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能话一个梦

林木爱说能话，四十多岁了依然毫无收敛。妻子数落了他上千上万回，说他不成熟，没个大人样儿，还说他为老不尊会带坏子孙，可林木从没当回事儿，更没想过要改变自己。

有一阵儿，村主任突然跟林木走得很近，有个大事小情的总爱喊林木去给他帮忙，而且都是在广播里惊天动地地喊，这让林木觉得很有面子。好事儿还在后头。有一回村主任心情很好的时候小声地向林木透露，他有意把林木栽培成他的副手。这让林木兴奋得好几夜没睡着觉，还偷偷地跑去祖坟磕了一通响头。林木其实一直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弄个村主任当当，副的都成。但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梦想有点不切合实际，或者说太遥远，远得这辈子都到不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梦想成真。林木相信了两句话，一句是风水轮流转，一句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这以后，林木一下子变了不少。比如，因为自己不抽烟原来他身上从不带烟，但从那以后他开始带了，只是他的烟只认村主任；比如，他原来走路时俩眼是俯视或者平视的，但从那以后变成仰视了，腰也更直，还背起了手，那神情，透着扬眉吐气的自豪。还有，林木开始变得会讨好人，一门心思地在村主任面前表现自己，以求好梦早圆。

这天，林木吃过晌饭正悠闲地剔着牙，村主任去了。

“主任来了？快进屋坐吧。”

林木迎出去笑容可掬地给村主任递了烟，又双手捧着打火机给点上了，不无恭敬。

村主任连着抽了几口，烟雾马上弥漫开来，呛得林木想咳嗽，但憋住了。村主任说：“我就不坐了，跟你说点事儿就走，我还有事儿。”

林木说：“主任由啥事儿广播一下我就过去了，咋麻烦你亲自跑来？”

“我是顺道儿，再说也没多大事儿，我就问一下你，你的酒量咋样儿？”

林木笑眯眯地说：“白酒也就一斤扒九两，主任问这儿有事儿？”

“这么厉害？”村主任眯着的眼突然张大。

“一般，一般，跟主任肯定没法比。”

“你还挺谦虚啊，”村主任吐口烟，俩眼又眯起来，“谦虚就好，我喜欢。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儿，走了。”

林木陪着笑把村主任送到大门外，直到他拐过弯看不到人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两天后，村主任给女儿摆订婚酒，亲自请林木去陪酒。林木不敢搏村主任的面子，硬着头皮去了。

酒桌上，村主任频频使眼色给林木让他给客人敬酒，林木不敢怠慢左一杯右一杯地敬。几杯酒下肚，林木眼前突然天旋地转，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林木醒来时已是黄昏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发现是在自己家里，就忙跑去问正在做饭的妻子：“我不是在村主任家陪酒吗，我啥时候回来的？”

“你还好意思问啊？”妻子拿眼翻了翻林木，“就你那点儿能耐还敢给人家去陪酒，你不是自找丢人吗？而且恐怕连村主任都得罪了，我听送你回来的人说，村主任今天可是很生气哩。”

啥，主任生气了？林木心想，坏了坏了，这可是弄巧成拙了，得赶快给他说清楚去，不能为这件事儿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啊。

林木摸摸兜里的烟在，就一溜烟的跑去村主任家。村主任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到林木，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林木硬着头皮凑过去陪着笑说：“主任忙着呢？歇会儿抽支烟吧。”林木说着把烟递到村主任面前。

村主任没接烟，看都不看林木，没好气地说：“你还来干啥？”

“主任，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林木收回僵着的手，“今天的事儿都怪我，我给你赔礼来了，我错了。”

“你还知道错啊！”村主任雷霆大发，“你知不知道我上午给客人们都夸下海口了说找了个高手，非把他们灌倒一个不可，你可真争气啊，一两酒下肚就成了死猪，我的脸今天算是被你丢尽了，当村主任这些年我也没这么丢人过。你不是一斤八九两的量吗？你是不是故意的呀你？”

“不不不，”林木赶忙说，“我可绝对不是故意的，主任别误会。其实那天我是给你说了句玩笑话，我说的一斤扒九两的扒是扒掉的扒，一斤扒掉九两不就剩一两嘛，我就一两的量。”

“啥？”村主任火气更大了，简直要蹦起来，“林木啊林木，你还真是个老顽童啊，当时我问你话的时候我那表情多严肃啊，我那是在给你说正事儿呢，你倒给我来了句玩笑话，这要是啥大事儿，不得被你搞砸了吗？烂泥扶不上墙，算我眼瞎白交你一场，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

“别呀主任，你要不管我我当副主任的事儿不就泡汤了吗？”林木一着急，心里话出来了。

“啥？你还惦记着当副主任的事儿呢？”村主任讥笑笑着说，“你就彻底断了这念头吧，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当副主任的事儿已经十层扒九层了，扒——扒掉的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