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有我

千山暮雪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2-03 21:19 责任编辑:逸舟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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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情人终成眷属是爱情最美丽的结局,感谢作者用一只饱蘸深情的笔成全了这对苦难中的恋人,给了这段情一个美好的收梢。小说的语言与结构都比较成熟,故事情节安排符合逻辑规律。一篇不错的作品,推荐共赏!

——《有一种爱叫成全》续篇

(一)

清珂清早起床后将被子叠好,然后洗漱,再仔细地化了个淡妆,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她始终保持着那份优雅和从容,给人以清丽整洁的印象。离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同宿舍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子也在收拾着,听着叮叮当当的杯盆合奏曲,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手里端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着,等着一起去工厂。

一大群男男女女从宿舍一起出来,往工厂的大楼方向走去,好不壮观。清珂夹在人群里,被同宿舍的女孩子挽着手臂,说说笑笑地走过来。她现在是这家服装订制公司的员工,表姐的好友在这家公司做经理,看到她的个人简历后很有提拔她的意思,可是不能就这样直接安排她到领导岗位,于是清珂便从基层做起。清珂不怕从头开始,因为她不是没有从头开始过,一切对她来说,都只不过是个过程,她喜欢在这个过程里享受到努力的乐趣。她信心满满的做了这家公司裁剪部的一名普通的员工,像其他人一样工作在第一线,不管是为了生活,还是为了逃避。她远离了原来的城市,像一朵没有根的流云,自己也不知道该飘向何方,该去往何地,只有随着风把她任意地带往某个地域吧,然后她幽静地沉落下来,变成漫天潇潇烟雨。

清珂来公司的第一个星期就是这年的生产旺季结束后的分红期,同事们拿着红包陆续地从财务室回来,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春风无限的样子,一个季度的辛苦好像也都被抛到九宵云外了,像一个个丰收的农人正自享受着一季硕果的喜悦。清珂自顾自地忙着,微笑地迎回每一位得到奖励的同事,然后把核对好的布料整理出来,准备裁剪。这时,一个刚从财务室领到红包的高挑的女孩子笑着从外面进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喊道“清珂姐,叫你呢!”

“我?”清珂有点意外,自己刚来不到一周,而且并没有经过打仗一样辛苦的旺季工作,怎么会有自己的红包呢,“你没听错吧?”

“没有。”女孩子声音里透着快乐,“去吧,肯定不会错的,错了我这红包给你。”

清珂摇摇头笑了,放下手中的活,摘下套袖,整理了一下工作服犹疑地往财务室走去。果然,她领到了一份红包,虽然薄薄的信封里没有多少现金,但是却封进了一份肯定和认可,她很感动。在心里暗暗地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对得起自己,更要对得起公司和领导们的这份诚意。

工作是忙碌而平淡的,每天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相同的劳动,她也渐渐适应了这个集体环境,像个大家庭一样,把她暖暖地包围在里面,让她没有了那种孤独感,也没有了自己创业时的风险和压力。同事们都尊敬地叫她“清珂姐”,在同一车间里,她是年龄最长的,和她一起工作的女孩子大多都是二十左右岁,青春无限,带给她的同样也是一份快乐和愉悦,还有一份有关绿色的青春气息,让她觉得自己也慢慢快乐起来,轻松起来。

世事总是风云无常,让人难以预料,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总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为你展开一片新的天地,让我们学会适应,学会接受,学会转变。清珂上班半个月后的一天,一件意外,让她成为了全厂注目的焦点,也为她成为一个职业女性铺设了一条极速发展的阳光大道。

这天中午,吃过午饭,清珂没有像其她女孩子们那样在食堂里坐一会儿,或者海阔天空的乱侃一阵,而是一个人洗了餐具便默默地回到了车间,她惦记那些还没完成的工作。这时跟她隔壁的缝纫车间,几个女孩子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从食堂回来,路过她窗前跟她打招呼:“清珂姐,这么快就吃完啦。”

“是啊,你们也挺快呀!”清珂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将一捆布从陈列架上抱下来,一滴水从天棚上滴落,不偏不倚正巧掉在了这匹布上,让清珂的注意力从女孩子身上转移到了天棚。头顶正上方的天棚上,离灯不远处有一个消防喷头,此时正在聚集水滴,清珂眼看着那水滴越聚越大,然后在金属的映衬下由暗黑色变成晶莹的白,然后坠落下来,再次滴到清珂怀中的那匹布上。这让清珂很疑惑,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什么地方坏了?怎么会有水滴下来呢?她将布重新放回陈列架上,才发现,地上已经被洇湿了大约一平方尺的水印,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她打电话给机修部门,让他们过来人检查一下,可机修们都在吃午饭还没有回来,她便叫来那几个隔壁车间的女孩,几个女孩子过来瞧了瞧,也没看明白什么原因,便说:“没事儿吧!”可清珂却发现,这水滴滴落的速度明显比刚刚要快了,她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觉得一定会有事发生。

一个保安部的男同事正好也从此路过,清珂便叫住了他,希望他帮忙查看一下。清珂虽然来的时间不久,但她的随和与淡泊,让大家都从心里对她产生一种尊重和信任,对于她的话,多是顺从的。保安走进来,看了看,说:“清珂姐,要不先拿个塑料袋套上吧,等机修过来再说,我也看不明白。”清珂无奈,也只能这样了。便找出了一个塑料方便袋递给保安,他是男人,个子要高些,站到几个女生为他准备的剪裁“案子”上,便可以够到天棚了。可是,就在保安刚站到案子上的一瞬间,几个女生都惊讶地听到一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点滴成线的水便如雷阵雨般顺着天棚上方格的天花板逢隙倾泻下来。一两秒的时间,他们的衣服便被淋得湿透了,大家正要往出跑,清珂却做出了一个惊人举动,她想都没想便喊到:“大家别跑,快抢布,别让这批布淋湿了。”大家听她这么一喊,便也都折了回来,对于瞬间发生的事情,大多数人都是条件反射地做出相应的举止,谁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后果。对于清珂的指挥大家也都是服从着,因为她的语气和行为让人无法去拒绝,所以你一匹,她一匹,几个人将布拼命的往车间外干燥的地方抱,什么都不再顾及。

天棚上倾泄下来的水越来越大,大到看不清人的地步,大到不小心会撞到一起,但是没有人停下来,好像一个个抗洪抢险的战士,顾不得想多余的问题。清珂往返于车间这忽然而来的洪水中,一个不留神,她跌倒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撞到了水泥地板,两个从后面跟上来的女孩子将她掺扶起来,大声喊道:“清珂姐,你别抱了,到外面去吧,你身体不行。”

清珂也放大声音回答:“没事,快点吧。”水声太吵了,将他们的声音吞没在流水声里,清珂转身接着抢险。几个从食堂回来的裁剪部的同事看到这个情景,也不由分说便加入到抢救布匹的队伍当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经过了将进二十分钟的疯狂后,渐渐小了下来,最后渐渐地变成了水滴,东边滴一滴,西边滴一滴,像孩子淘气的恶作剧。此时车间里的布也所剩无几了,而车间外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布料,拦住了通往其它车间的路,大多数人都被挡在布料山的那边疑惑地议论着。厂里的领导们也都闻讯赶了过来,只是都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站在一大堆布匹的那端询问着,张望着。清珂带领着同事们,将最后一匹布台出了裁剪车间,然后都体力透支得纷纷跌坐在车间门口的地上。

厂领导吩咐被布匹堆隔在那边的工人们将布匹都竖起来,摆放到墙边,把路让出来。众人拾柴火焰高,没一会,走廊的两边就像检阅的士兵一样,一匹匹布整整齐齐地立在墙根处,领导们从中间走向清珂他们,看了看他们,又到车间里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问他们:“怎么回事?”

保安勉强喘了几口粗气说:“天棚上漏水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满车间全是水。”领导就是领导,没再深问下去,点了点头,便吩咐那些后来的工人说:“你们把他们几个扶到屋里去歇着,这走廊里太冷了,他们身上全湿透了,别再冻坏了。”同事们没等领导说完便纷纷走上前来,时值春暖乍寒时节,春风入骨,加上他们的衣服从里到外全都湿得透透的,鞋子走起路来,“嘶嘶”地从里面冒出水泡来……

回到宿舍,清珂换了衣服,才发现,膝盖处被撞出巴掌大的一块淤青来,想是在抢布匹时摔得那一跤实在不轻,此刻才感觉隐隐地疼痛起来。换过了衣服,她靠在床头上,想想自己的举动,什么后果都没有考虑,而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会不会引起大家对她的不满或者猜测。虽然她当时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没有时间仔细思考,但自古以来就是“枪打出头鸟”,她怕自己会因为太过出头而变成众矢之的,静下心来,她觉得似乎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让她有些害怕,有些茫然,不是她世故与圆滑,是她真想平平静静地过上一段日子,不想再有什么波澜了,累了,心累……

(二)

第二天,清珂带着伤照常去上班,来到车间,唯一的工作便是和自己部门的同事将那些抢出来的布匹用剪刀将被淋湿的外表层剪去,然后把没被淋到的布心留下来,堆放好。修理部门的同事已经在工作了,他们说是天棚上为了防止火灾而蓄水的消防水汞坏了,也许是年久失修,也许是经过一个寒冷的冬天产生了物理变化,几吨水,就那么忽然惊天动地般降下来,难为这些抢险的工人了,这是建厂以来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几天都很平静,裁剪部整理了出来,留下了大批优质的布料,她们也都恢复了正常的工作,除了那堆被当成次品处理的废布成为这场小灾难的见证以外,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而她除了腿上的淤伤还有些隐隐做痛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这很让清珂暗自庆幸了一番,没有任何事情是最好的事情。

可是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周后的下班之前,各部门都接到通知,晚上下班后公司要召开全体员工大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否则不会打破一个月只有一次例会的习惯。下班铃声响后,所有的员工都议论着朝公司办公楼的大厅走去,领导们已经等在那了,在二楼的演讲台上站成一排,严肃而认真,大家见状,进入大厅后都安静地寻找自己的位置站好,等待会议开始。十分钟后,看见保安将大厅的门关闭,公司的行政部经理——清珂表姐的好朋友开始发言:“各位同事大家好,首先对于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而表示抱歉,希望大家理解。今天召开全体员工大会,只有一个内容,我想大部份同事是应该知道,就是关于上一周在裁剪部发生的救灾抢险的事迹进行表彰……”话刚提到此处,下面便议论起来,经理也不阻止,只是平静地接着说道,“下面,请总裁讲话!”话音刚落,员工们便一下子自觉地肃静了下来,谁也不想惹总裁不高兴。

总裁向前走了两步,一双深遂的眼眸被挡在茶色的镜片后,他环视了一下站在大厅中的员工们,然后才慢慢的开门见山地说道:“做为公司的总裁,当我听到一位女员工为了公司的利益,不惜一切地投身到抢救公司财物的事件当中,我感到很欣慰,很震惊,同时也很感动,我为我的公司能有这样的员工而感到骄傲。我想这件事情大家都应该知道了,上周在裁剪部发生了消防汞破裂,导致发水事件,这是有关检修部门的失职,我们对此会予以批评处罚。但是,裁剪部却出了一位能冲到第一线力挽狂澜,将损失降到最小的英雄——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她确实是英雄。大家都知道,我们公司是高级订制公司,所服务的对象都是各级单位,各个大中型公司企业,所用的材料布品都是上好的,造价也相当昂贵,每一匹布的价值都不低,据采购部统计,此次事故中,此人为公司至少减少了相当于二十万元以上的损失……”听到此处,下面一片哗然。清珂站在人群中,感觉到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酌热如火,就快把她点燃了,让她十分的不自在,但是荣誉是真实的,这不是虚名,而是她靠自己的责任心得到的,她有绝对的资格因此得到奖赏。

总裁接着说道:“对于这样的优秀员工,我们一定要给予相应的奖励,要鼓励这样的好人好事,提畅这种以公司为家,以集体利益为己任的优良品德。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其他几位优秀员工的大力合作,我们会一一进行表扬和奖励,对他们的付出进行认可,我代表公司,代表我自己感谢他们……”

公司在全员大会上对清珂等人进行了正面的隆重的表彰和奖励,沉甸甸的让人眼热的红包,总裁的认可和公司破格的提升,使清珂一下子成为了公司的热门人物。清珂不但在经济上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并且被提升为裁剪部部长,负责本部门的一切相关工作事宜。

事业上的进步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清珂的积极向上和进取心,加上她聪明的头脑,这些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的工作对于她来说很快便得心应手。她再次被提升是在三个月后,由于公司人员调动,熟悉裁剪工作以及有相当多的销售经验的她被任命为公司订制部经理,负责与各公司企事业单位进行业务洽谈和交流。穿上了清爽的职业装,清珂成了精明干练的白领,这是她当之无愧的身份,事业上的成功也是众望所归的成果,她一步步踏实而稳键的走过来,虽然成长得很迅速,但那是因为她曾经的付出与积累。机会永远都是给有准备的人而准备的,只要有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清珂没有被成功冲昏头脑,反而更加沉稳而谦逊,一丝不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个人身在他乡也只有这样忘我的工作才能让她减少对亲人的思念和情感的牵挂。但是,再怎么样的逃避与制约依然无法让她从孤寂中自拔,夜深人静处,她总能听到心底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呼唤着自己,让她百般无奈,千般纠结。她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这是命运的安排,是世事的不尽人意,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谁都不怨,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是最圆满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问题迎刃而解,成全两个家庭的安稳和平静。

她常常回父母处去看望,牵挂父母的身体是否安康,心情好不好,越是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越是会体量为人父母的不易,越是自责不能承欢膝下以尽孝道;牵挂儿子的学习成绩有没有进步,听不听话,越是离得远了,越能感到那份十月怀子的骨肉连心,越是自责不能亲自教育抚养儿子以尽亲责。为了能够尽可能的补偿自己对父母和儿子的亏欠,她常常是一有时间便不辞辛劳的长途跋涉而回,就算只能陪他们坐一小会儿,她也心甘情愿。

也从父母处了解到一些关于叶远鹏的生活状况,知道他们一家都平安幸福的生活着,她就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也就无憾了。如果可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那么她就知足了,也许一生都无法走入彼此的生活,但是在生命深处,他们曾经有过深刻的交流,那份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的心灵交汇,拥有过就已足够。浓重的情丝牵动着她的每一寸神经,让她变得勤奋而执着,心灵的寂寞成就了清珂的事业,让她渐渐懂得了如何取舍与把握。她越来越成熟了,温和地对待所有身边的人,使她的心境也变得越来越清澈透明,似一片温柔的暖阳下的葵花园,宽容地,灿烂成深远辽阔的黄金海。

公司新的旺季又将来临,首先迎来的是新学期的学生校服的订制。清珂代表公司与某大学签订了校服订制合同,并亲自带着几名同事来到这所大学给学生们进行量体,她总是冲到第一线的,无论身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她都会将公司的业务放在第一位上。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一队队地接受着服装订制公司的工作人员的量体,清珂认真地监督着每一项工作和记录,她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人群中闪出一张白晰俏丽的面孔,睁着美丽明澈的眸子仔细地观察着她,叶晴疑惑地在心底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像她的清珂阿姨,像那个对她一家人来说都有着特殊意义的女人。她想自己一定不会认错的,因为清珂不仅仅是她的老师,是她的朋友,在她心理,这七八年中,清珂阿姨就像他们家的一员一样,同甘苦,共患难,这种情感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当量到叶晴时,她没有说话,只用炽热的眼神盯着忙碌而认真的清珂看个不停,清珂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同,便朝这眼神的源头迎去。一张熟悉而漂亮的小脸,调皮而甜甜地微笑着注视她,让清珂久久不能从惊喜中回转过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可以看到久违的叶晴。这种情感让她的心变得十分的温柔而缠绵,不觉脸上漾出一份深情的微笑……

清珂带叶晴来到自己的宿舍,她已经搬到公司为高级员工安排的单身宿舍中了,这里的环境比集体宿舍要好很多,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这种待遇对清珂而言,简直是好得不得了。她拉着叶晴的手,坐在那张简单而整洁的单人床上,又是单人床,清珂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为了那份曾经刻骨铭心的爱,她放弃了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许多美好,十年孤寂,十年独守,十年清灯寒衾,冷月残窗,她默默洗涤着受伤的灵魂,不争繁华。握住那双小巧的手,清珂久久地注视着叶晴,看了又看,好像一对久别的亲人喜得重逢,让她有难以明状的情怀。半年不见,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感,这份爱不是母亲对女儿的那种爱,却也包含着母亲般的疼惜和骄傲;这份爱不是朋友之间的友谊,却也包含着相知相近的默契;这份爱不是师生之间的尊重,却也包含着桃李生辉的期盼……清珂笑笑慨叹地说:“晴晴都上大学了,变成大姑娘了,我却还一直把你当成小孩子来看呢!都是我不好,太忙了,都忘了这岁月的变化,忽略了你的成长。你怎么会到这座城市来呢?怎么会这么巧遇到?”

“呵呵……”叶晴开心地笑着,“你怎么了,清珂阿姨?我早就是大姑娘了,你不要这么伤感嘛!去年妈妈住院回来以后,爸爸就说你去了外地,我没想到会这么巧,能在这里遇到了你,这就是缘份,你呀,和我们一家人都有解不开的缘份。”

“你这丫头,懂得什么叫缘份?”清珂嗔笑着,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妈妈身体好吗?”

“不好。”叶晴沉下眼睑,低声说,“你走后不久,妈妈又住院了,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我学习却越来越紧张,没有时间照顾她。爸爸为了不让我分心,就请了看护将妈妈接回家里照顾,这样我总能看到妈妈,也就减少了往医院跑的次数,也能有机会多陪陪她。但是我暗地里观察妈妈,觉得她越来越削瘦,越来越憔悴……”

听着叶晴的话,清珂伤感地流下泪来,她不清楚该如何来安慰这个孩子,因为她也安慰不了自己。从第一眼看到她时,当她接受清珂来为自己的女儿辅导学习时,清珂就知道她是一个善良贤慧的女人,那一幕幕仿佛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而如今,岁月无情,病魔无情,将好端端一个人摧残得伤痕累累,似一片秋天的枫叶,浓霜过后,艳红落尽,枯萎成褐,容颜班驳。清珂长长地叹了口气,抚摸着叶晴柔软的手,叶晴说着说着也流泪了,失落地问道:“清珂阿姨,你说,妈妈她会死吗?”

“胡说。”清珂将纸巾递给叶晴,自己也一边拭泪一边严肃而坚决地说道,“不会的,妈妈是个好人,她那么善良,那么爱你和爸爸,怎么会死呢?她舍不得你们啊!”叶晴睁大了灵透的双眸,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根本就是无力的,孩子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清珂不觉又垂下了泪,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为叶嫂的的命轻福薄,握住叶晴的手,她想只有这样才能让孩子感到一丝安全和温暖,让孩子在心灵上有所依赖:“没事儿的,一切有我呢!”

(三)

叶远鹏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下班便急匆匆地往家里赶,送走了上大学的女儿,他的全部身心都用在了照顾病重的妻子身上。虽然请了看护二十四小时照顾着妻子,但是他还是不放心,每天都坚持亲自下厨做饭,亲自给妻子端汤递水。妻子再次入院后,医生用挽惜的口吻宣布了她生命的期限,他知道,她最多活不过半年了,他要在这半年里给她尽可能多的爱。

他曾一个人躲到无人的角落里,伤心流泪,妻子跟着他风风雨雨地走过了二十多年,除父母之外,她是这个世上陪伴自己时间最长的女人。为了更好的照顾他,她毅然地放弃了自己十分喜爱的教师职业,告别了家乡追随着他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心甘情愿地当了一名家庭主妇。带着一身的病痛,为他养育着美丽可爱的女儿,为他精心的经营着家庭,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心投入到工作当中。他不知道其他军人的妻子是不是有着同样的牺牲和选择,但是妻子是他身后最温馨的一处港湾,用整个生命成全着他的人生和事业。她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寄托到了他的身上,爱着他的爱,疼着他的疼,这份恩情是他倾尽一生也报答不了的。

如今,她身患重疾,看着这个曾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每天都在病痛中挣扎,叶远鹏心如刀绞,恨不得由自己来替妻子忍受这一切。但他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尽自己的能力来多为妻子做一些事情,不让她有任何遗憾,也不让自己留下任何遗憾。他要在妻子有生的日子里,让她快乐,幸福,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关怀。尽管这一切与妻子所付出的无法成为任何相对的比例,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到一点点欣慰,让他偿还一些对妻子的亏欠,这么多年,对她的爱实在太少了。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会多用些时间来照顾妻子,如果可以留住妻子的生命,他愿意放弃如今的一切来交换,可是什么都不能,都只能按照特定的轨迹进行着,任命运将人生推入一个又一个转折。

端着新煮的汤,叶远鹏小心翼翼地从厨房走出来,笨拙的动作和憨厚的表情让叶嫂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一边叮嘱道:“小心点,看你笨的,别烫了手。”叶远鹏将汤端放到茶几上,自己坐到了妻子的轮椅旁,舒了口气才说:“没事儿,我今天新学的,在网上下载的方法,说这木耳猪肺汤对你的病有好处,下了班特意去市场买的菜。”看护在一旁羡慕地笑着说:“妹子真是有福气的人,现在这样的好男人可找不着了。”叶嫂温柔地笑了起来,她知道叶远鹏是个好男人,不然她也不会这样将生命交付与他。但她更明白,丈夫之所以这样竭尽所能地照顾她,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病情,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虽然不甘心,虽然舍不得,但这是命运的安排,她无可奈何。丈夫对自己的爱是真诚的,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他是觉得愧对于自己,想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程享受到他的补偿。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一切,她想带着丈夫的疼爱离开这个世界,即不让丈夫感到内疚,也可以让他有勇气和理由接受新的幸福和生活,而不是孤独和寂寞地活在失去她的阴影里,无法解脱。

叶远鹏一勺一勺地喂汤给妻子,并不时地擦拭妻子嘴角的汤汁,说:“怎么样?味道还行吧,我可是尝了好几遍啊,很怕放多了盐,放一点尝尝,要是淡了就再放一点,哈哈哈,生怕弄咸了你炒我的鱿鱼不让我当保姆了啊!”

“哈哈……”叶嫂也笑了起来,“你呀……这么大的人了还贫嘴,不过味道不错。”

“那等以后啊,我退休了,咱们家晴晴也成家立业了,我就带着你回老家的山里头盖一座小房子,然后在房前屋后种上各种青菜,再养几只鸡,一起隐居,一起养老,然后天天给你熬汤喝。”叶远鹏信心满满地憧憬着说,眼神中闪着希望的光芒,他自己也希望这会成为现实,如果可以,他愿意放弃一切。

“到那个时候都老得动不得了,还去种菜?我可没有那个精力了。”叶嫂心里明白,这是丈夫在安慰她,没有人比她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知道要不是叶远鹏这样精心地照顾,自己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怎么会呢?你别忘了,我可是军人,身体好着呢!”叶远鹏看着妻子,本就白晰的她越来越面无血色了,病痛将她折磨得不成样子,仅管这样,她却依然努力保持着军嫂那种特殊的气质和神韵,让人有种肃然起敬的感动。眼神中越来越浓重的那份隐约的幽怨,无论她如何用心去遮掩,也隐瞒不过叶远鹏关注的心。他知道她是舍不得他,舍不得女儿,舍不得这个她还放不下的世界,他放弃去观察妻子,因为越是细心琢磨她,越让他心痛难忍。

叶嫂接过丈夫为她擦拭的手绢,淡淡地笑笑,略有沉思地说道:“远鹏,我跟你说过很多回了,可你一直不正面回答,我知道,你是怕伤害我。但是,你不知道,这些也正是我一直放心不下的事情,如果你听我的,就算是死了我也能暝目了……”

“你说什么呀?”叶远鹏蚕眉微皱,不耐烦地说,“你以后少想那些没用的事情,好好地养息身体,总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能好得了吗?”

“你别老不让我说,说说怎么了?就是你心里有鬼,要不然为什么不让我说啊?”叶嫂声调衰弱却言词犀利地回道,让叶远鹏一时无语以对,看护见状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她见叶远鹏没有说话,似有怒容,便接着说,“我也没跟你提什么别的,你是知道的,我心里一直惦记清珂,可是你就是不告诉我她在哪。你是担心我会因此责怪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你还不清楚,我怎么是那样小气的人呢?”

“你提她做什么啊?”叶远鹏语气柔和起来,“不是跟你说过嘛,她到外地去了,走的时候连我也没告诉,等以后她跟我联系了,再告诉你。”

“你就不会去问问清珂的父母吗?”叶嫂性急起来,“清珂走得那么突然,我知道她一定是看我病了就沉心了,她也怕我伤心难过。可是你们都不懂,我最难过的就是因为我,使得你们俩个这样天各一方的生活,而我托着这么个病身子,却死不了……”说得急了些,她便有些气喘起来,让叶远鹏担心不已,他放低声音说:“求你,别说了,歇一会儿吧。”

叶嫂急得流下泪来,她不清楚自己这样的病什么时候就会忽然离开人世了,可是临死之前,不能看到丈夫有个好的结果让她心有不甘,她想成全这对有情人,丈夫却总是再三再四的阻拦自己。叶嫂咽了咽流在喉间的辛酸,用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缓缓地说:“远鹏,你和清珂的感情我看得很清楚,你不说我也明白,我不怪你们,清珂那么优秀,别说是你,就是换成谁都会喜欢上她的。我就是希望等我走了以后,你能好好地对她,把她找回来,成个家,让她也过几天平静的日子,享几天当女人的福,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也让她替我好好照顾你,照顾晴晴,只有把你们交给她我走得才能安心。”

听着妻子真诚而推心至腹的话,叶远鹏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说不出口。堂堂七尺男儿,让一个女人为自己付出了一生的心血,临了还再为他着想未来,而他却无以为报,甚至不能给她一份完整的爱。他恨自己无回天之力,不能留住妻子的生命,他后悔自己以前不能够用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妻子,让她一个人渡过了太多孤单和寂寞的日子。心灵深处似乎听到那首《妻子》幽幽地传来“这些年的不容易,我怎能告诉你,有过多少叹息,也有多少挺立。长夜的那串泪滴,我怎能留给你,有过多少憔悴,也有多少美丽。真正的男儿,你选择了军旅,痴心的女儿,我才苦苦相依。世上有那样多的人,离不开你,我骄傲,我是军人的妻。真正的军人,你扑向了风雨,我是你家中,最平安的消息。世上有那样多的人,赞美着你,我骄傲,我是军人的妻……”

电话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叶远鹏接过电话便站起身往外走,他怕说话声会吵醒了刚刚睡安稳的妻子。女儿在电话里激动地说:“老爸,你猜今天我看见谁啦?清珂阿姨,是清珂阿姨……”刚走到门口的叶远鹏被惊呆了,他敏感地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睡意正酣的妻子,一个名字从心底惊涛骇浪般涌来,“清珂”——那个让他心动心碎心疼心忧的女人,那个在他生活中渐渐从湖底升起的莲心一般的女人。他小声地应和着女儿的话,轻轻带上门……

(四)

他没有听女儿的话去看清珂,而是选择留下来陪妻子,因为他知道,清珂之所以躲到另一个城市就是怕自己为了她而忽略妻子,她的善良他不能辜负。更何况此时的妻子离不开他,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喜好而让她感到丝毫的孤单和失落,尽管他十分的想去看望清珂,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她,但是权衡之下,他选择了放弃。如果就这样错过一生,如果这样错过会让他的后半生都留在孤单和寂寞里,他也会接受这样的惩罚决不后悔,因为他欠妻子的实在太多了。

农历八月十五,团圆的日子,公司放假三天。清珂带着愉快的心情从外地回来,她好想念父母和儿子,虽然她几乎每个月都会回来一两次,但是依然对家充满了热情和期盼,也许她就是一个用坚强的外表装饰起来的小女人。近乡情更切,她人未到家心已经飞回来了,马上就能见到父母和可爱听话的儿子了,她激动地走入小区,可不及走近楼梯口,她便看见楼下停着那台久违却熟悉的车子,那是叶远鹏的。

她停下脚步,看着车子犹豫了好一会儿,往事重回心头,让她欲诉无处,欲哭无泪,欲罢无由。叶远鹏一定是来探望父母的,她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一直有他在默默的照顾。虽然他们之间什么承诺与嘱托都没有,但是,他的痛苦她愿意无欲无求地分担,她的责任他愿意无私无悔地承揽。这是一份无言的爱,无需更多的话语来表白,也许两个人终尽一生也只能这样两两相望,但是在生命里他们曾经逆境中牵手走过,早已彼此相许相知。

清珂躲进小区的食杂店里,买了些简单的东西,与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眼睛却盯着自家的楼梯口。直到那个俊伟的身影从楼梯口走出来,清珂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久违的人,牵动着她百转千回的心,迫使她习惯性地皱起眉头来,她多么希望这双眼睛能看到她啊,可她又怕见到他会让那尘封已久的情份如燎原的野火,一发而不可收。他从楼梯口走出,径直奔到了自己的车旁,开了车门后,他没有直接上车,而是朝小区内环视了一周,然后往食杂店的方向望了过来,停留了片刻,似乎知道她会回来一样。清珂警觉地将身子藏到死角处,小心地探着头,目光追随着他上了车然后慢慢地离去……

回到家,坐在舒适的沙发里,看着儿子在书房里做作业,虚掩的门似一扇柔软的心扉,静静诉说着温馨和谐的天伦之乐。她痴痴地发呆,想不清楚为什么今天会特意躲开叶远鹏,其实她是那么地希望见到他,可是却做着事与愿违的背负,躲开的是身影,躲不开的是那份心底的情感和期待。母亲一边整理着叶远鹏送来的礼物,一边对清珂说:“远鹏人真不错,对咱们家也一直都很照顾,是个好人啊。可是好人都没好命,你看他媳妇这病就是怎么也不见好,这么多年也难为他了。”

“妈,你说什么呢?”清珂被母亲的唠叨烦不过,懒懒地说,“嫂子这病也都是跟他这么多年累的,他不照顾谁照顾啊?虽然不容易,但那是他媳妇,是他应该尽的责任。”

“我也没说什么啊!”母亲疼爱地瞪了一眼沙发上的清珂说,“你急什么啊?”

“我……”清珂看了看母亲,莫明其妙地眨了眨眼睛,无言以对,她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每每提及有关他的一切,她就会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复杂的心境,让她平静的情绪瞬间乱了方寸。事不关己,顺其自然,事若染指,关心则乱,清珂叹了口气,摆脱不了的情丝纠革,成了她心中恒久的忧虑。

三天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清珂回到公司,重新整理心情投入到工作当中,只要有工作,她的情绪就总是饱满而热情的,这让她的人生充满信心和力量。无论多么繁重的工作,她都愿意仔细的完成,然后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享受着优越的成就感。

一个忙碌得不可开交的傍晚,清珂交待完了第二天的工作任务,便疲惫地回到宿舍。简单地热了一点饭菜,还没来得及吃,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吃了一惊,不等她问是谁,就听见叶晴在门外,大声而焦急地喊道:“清珂阿姨,在吗?快开门啊。”

清珂迅速地把门打开,叶晴喘着粗气说:“清珂阿姨,我爸打电话让我回家,还说让我叫你一起回去,他说我妈找你和我有事情说。”清珂听了手一抖,一盒刚热好的饭菜实实在在地扣到了地上。她心里明白,叶远鹏不会轻易打这个电话的,如果叶晴不是恶作剧,那么叶嫂此刻恐怕危在旦夕了。她回身看了看自己的宿舍,略稳了稳慌乱的心情,她不想吓到叶晴,然后拿起背包对叶晴说:“那我们走吧。”

四个小时的星夜赶路,她和叶晴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清珂推开病房的门,扑面而来的全是忧伤,床上躺着那个苍白而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让人见了不免心生悲楚。幽暗的病房显得格外空旷和寂寥,叶远鹏显得那么颓废而苍老,时隔年余再次相见,自有一番辛酸不能言表。看到他孤凄而疲惫的样子,清珂柔肠寸结,忽然明白了当年叶远鹏拥她入怀的心情,泪水不由自主地涌现出来,心疼积垒成刃,片片划痛经年的相思。叶远鹏见到一路奔波而来的清珂与叶晴,无助地站了起来,叶晴几步跑到床边问道:“爸,妈她怎么了?”说着就蹲到叶嫂床前,流着泪去守望着熟睡的母亲,从小娇惯在母亲的温柔下,她对母亲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情感的范畴,承受不了失去母亲的痛楚。

叶远鹏无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女儿交待,做为男人,他可以为了国家和工作放弃家庭的温馨而义无反顾地出现在需要他的场合,可做为一家之主,他不但没有照顾好妻儿,而且就这样无力的任她在面前,眼睁睁地憔悴远去。转过身与清珂四目相对,他突然悲从中来,无边无际的情感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相对无言。面前的女人是最理解他的,也只有在她面前,他觉得平静而安稳,这样的时刻有她的陪伴,叶远鹏觉得,他不是孤单的,他有了面对一切的力量和勇气。

叶嫂静静地躺在床上,三个人守着她,可她始终都没有醒,夜平静得可怕,黑暗如幽冥中的影子,正在一步步走近他们,要带走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而此时她正安静地睡着。直到清晨,她忽然醒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叶远鹏和清珂将她扶起,在身后垫上靠垫。她平和地靠在那,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无离头地说道:“都是因果,该还的都还了,也该走了……”吓得叶晴哭道:“妈,你说什么呢?你醒醒呀,我是晴晴啊……”

清珂也差点痛哭失声,她拼命用手捂住嘴,任泪一层一层模糊双眼,她知道造物弄人,可是她却不知道会将这样一个善良温柔的叶嫂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叶远鹏转过身对着窗外,不忍回头,二十年的夫妻之情,一朝生死相别,他用什么来承担,用什么来接受?三个人都清楚的知道,她已经进入弥留之际,看她再次闭上双眼,清珂轻轻地扶着她躺下去,她是那么瘦弱而单薄。清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握住她的手,失声哭道:“嫂子,我是清珂啊,你醒醒,醒醒啊,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我大老远的赶了回来,你就忍心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伤心吗?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晴晴也在,你就忍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吗?晴晴在等你跟她说话呀……嫂子……”

叶晴已哽咽难言,只是声声悲痛地呼唤着:“妈……妈……”

窗外阳光透过飘荡的浮云偶尔有一缕两缕射入病房中,似一缕缕不忍的牵挂和留恋,窗台上的马蹄莲洁白地盛开,淡淡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如一丝丝难言的离情别怨。雪白的床单覆上了叶嫂的脸,她再也没有醒来,带着亲人的思念和悲伤,她平静而安祥地离开了人世。

清珂帮助叶远鹏料理了叶嫂的身后事,她与叶远鹏父女一样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在叶嫂墓前献上一捧素白的菊花,如她淡泊的心事,寄托着浓浓的哀思。叶晴扶着她,泣不成声,她也默默地流着泪,在心中反复地祈求道:愿上苍保佑你到一个宁静而美丽的地方去吧,那里没有辛酸,没有离别,没有痛苦,那是神仙居处。过那种没有纷纷扰扰的生活,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叶大哥和晴晴的,红尘有我,他们便不会寂寞!

(五)

叶晴带着悲伤回到学校去上课,清珂带着感怀回到公司上班,宽大的房子里,叶远鹏下了班,失落便如影随形般侵袭而来,让他不知所措。再也没有人等他回家,再也没有人接过他脱下的大衣,递过温热的毛巾,再也没有桌上余香袅袅的热茶和饭菜,再也没有那声声唠叨与嗔责……叶远鹏孤寂地陷在沙发里,如陷进深深的冰冷海域,无边无际,靠不到岸。电视中传来午夜空寞的音乐声,提醒着他该休息了,可他睡意全无。深深地叹口气,他想念结发的妻子,不是因为他害怕寂寞,是因为那份温暖的惦念,可以让他忘记疲劳和纷扰,那份忠实的聆听,可以让他倾诉苦闷和委屈。他想念清珂,不是因为他现在孤独而无所寄托,是因为那份灵犀相通的默契,可以让他对生活充满热情,那份善解人意的聪慧,可以让他信赖和依托。而此时,两个女人都离开了他,一个阴阳两隔,音容永绝,生死两茫茫,一个天各一方,篷山路遥,离恨天涯远。

他拿起电话,拔通了熟知可这一年多重来没敢打过的那个电话号码,似拔通心锁的密码,让他有些激动和心跳。电话通了,一个轻柔地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叶大哥,你怎么了?”他想了想,自己也没想出答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再次叹口气:“没事儿,睡不着,就想听听你说话。”

“……”良久的沉默,清珂知道,叶远鹏此刻正孤单地守在那个曾经温馨的家里,过着清苦的生活。她知道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男人比女人更害怕孤独,更需要有人理解和安慰,她多么想马上回去他身边去,陪伴他如海般汹涌的孤独,抚慰他脆弱的心。感觉得到叶远鹏的忧伤使清珂握着电话的手轻轻地颤抖,感觉得到他的心跳使她的呼吸也变得难以平息,可是,自己不能像当年遇到挫折时的叶远鹏那样连夜飞回到他身边去,因为,她逃不开叶嫂的记忆。虽然叶嫂已经不在了,但是她的离去却给清珂的心里造成了巨大的阴影,将她与叶远鹏隔得山高水长,她没有勇气去挣脱这份精神枷锁。直到听到一阵忙音,她才知道叶远鹏已经放下了电话,此刻的他一定被那汹涌的孤独所吞噬了,此刻的他多么需要自己的陪伴和安慰,多么需要她的理解和关怀啊!可他一定失望极了。她什么都清楚,却说服不了自己,迈不开这沉重的脚步。

正在加班的清珂被保安叫出办公室,说有人找她,清珂疑惑地走到公司门口,花坛边的柏树下,叶晴咬着嘴唇站在雪地里。清珂急走几步,惊恐地问道:“怎么了,晴晴,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她担心极了,生怕再从叶晴口中得知什么不好的消息,她承受不起。

“清珂阿姨……”叶晴看到清珂,两行泪便流出眼眶,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啼哭起来。

清珂慌忙地掏出手绢为叶晴擦了擦泪,便要拉她往办公室走,可是她却固执地挣脱了清珂的手,仍旧站在那里不肯动。清珂看了看任性的叶晴,试探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晴抽泣得说话都已经不能连惯了:“我想……我妈了……”说完竟然大哭起来。提到了伤心事,清珂也不觉流下泪来,蹙着眉将叶晴搂入怀中,拥抱着她,像拥抱一个心疼的亲人。叶晴也抱住清珂,不停地哭,不停地抽泣……好像要释放经久的悲伤与思念。失去母亲的痛苦让她对清珂有了一种莫明的依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在想念母亲的时候来找清珂,但是她知道,清珂阿姨一定会给她一付肩膀来依靠的,就像当年母亲住院的时候,清珂阿姨说的那句“一切有我呢!”如今母亲不在了,她明白母亲是去另一个世界享福去了,但是却留下她久久地徘徊在忧伤里,还有父亲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她想为父亲找个伴,陪伴他走完后半生,而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清珂。

拉着叶晴的手,清珂叹了又叹,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叶晴坐在清珂地办公室里,犹豫再三地说:“清珂阿姨,我想让你做我妈妈。”清珂听了无语,她有万千难言之隐,怎么是这个才上大学的叶晴所能明白的呢?勉强笑笑,清珂抬起头来对叶晴说:“唉,你不明白阿姨的心……”

“我怎么不明白呢?”叶晴打断清珂的话,“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懂,我知道,其实在你心里一直都有爸爸的位置,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我也知道爸爸喜欢你。原来是因为有妈妈在,所以你们都不去追求这份幸福,我恨过你,因为是你伤了妈妈的心,让妈妈曾经暗自流过不少泪。可是我明白,这不能怪你,你是善良的,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意伤害妈妈,所以才躲到这里来的,对不对?”

清珂被叶晴说中了心事,不免流下了委屈的泪,这么多年了,那份积压的情感被她加了一把又一把心锁,生怕一个不留神,会冲出心牢。“现在妈妈不在了,你还犹豫什么呢?你忍心看爸爸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吗?”叶晴的话一遍遍在清珂的耳畔响起,折磨得清珂一夜不能入睡。她眼前出现一幕幕往事的画面,像一幅幅幻灯片演绎着过往的种种:第一次见叶远鹏时的英伟和灿烂;第二次见面时的礼貌和谦和;第三次见面时的疑惑和研究;接下来的尊重和感恩,关怀和牵挂,患难和扶持……清珂记得那一瞬瞬的深情眼神,记得那一次疼惜拥抱中的温暖,记得叶嫂曾经的嘱托,记得守在叶嫂床前的落寞身影……辗转反侧,她不能总是做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等着被人呵护和疼爱,那个用心对她的人在远处呼唤着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地活在是非之外,独自贪图清静呢?清晨时分,她再也躺不住了,起身洗漱,整理了一下简单的行李,她准备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城市去,她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一切去陪伴那个等待着她的人,就算放弃现在如日中天的事业她也不觉得可惜。

宿舍的门刚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吓了清珂一跳,叶远鹏站在门前的走廊里,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冬天的寒气从他身边掠过袭进屋来,让清珂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颤抖,她不知道是严酷的气温使她感到寒冷,还是他的惊人举止吓到了她。叶远鹏看到清珂忽然打开的房门,看到她惊愕的眼神,沉稳地笑了笑,露出那份依旧温存的形容。清珂迷起眼睛,他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清珂的生命,让她不自觉地沉醉在这片忽然而来的温柔里,向前两步,她被叶远鹏拥入怀中……这两步的距离,清珂走了将近十年,她在漫长而孤独的路上,一步步用女人的柔弱和艰辛衡量人生的价值,如今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叶晴坐在新房子的客厅里看电视,赵恩戎跑过来大声地问:“姐,这题什么意思啊?”

叶晴漫不经心地说:“等我看完这集给你讲,你先做别的吧。”

“晴晴,又胡闹,给弟弟讲完再看,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叶远鹏一边在清珂的帮助下整理衣服一边批评叶晴,他要去开会,衣服是清珂刚刚熨好的。叶晴撅着嘴说了句:“偏心!”便接过了恩戎的书。

清珂微笑着看着叶远鹏,帮他系着军装的扣子,眼前的叶远鹏忽然重幻出另一幅面容来,好像十几年前就离开的赵延,他依然那么英俊阳光,微笑着注视着清珂,眼中凝聚着满满的祝福和眷恋。叶远鹏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清珂如梦初醒般,羞涩地笑着摇摇头,看着叶远鹏花白的鬓角,清珂的心紧了又紧,人到中年,对家庭的渴望和爱惜已经到了依赖的程度,她一定会用心去守护这份难得的圆满。拂去叶远鹏肩头的一丝白色绒线,她又轻轻地抚摸起那肩牌上的四颗五角星来,那是荣誉的象征。一如当年为赵延整理衣服时的样子,军装还是那套橄榄绿,星还是那样的金黄色,只是叶远鹏的要多出一颗星一道杠来,可在她眼里,这就是一样幸福。清珂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了与军人有着不解之缘,这身橄榄绿也注定成为她生命最重的要义,她接受了,不管是离开的还是身边的,她都一如既往的珍惜着。她在心底轻轻地呼唤那个名字:“赵延,你看见了吗?你一定知道,也许就是你在冥冥中指引着,让这样一个和你有着同样心灵的人,用心爱护着你曾经的爱人和儿子,他真的是你在冥冥中安排的人吗?你知道吗?清珂再也不会孤单了……”

与赵延的爱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浓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那是年青的爱,是热情,是天地为证,山河为媒,海枯石烂的感动。而与叶远鹏的爱则是“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嘘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成熟的爱,是真诚,是风雨同舟,并肩牵手,患难与共的感恩。她不知道未来那漫长的岁月里还会有什么样的风云变幻,但是她知道此刻天上的赵延与叶嫂都在默默地祝福着他们,用两份寒冷加在一起的微温,清珂感动着自己,也感动着叶远鹏。在这个重组的家庭里,没人能看出重组的痕迹,清珂微笑着,如果能够就这样渡过一生,她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