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心

绿水无忧，因风皱面；青山不老，为雪白头。－－题记

缘起

淅淅沥沥的小雨，似有若无地下着，一直延伸到青石板路的尽头.就像干净宣纸上的点墨，不余一丝痕迹就氲了大半.应该有的古朴，瞬间就湿了寂寞.甚至失落，也可以变得很通透。

如同指甲盖儿上的眼泪，清澈而鲜活。

初次来到杭州，萦韵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好象自己原本就属于这里。抑或者，是她前世的轮回。反正，她喜欢这个城市。

尤其是，下雨的时候就像在哭泣的城市。

凉凉的，很干净，稀释了丁香花的惆怅.就连落寞，也泛着淡淡的水墨香。

萦韵觉得，她离某个人近了。

即使那人，早已隔了沧海，远了天涯。

疑是风雨故人归

画室不大，显得冷冷清清的。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静静地泻进来，很轻易的隔了喧嚣。

苍白而干净的面庞，眉宇间琐碎着细细的忧伤。

初遇少年，恰逢他在一隅里安静的画画。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有那么一瞬，萦韵觉得，他和一个人很像。

感觉少年和她一样，纯粹的属于这里，属于余杭。

从那天起，很长一段时间里，萦韵都尽可能的呆在画室里。

勾点，描线，光与影的变幻，虚实疏密的交织.

似乎，一切都可以变得很简单，很自然。

画室里，依然是她，还有他。

即使来的人多了，她也依然可以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像飘零的叶，在汪洋里无声的纷乱。

萦韵常常会想，是否自己对待少年，一如张爱玲初遇胡兰成时少女娇羞的情怀？

可是没有任何理由，萦韵喜欢和这个安静的少年呆在一起。

总感觉，少年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让她过分的依赖。

好象鱼，离不开水；人，无法抗拒空气一样.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余杭，常常是湿漉漉的。

雨丝风片，密密的斜织在人家屋顶上，将一切景物烘托得愈发若隐若现，让人有种如堕梦中的感觉。

只要烟雨依然，萦韵常常会静止自己，失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残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看着少年，萦韵常常会忘了那个人.忘了他曾经带给她的，欢乐和伤痛。

日子如白驹过隙，萦韵和少年依然沉默着.像油彩里始终无法挣脱的那一笔，隔了很深的寂寞横亘在那里。

好象是某种默契，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偶尔抬起头的瞬间，一刹那的交汇里，也只是浅浅地笑一下，然后不经意的跃出彼此的视线.

好象很近，又似乎很远。

这样的距离，让萦韵的心，安静地孤寂。

天空是近乎纯净的蓝，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柔软而蓬松。

童年的夏天，似乎被温润的风吹过，阵阵清凉扑面而来.

常常是，她在安静地荡秋千；而他，则是在梧桐树下专心的画画。

画中的小女孩儿衣袂微扬，百褶裙边遗落栀子花香的恬淡.大大的笑脸，犹如迎春花，甚至比朝阳还要灿烂。

那时的萦韵觉得，和他在一起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好纯粹，好自然。

似乎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紧紧握在手中。

即使不了解他的一切，看不清他眼里藏的很深的落寞。

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她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有他在身边的感觉。

无拘无束，却又倍感安心。

一如，遇见这个安静的少年.

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总是让她莫名的安心。

萦韵常常想，他会不会就是他？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即使知道那人，已经阴阳相隔.

但还是，忍不住这样联想.

就像飞蛾，明知道爱了没有结果，却依然固执的扑火.哪怕，自己执着的只是一点儿亮.

他问，你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不知何时，少年已经站定在萦韵面前，她手里的画笔突然从空中直直的落在地上。

他笑，她也只好闷闷地点点头。

天依旧那么蓝，雨也依旧很轻，扑在脸上很舒服.萦韵静静地走在少年旁边.彼此怀着各自的心事，一如既往的沉默着，似乎谁也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西湖的水，隔了很浓的思念.绿杨阴里，几处风雨几处凉。

偶尔咿咿呀呀的胡琴声随风飘过，唱在浅淡的风里，留在雨巷的尽头.

不知道何时雨停了，斜阳迟暮的瞬间，她听见他说，你真的很安静，感觉像一个人.只是，我忘了这个人的一切.

萦韵安静的听，心里面却在慢慢荒芜着，很快的干枯.

有些人，可以思念却已不再；有些寂寞，可以体会却说不出来。

这种悲伤，不仅在张爱玲的笔下，亦在她的心里。

少年安静地转过身，然后她听见云哭泣的声音。

左手手掌向上摊开，右手握拳置于其上.萦韵指了指自己，直到少年的背影淡漠在天际。

那顿在空中指向少年的手，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凉君。

那天以后，凉君就很少来到画室了。

只要空闲，萦韵就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安静地发呆.说不上在看些什么，只是习惯性的望向窗外。

而已。

生活，突然变得有些百无聊赖。

萦韵开始想念着，那个眉宇间琐碎着细细忧伤的少年。

曾经的，熟悉的想念，似乎又一次无声地萌芽了。

可是，她知道，她在思念着，另一个男人。

萦韵想，是否这就是爱情。

哪怕不轰轰烈烈，甚至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然而她和他之间，有过爱情吗？既然根本无所谓开始，就更不可能期待有个圆满的结局.

有人曾经说过，如果给不了一个男人永远，那么就要让他遗憾.至少当他想起你的时候，免不了唏嘘感叹。

可是她知道，他不会遗憾。

最起码，她认为是。

人生，始终有着太多的如果和不可预测。

如果飞蛾，知道扑火会丧命，那它还会不会一头栽进去？

如果紫霞仙子，知道至尊宝无法给她永远，那她还会不会痴痴地盼着他驾着七彩祥云来娶她？

如果真的有忘情水，是不是只要喝了就能忘记一切？

或许爱情，本来就不是谁说了就算的事情。

萦韵觉得，她爱上了这个，名叫凉君的少年。

对于童年，萦韵是没有幸福可言的。

想要忘了，爸爸临走时的决绝，妈妈哭红的双眼，那个陌生女人挽着爸爸离开时，眼里嚣张的气焰。

好像原本应该圆满的东西，无声的破了，散在风里，被雨淋湿。

女人在失落的时候，总是寂寞的妖精。

她看着，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女人，突然妖冶。

就像盛开在幽冥里的曼珠沙华，让人有种想要俯下身去深吻的感觉。

于是，幼年的萦韵，习惯了她在深夜里寂寞的徘徊。像蛇一样，缠着一个又一个男人。

然后，直到屋子里不安分的魅惑散去，她就开始昏天黑地的哭泣。

应该快乐的日子里，似乎只剩下那一声又一声的呜咽。

终于，在某一个夜晚，萦韵看见她盛开在窗外。

那一夜，只剩下彼岸花开，热烈而又灿烂。

然后，萦韵终于孤单。

然后，遇见了他。

荡着秋千的萦韵，看着他在树下安静的画画。没有眼泪的靥边，笑出了泪花。

萦韵知道，即使天空再昏暗，只要有他，她就不怕。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萦韵的回忆里，有了夏天，有了他。

再次遇见凉君，他正在西湖的断桥上画画。他的身旁，多了一个她。

具有江南水乡气息的女子，眼里是很淡漠的清澈。

他浅浅的笑着，望向萦韵的时候微微颔了一下首。那时的萦韵，看着一袭白衣的凉君映在西湖的绿波里，她觉得好美。

女人看女人，眼光是毒的。她知道，那个女子，和她一样的心性。

为了，凉君。

萦韵的眸子，忽的起了风，勾起层层涟漪。

记取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萦韵终于明白，李易安看着丈夫赵明诚身畔多了一名女子时，心中的惨淡光景了。

夕阳即将西沉的时分，他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牵起她的手，无声的消失在断桥的尽头。

萦韵清晰的听见，他说了声再见。

凉君果然没有再出现过。

就像天边的云彩，轻轻地来，然后悄悄的离开。

在杭州呆了半年以后，萦韵回到西安。

因为期间不停绘画的缘故，萦韵的画技有了很大的突破。

很快，她成为圈里小有名气的画师。

线条柔和，山水花鸟敛了灵气，在纸上呼之欲出，仿佛可以挣脱一切扑向蓝天。

遇见莫何，他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大片大片的栀子花，一个小女孩儿在花间荡着秋千，大大的裙摆随风飘扬，清澈的眼睛，好像化得开层层坚冰。不远的梧桐树下，同样站着一个眉眼清澈专心画画的少年。

他说，他喜欢这幅《夏之忆》。只要望一眼，就可以置身于一个纯净的世界。

也许是因为他的眉眼很像凉君的缘故，萦韵对这个慕名而来的男人莫名的产生好感。

后来，莫何向萦韵求婚。

然后，萦韵答应了他。

然后，萦韵的身边，多了一个他。

他叫莫何。

有时候，莫何会搂着她的腰，说些最亲密的情话。

萦韵只是听，笑笑，却不说话。

直到他问，《夏之忆》里小女孩儿头顶上方的蓝天里为什么不是朝阳，而是一把巨大的黑伞的时候，萦韵的眼里，漾了一抹明媚的忧伤。

她的背后，遗落一方星子璀璨。

有些事，越是想忘就越是忘不了。

比如萦韵，她努力的想要忘记一切，拼命的丢掉所有的悲伤。可是到头来，她发现一切清晰如昨。

她依然记得那天，她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我喜欢你。明天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来。

那一天，似乎格外漫长。

她记得，她站在风里，直到脸上开始冰冷，有种咸咸的味道充斥味蕾。

然后，星星也有了睡意，散发出暗淡的光。

她等啊等啊，可是目尽深处只是一望无际的黑。然而因为相信，她选择不离开。

终于，那个男人出现。

满脸横肉，一身酒气的人，见了她，像一头遇见猎物的狼。

那一夜，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残败的花，无声的凋零。

翌日，背着画夹的他，看见草丛里衣衫不整的她。

他的错愕，比午后的阳光还要刺眼。

萦韵仍然记得，柏油马路上灼热的温度几乎焚化一切。她只是，拼命的跑。

她的身后，跟着他。

终于，车子急速开走，萦韵看着他，像一片落叶，倒在大片大片的红里。

然后。

没有然后。

因为伤痛，她患上了自闭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就像干涸的枯井，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才会听见它呜咽的声音。

她却再难忘记，他倒在血泊里，望向她依旧安静的神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萦韵就再也没有了夏天，没有了回忆。

时光荏苒。

如果，一切都截止在这里，该有多好。

静静地牵着莫何的手，共看细水长流。

累了，靠在他的怀里；难过了，依偎着他，让眼泪随着寂寞安静的流淌。

那样，等待心里的伤口结疤。然后，忘记那个人。

如果。

萦韵最后，选择离开莫何。

余杭的冬天，总是带着几分诗意，氲着丁香花的惆怅。有些凉，却依然是极致的美。

就这样，过了两年。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切都静悄悄的。萦韵常常在想，如果没有遇见琉璃，她是否会幸福得多。

然而，也只是如果。

命运，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就像你以为刚才还是晴天，可是只一瞬，它就莫名其妙的下起雨来。

饭凉了，热一热还可以吃；可是心凉了，就再也热不了了。

终于想起很多。

时光倒退在两年前。

人生自是夜深沉

萦韵从未想过，她会找到远在西安的自己。

依旧是那个具有江南水乡气息的女子，清澈的眼里笼了一层霜。

怀着莫名不安的心，听着她娓娓叙述着那些已经被风吹散的往事。

她说，她叫苏琉璃，苏凉君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说，她很爱他，不亚于萦韵自己。

她说，凉君就是萦韵童年里破碎的剪影。遭遇车祸，没有死却丧失了一部分记忆。

她告诉萦韵，两年前凉君被查出患有白血病。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他把心脏捐给了先天性心脏瓣膜缺失的琉璃。

琉璃说，凉君先天性失聪。即使看得懂唇语，如果不是面对面交流，他什么都不会知道。还有。

没有还有。

那时的琉璃，笑容里泛着晶晶亮的眼泪。她知道他很爱萦韵，萦韵心里也只有他。可是爱情，是自私的。

于是，她故意摔伤自己。这样的伎俩，终于还是留住了他。

琉璃以为，遭遇车祸的他会接纳自己。可是命运，还是在十年后的某一天安排了他和她的相遇。

凉君告诉她，他爱上那个画室里的女孩子，飞蛾扑火般的。

即使不了解她的一切，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直到，他发现自己时常会晕倒。握着画笔的手，总是力不从心。

他导演了一出戏。

凉君在那个夕阳很美的黄昏，挽着他的妹妹，在他最爱的人面前，佯装很亲密。

事后，他告诉琉璃，他希望自己像天边的一丝浮云，轻轻地来，再悄悄的离开。

那天的天很蓝，雨很轻。偶尔夕阳跳跃，云霞的美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忍不住掉下泪水。

躺在病床上的他，希望琉璃，可以带着他的心，看看现在的她，是否依然恬淡安静。

萦韵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突然碎了。湿了寂寞，散在风里。

萦韵，发现自己，突然迷离。

你相信么，爱情要讲缘分。

即使在正确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如果错位细节，亦不过徒然。

蝴蝶，明知飞不过沧海，却依然要越过桑田。一如爱情。

可是，并不是只要你想，就可以圆满。

萦韵现在，习惯了一个人呆在小小的画室里。即使什么也不做，也会觉得温馨。

这一年，描绘着一个人的眉眼，想念起一个人的夏天。

这一生，想着他的每天，恋着他的永远。

他叫，凉君。

后记

左手手掌向上摊开，右手握拳置于其上。

接着，指着自己的心口，然后再指向对方。

它意味着，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