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文章看似漫不经心的述说,却步步为营。作者的笔法是如此娴熟,感情描述的也到位。推荐共赏!
早上,送儿子去补课,儿子突然说:“爸爸,我要学吉他。”
我愕然道:“儿子,你现在是高一,哪有什么时间去学啊!你的重点是把文化课的弱项补上去,我不同意!”
这是我第一次断然拒绝儿子,我认为这是明显错误的要求。
儿子很惊讶,也很沮丧,眼中含着泪,用力关下车门走了。
……
是我说话的态度太强硬,还是儿子的心理太脆弱?中午接他的时候,儿子一言不发,眼睛似乎还未消肿,有同学搭车在身边,我们谁都没说话。
儿子从小到大,我从未伸手打过他,但是,他却十分敬畏我。我们的交流都是心平气和推心置腹的。既是父子,又是朋友。这次我必须找他好好谈谈。
地点:儿子的二姨家。时间:晚饭前。
“儿子,爸爸和你谈谈。”
“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学吉他?”
“我一项特长都没有,就想多一份爱好。”儿子似乎很委屈。
“你小时候学过围棋啊,那不是特长,还业余初段呢。”
“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有什么用,还不如学一种乐器呢。”他在反驳我。
“围棋锻炼的是你思维方式,围棋的大局观和局部技巧对你都有益处,怎么能说没用呢?只是你没有坚持。”
“许多同学都学乐器,在班级联欢会上,都有精彩的表演,而我却是傻乎乎的看客,鼎哥(同学对他的尊称)一点面子都没有。”
我恍然大悟,是虚荣心在作怪,孩子并没错。“看客”这个词一下刺痛了我敏感的神经,这不由得让我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在那贫瘠的岁月,带着几十斤的小米,我和许多同学一起考入县城一中,小米是作为学费一部分的。食堂里,吃的是硬硬的窝窝头,甚至是发霉的大米和不放碱的大碴子,还有漂着白沫子的土豆白菜汤,没有一点油星儿。这样,分饭的同学还总是先给大家盛,企图他自己多剩点菜渣,哪怕是一块土豆或一根粉条。我从家里带来的咸菜——马肉炒芥菜,仅仅一顿就被寝室的弟兄们抢光。
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我和同学一起学会了吃生茄子,现在想起那种滋味还阵阵作呕。学校的北大墙,里面是校白菜地,晚自习饿了,哥儿几个就挖个白菜心儿,回寝室洗洗,沾点大酱充饥。北大墙外,是菜农的菜地。在那里,我们曾趁着夜色,去窃西红柿和西瓜(孔乙己教我们窃非偷),运输工具是衬裤,系上一头,形成两个双胞胎口袋。得手了,就放在白菜地里,下晚自习就去美餐一顿。当然,也有被追的鸟散狂奔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同学被抓到送到教务处,本来要开除的,在受害菜农的苦苦哀求下,这个同学只被记了一个大过。那个善良的菜农,我们都会记得他一辈子的好。
饥饿只是肉体上的痛苦,当看到城里的同学惬意的穿着体型裤,提着录放机,听着磁带,滑着太空步,唱着费翔的《一把火》的时候,我们羡慕极了。没有机会接触流行歌曲,没有条件接受文艺教育,恐怕是大部分农村孩子的共同遭遇吧,因为,考学和温饱是我们必须要解决的。在城里同学的眼中,我们是除了学习就什么都不会的笨蛋。于是,班级联欢会,农村同学成了自卑又嫉妒的看客了!精神上痛并不快乐着。
基础的缺失,使得我到现在还五音不全,二十多年了,除了《我爱北京天安门》,我仅仅熟悉罗大佑的《恋曲1990》,因为,那是班级文委教的歌,偶尔在难以推脱的场合上,现演一下作为塞责。而更多的消遣方式是打球打麻将。
90年秋,我依旧是穿着妈妈亲手缝制的布鞋去省城某校报到。在省城,我第一次看到了张明敏唱到的洋装,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卡拉OK,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马桶。为参加班级的第一次联欢会,我是提前偷偷地去和平商店买了自己的第一双皮鞋,它用去了我整整半个月的伙食费。那虚荣心和儿子现在的想法竟如出一辙!
如今,儿子面临了我当年的困惑,怎么办?我还是先给他忆苦思甜,现身说法吧!
故事讲完,儿子诧异的问:“你们当时真的那么苦吗?”
“你妈妈是人证,旁证是你只会打麻将的李大爷。”
儿子感到自己的事要泡汤,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儿子,爸爸支持你学点特长,你看爸爸身上除了舞文弄墨就一无所长,在别人歌舞升平的时候,我是唱歌找不到调儿,跳舞踩不上点儿,我儿子这么帅,必须能歌善舞。”
儿子诡异的笑了笑。
我知道,儿子的MP4里的歌不少,他唱的也凑乎,只是他自我感觉始终良好。
“但是,你不觉得,你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要做一件正确的事吗?”我反问。
“爸爸,既然是一件正确的事,就要做,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他和我辩解。
“你可以在大学里再学不迟,大学的学习任务相对轻多了。”
“爸爸,我上网和看电视的时间节约下来不就可以了吗?再说,每周只练半个小时,也不影响学习。”
“这样,你一再坚持,我们约法三章好不好?”我只好折衷了。
“好啊,什么约法?”儿子感觉到有余地。
我提起笔刷刷写道:关于学习吉他约法三章。一、不许影响学习,成绩必须提高。二、学习吉他不许半途而废,必须坚持到底。三、看电视玩电脑时间必须缩减,假期每天不得超过一小时。如有违犯其一的,当即取消学习吉他资格。甲方:爸爸,乙方:儿子。监督人:妈妈。(三方签字)2010-2-1
儿子兴高采烈的签了字,说道:“爸,我学习才用了三成的功力,你别担心!”我还是相信他的话的。
“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可要严格按照约法来考核的,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我煞有其事地说。
耶!我和儿子如往常一样,幸福的击了一下掌。
冲突终于解决了,我知道,对待儿子,尊重平等是很重要的,对话胜过武力。
但愿,儿子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也了却我当年的遗憾。那时,我也可以自豪的对朋友们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五音不全,我儿子却能歌善舞,谁还敢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会去打洞?
2012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