哥哥;而落春是她的梦想,她一直渴望成为落春那样的人。可是没有人会真正理解一个小丫头的五彩世界。因为她只是个孩子,她需要被抚养,需要长大,需要忍受成长的孤独。

“傻丫头,变成云有什么好啊。哥哥想找你都找不到。为什么不变成月亮呢,那样的话,哥哥一抬头就会看见你。”

“你会离开我吗?春落哥哥。”

“不会的。以后哥哥到哪,就带你到哪,好吗?”

青玉高兴地跳了起来,在雪地上她唱起了歌:小鸟找寻翅膀,一双沾染阳光的翅膀,请你记住我的灰色羽毛,我要飞走了,总有一天,带着我的小眼睛,去看你,去看你,去看你……

雪继续她的繁华,它才不管人世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可是在冬天了结的故事却显得无限凄凉,邬幻想,或者任何事都不可能了结,除非它没有发生。

陈宿的突然造访,让所有人吃惊。关奶奶非常高兴,她喜欢这个小伙,她坐在沙发上,和陈宿聊着家常。青玉在旁边悄悄地对邬幻说,外婆喜欢认真听她说话的人。邬幻笑了,看了一眼陈宿,不料发现陈宿也在看自己,躲闪不开,邬幻只好说,我正好要出门,拍一些照片。陈宿立刻站了起来,他说,我正好也要走,一起吧。关奶奶热情地和陈宿告别,还叮嘱他要经常过来玩。

“关奶奶很好。”

“是呀,很好。

“你从来没有打我电话。”

“你在等我电话吗?”

“恩。一直。”

“对不起,我忘了。”

“那我可以给你打吗?”

“好呀。”

“我走这边了。”

“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转身,看见海。转身,心潮澎湃。

那晚,邬幻接到陈宿的电话。她躺在被窝里,压低声音问,什么事?而陈宿却在那边笑出声,他说,没事,只是想找你说话。邬幻换了个姿势,依旧低着声音说,说什么?陈宿沉默一会,然后说,你睡吧。打扰你了,晚安。邬幻却笑了,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趣。陈宿听出来了,他问,你笑什么?邬幻没有回答,她说,晚安吧。以后再聊。

“他每天都给我打电话,你说为什么呢?”

“你在问我吗?”

“是呀。”

“可我也不知道啊。”

邬幻看着雪地里的忧郁王子,他依旧不动声色。她不知道他心所想,她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会见到他。落春的忧郁王子,明天你会离开吗?

春落突然告诉邬幻,他要离开R城了。那天,天气非常寒冷。春落站在雪地上,吸着一支烟,低着头,不说话。邬幻和青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终究他还是说话了。语无伦次到哽咽。

“她告诉我,她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的爱让她觉得很累,我只是想让她开心,却连这点权利也变成无意义的表演。”

“用爱上别人的时间否定我的爱,我不甘心。”

“我想我离开是对的。以后我不叫春落了,告诉你们我的真名吧,我叫小飞。青玉,听哥哥的话,好好在这呆着,五年后,哥哥来找你。那个时候,哥哥带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青玉拉着春落的手,红着眼睛,可是却极力忍住不哭。剩下的时间,他们再也没有说话,在那片雪域里,站着三个人:青玉、邬幻、春落,站到最后,青玉晕倒在雪地里,春落慌张地抱起她,在雪地上奔跑起来,邬幻跟在后面,边跑边哭。

雪地上有我的不舍和留恋,可是掩藏在心里的故事,你又能看见多少,我不说,它将永远是个秘密。

青玉病了,高烧不退,咳嗽不停,春落守在她的旁边,依旧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关奶奶第一次流露出紧张和无助的神态,也许她以为青玉快要死了。溪沙回来了,可是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溪沙了。她眼神冷漠,穿着奇装异服,沉默寡言,有时故意装出来的成熟,让邬幻觉得难过。可是很奇怪,陈宿却很喜欢溪沙,虽然溪沙只在家里呆了三天,只见了她两次面。

“溪沙其实是个寂寞的女孩。”一次给青玉打完针后,陈宿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我知道。”邬幻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的细心。

“昨天她问我一个问题,我居然回答不出来?”

“是吗?”

“她问我‘一个人的成长如果生病了,能治吗?’”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呆了,说不出话来,然后她得意地笑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啦,你说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古灵精怪吗?”

邬幻笑着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想,溪沙、青玉,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都会好好地长大,会更好地面对人生。

春落还是走了,他选择用沉默和眼神告别一切,在一个六点的清晨。冰凉的街道,他背着他的大包,踩着小步期许一个灿烂的笑容。当他藏着不舍频频回头时,他看不见那个守望爱情的窗口,落春正含着泪,用愧疚和痛惜的心情祭奠他的离开;还有青玉,在这个六点的清晨,她的梦里,春落哥哥依旧是她的神。

在离开之前,他去了水果街。曾经这里是他和落春的天地。每天他最大的幸福就是守在落春身边,听她低低地歌唱,可是这个女孩不爱他;还有青玉,总是虔诚地站在离他仅有一米的角落,安静地听他弹吉他。他多想带着她一起离开,可是不行,她还没有长大。那个五年之约也不过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五年,青玉还会记得他吗?

他沉迷在水果街,抬不动脚步。这时,他听见有人在他的身后说,我送送你吧。他知道只有她才是最适合送他的人。

“你真的要离开吗?”

“别无选择了,邬幻。我是个完美主义者,我从来不需要施舍的爱情。不知道你有没有深深爱过一个人,如果没有,你是永远体会不到我落寞无助的心情。但不管怎样,邬幻,谢谢你来。”

“我理解。我知道。你不用说那么多。我只是来送你,并不是来劝你留下的。”

邬幻说完,从包里掏出一本绿色的日记本,是青玉的日记本。

“给你。”

春落接过日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熟悉的言语,刺痛他的眼睛,他终究不敢看下去,他怕他会被这些魔力的小诗牵绊,怕自己再也无法跨出一步,潇洒地走出水果街。

阳光的牙齿偷换我的快乐/我的快乐是个孩子/被你娇宠/被你用春天的嫩芽/轻轻地歌唱

我爱你的大手/当你怀着溺爱/举起我的时候/我更爱你的眼睛/只有你的眼里/我才会看见自己的笑容

我是个孩子/我用我孩子般地不舍送你去远方/你一定要记得我/五年后/我去找你

“她怎么知道我要走?”

“她早就知道了。你的眼神早已将你出卖。你终究还是放不下。”

春落蹲在水果街,捧着青玉的日记本,早已泣不成声。

离开,一声火车的鸣笛,一声沉重的叹息。

春落走了,带着哀伤。剩下的等待,就交给时间,在时间里打磨过往,看一看言语的约定到底能不能经得起考验。

离开却是一个无限的循环。落春的王子也要离开。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R城吗?”落春站在水果街,迎着风,眼神游离。

“不知道。”

“你相信吗?他是因为我才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

邬幻冷得发抖,而落春的话更像寒冰,刺痛邬幻的心。这个女子,她到底需要多少爱才能填满虚荣的心呢?

“因为约定。几年前,我来到R城,他也在。我们一见如故。每天我唱歌,他拍照,我们总会默契地相遇在某一个地方,然后一起聊天,一起吃饭,我感觉他就是我的知己。后来我离开了R城,他也就离开了。”

“可是你们现在却像陌生人?甚至他在我面前都没有提过你。”

“你不相信我吗?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他不会爱上你的。因为他是一个浪子,像我一样,居无定所,他不会轻易为某一个人而停留,更不会承诺什么,邬幻,相信我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落春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邬幻在寂静的水果街,不知所措。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宿出现了,挺拔地站在邬幻面前。邬幻终究还是忍不住,流泪了。陈宿靠近她,没有说话,拉着她的手,把她拥入怀里。

远处,谈天去哀怨的眼神似乎要穿透这冰天雪地,青玉站在他旁边。

“哥哥明天就要离开,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谈天去盯着远方的人影,心早已不属于自己,他想得到的终究没有得到。

“谈哥哥,你喜欢邬幻姐姐吗?”

“傻丫头,当然了。”

青玉握紧谈天去的手,看着远方那一道一眼掠过就泪流满面的场景,轻轻地对谈天去说,哥哥,明天我送你。

“谢谢你,青玉。”

几乎没有告别,匆匆,一转眼,就离开。没有说完的话,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说,就这样吧,从此一个人,无牵无挂,天涯是家,家在天涯。

邬幻,再见。

R城,再见。

永别,逝去的青春。

“青玉,请你把这封信交给邬幻姐姐。拜托了。谢谢你把哥哥带到邬幻姐姐面前。如果……算了,没有什么如果。哥哥走了,你回去吧。”

车站,徒留谁,寂寞的身影。

邬幻:

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来R城是个偶然,自从遇见你,我把偶然当成了必然。我以为,我和你会永远默契下去,在这个小城,一起走在街上,你抬头看天,而我却看你。

我希望那样的日子没有尽头。可是,我是个浪子,我没有家,更不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如果有缘,再见。

知己:谈天去

那一天,落春没有去水果街。她神秘消失了。邬幻疯狂地寻找她,可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她就这么轻易地躲开人群,在某个地方,隐藏自己,甚至那些谎言。

两年后,邬幻回到了妈妈身边。

亲爱的指甲壳,邬幻回来了。

亲爱的小屋,邬幻回来啦。

亲爱的妈妈,邬幻回来啦。

“幻,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吧。”

“那你愿意陪我回去吗?”

“愿意”

离开R城的那天,邬幻和陈宿举行了婚礼。在嘈杂的人群里,落春无限感伤地看着邬幻。她做了一个摆手的姿势,她甚至轻轻地对着空气说,邬幻,别怪我欺骗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粒尘埃,如此你才可以了结你想了结的一切。

在车站,青玉拖着大包,追赶着邬幻和陈宿。

“邬幻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你要是离开,你会带我一起,对不对?”

“傻丫头,你的春落哥哥怎么办?”

“不用担心,三年后我会回来的,我相信,春落哥哥会来找我的。”

离开,何时归来?一声哀叹,无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