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德的故事

鲁文王 短篇 民间传奇 2010-02-02 15:39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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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红德的故事是凄惨的,遭遇是那个时期所造成的,红德的处境让人同情,故事不错,问好作者。

红德小时候就经常听爸爸说那段凄惨的往事。一九七九年的冬天,这里很冷,大沙河的冰很厚。茅草屋的家里没有一点口粮了,父母都饿得勒紧了裤腰带,喝上两口温和的水压压胃。而最可怜的是襁褓里的红德,不到四个月,只能干嚼着妈妈的乳头,还在低低的抽泣。不能就这样饿死啊?然而红德爸爸的腿早些年被批斗打折了,走路都是很大的问题。没办法,妈妈只得抱着小红德出门了。

村里的亲戚家大门都关的紧紧的,天才黑啊,就都钻了被窝。妈妈没有法子,看几家都没有反应,把心一横,一直往东走了。风越来越大,当晚肯定有场大雪。妈妈把红德往怀里使劲裹了裹,侧过北风,艰难地走着。她想起好歹沙河东的娘家应该有吃的,怎么着也得去看看吧。

红德的爸爸在破屋子里出不了门,只好在屋子里围着个土造的火炉。偶尔捡着个玉米粒、豆子粒就塞嘴里了。左顾右盼,希望孩子的妈妈能搞回点吃的,怎么地也到年关了,能有点白面包个饺子多好,甭管什么馅的,肯定香。

然而一夜,只听到大风声,没有门动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爸爸对这个梦记得很深,红德听爸爸说过,那是他做过的最香的一个梦。他梦到他吃烤乳猪了,还有香甜的米酒,还有他最爱吃的糖加蜜。可是,好梦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茅草屋的漏风门开了,是村长来了。红德爸爸赶紧的想站起来,没有成功。村长就说话了:出事了,出事了,红东他娘在沙河里冻死了。半站立的红德爸爸傻了,刚才的香甜和后来的埋怨之心荡然无存。

红东是红德的亲哥哥,比红德大了十岁多。不过为了孩子上学不挨饿,已经送到孩子的姑姑家代养了。但村里人都习惯了叫红东妈妈,但我觉得讲红德的故事,就叫红德妈妈了。

红德妈妈死在从娘家返回的路上,大清早被人发现。大雪都覆盖了她的背上。而她胳膊下垫着的是娘家给的布袋子里装的几个窝窝头,怀里抱着暖着安睡的小红德。

原来昨晚的大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但是第二天早上雪很厚。红德妈妈虽然穿着棉袄,但露着棉花头的棉袄也当不住像刀子一样的寒冷。举步维艰的妈妈在风雪里蹒跚,最后终于坚持不住,瘫倒在地。雪像饿狼一样把她很快就吞噬了。

妈妈就这样死了,而红德却活着,活在妈妈僵硬的身躯下。红德很少对外讲这段故事。现实给他的打击太大,虽然爸爸要他好好记着这个痛苦,但是实际上他很想、非常想忘记这个痛苦。

从此父子俩相依为命。红东上学挺好,没几年还考到省城读书去了。红德的记忆里对哥哥印象很少,对妈妈没有记忆,只有残疾了的爸爸。红德从小就要会捡拾树枝烧火做饭,家里没有吃的就跑去堂叔堂大爷家蹭点。开始他们很可怜这个能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孩子,但是久而久之讨厌这个老是一到饭点就来的家伙。孩子,没有人交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里还懂得文明礼貌。红德就是这样。没人教,他不懂。不懂,就让人讨厌。

从小长到十多岁,他像个傻瓜。到了两岁多才从爬改为走,将近三岁才会开口说话。之后就是穿着擦满鼻涕的旧衣服满村子的转悠。没有哪个孩子愿意和他玩,更没有哪个大人善待他。他和爸爸住在村子最西头,也是人最少的地方。亲戚可怜他给点吃的,就是让他拿了就赶紧走,都不愿意闻他身上的味道。

这几年红德自己长大了。十三岁的时候他就不再去任何亲戚家,因为亲戚不愿再给他吃的,他也不想再听到责骂讽刺。他也不会种粮食。村委照顾贫苦特殊家庭的那点粮食很快就吃完了。他长得个字不小,吃的也不少。这时候,不知道谁叫给他一项绝活:偷。

这只是他自身的绝活,却惹来不少打骂。第一次被发现是他偷了一个堂叔家的两个苹果。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吃苹果。他看堂婶子串门没关自家的门,进屋就摸了两个曾经让他垂涎三尺的苹果。刚要出大门的时候跟堂婶子正好撞了个正着。堂婶子一看就又打又骂,而红德怕丢了好东西,边吃边跑。鉴于只是馋了偷俩苹果,堂叔家没有和他斤斤计较,此事不了了之,但从此红德再也没敢登过堂叔的门。

但是越是这样,红德尝到了偷可以带来的甜头,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偷的东西也越来越大。轰动全村是他偷了一个家子的二十块钱。那时二十块钱能买一百斤苹果,或者一百五十斤地瓜。老路子,他是瞅人家大门就在大路边上,大门开着,女主人上了院子里的茅厕里。他静悄悄的去客厅看到钱就拿了回走。可不巧,那女主人忘带手纸了(茅厕里大概没纸了),出来时又带个正着。女主人一喊,抓贼,左邻右舍的,全出来了。

红德又一次被揍了。他像他的爸爸妈妈以前一样被扭到村委批斗。但是经过一番拳打脚踢他还是被放回来了。因为他的残疾老爸还要他照顾吃喝拉撒。村子里对此反应挺大,从此很少见谁家大门不紧关,出门不锁了。而且每当红德走在街上,人们开始躲着他,他很少能同别人说话。

所以,当他的爸爸不幸被烧死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这里。那是一九九四年了,同龄人都读初中了,哥哥红东还在省城读书,本身好几个孩子就不好过的姑姑家也无力再助养他。那是秋天尽了,天干地燥。那天是晚上了,算是凑合吃了些饭。然后他在家没意思,就出门瞅瞅。那时候马路上刚刚有了路灯,很多人在路灯下聊天,孩子在黑和亮之间玩着躲猫猫。他多想那样同人一起玩耍,他也想趁着黑玩上一阵子。但是他凸显的个头,最终让别人见了他就跑,甚至有人偷偷往他身上扔石头。

就在这时,村西头一片红。“着火了,红德家着火了,快救火呀!”

红德也急忙往家跑。可是等他到家时,火已经压不住了。他大哭,直到哭的嘶哑无力。此时没有人故意躲避他,村人就站在他的身旁,但是除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劝慰,什么也没有。直到火灭了,爸爸的身体已经烧焦了。家没了。据猜测爸爸是觉得冷,想在土炉子里点把火烤烤暖和,因为人们发现爸爸躺在离土炉子不远的地方。

哥哥红东接到消息回来了。这时爸爸已经死了五天了。按理说这五天的红德可谓饭来张口、哭完就睡,睡完再哭。哥哥来了,红德几乎不认识。哥哥干嚎了几声,红德也记不得哥哥到底掉了几颗眼泪。但是他觉得哥哥没有很伤心,因为他看到哥哥没有匍匐在地上,只是双膝跪着,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来看红德,红德虚肿的眼也看了看陌生的哥哥。哥哥穿着很时髦,一看衣服就知道是崭新的。而自己穿着的仍然是夏天的短袖衫,那是半偷半捡来的。这是他很喜欢的一件衣服,很鲜亮,背面上还有几个字,但是红德把字穿在肚皮上,当然他自己不认识。红东认识:有钱没钱就是不一样。

爸爸的葬礼深深地印在红德的脑子里。最亲的人没了,他也哭散了。出殡那两天他是拖拉着身子挪着走的。每当定点下跪时,他都趴在了地上,稍作休息。而乡亲们却觉得这个坏孩子竟然还是个大孝子,哭的那么伤心,感动的老头老太太们也抹眼泪了。他们应该在想他们的好儿女们在他们仙去了时候,能否比这个坏透了的孩子强吗?

乌盆被哥哥摔碎的一刹那,把红德吓了一大跳。其实这样的场景他看的都数不清多少次了,那时候总是笑的多。而今自己亲临了,却麻木了。主持说:“哭,大声哭。”红德才回过神,又一次放声大哭。

爸爸的丧事结束了,红德被哥哥带走了,带去了省城。

这一走,就是十三年。

二零零七年的新农村,村村都通上了宽绰的马路;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新瓦房,大路边上的已是两层楼房,很是整齐。但是村子里的年轻人大都不在家,去城里打工了。腊月二十这一天,家里的父母老人,儿童少年们都在期盼亲人们早些回家来过春节。本来很普通的一天,突然村子的西头响起了鞭炮声。人们都争相来看,只见六辆全是黑色的奥迪车。

这应该不是结婚或者接新娘子的,因为没有看到车上的红花,他们也没有听说谁家有喜事。耐着好奇,人们交头接耳中,车不快不慢地从村西驶向村东,又从村东到了墓地。人们不知道谁家的祖坟要冒青烟了。

车停在墓地中间的土路上。后面五辆车上没车上带司机下来四个人,每个人都是精神的年轻小伙,穿着笔直的西装。后面一个人弯腰去给第一辆车开门,车上才下来一个挺高,身板挺直,一身黑西服,带着墨镜的男子。没有人能认出他。但看他手一挥,其他的黑西装活动开了:有的拿出套筒式的长杆,有的拿鞭炮挂在长杆上,有的在地上按照心字形状摆了一圈礼炮,还有人坟的空间里摆上一个折叠桌子,往上摆放上了鸡鸭鱼肉,各式各样的点心,南方的新鲜水果。

之后,在坟前烧了一大堆的草纸、冥币,又鞭炮齐鸣,震耳欲聋,响彻天地,观众们都捂起耳朵。但那些人只是静静的双手垂立着,在那个“大哥”背后长成两行,随着大哥一起,三跪九叩。

再后来,他们各自回车,扬长而去。此时,那些早已按耐不住的小孩子们上去把吃的、用的抢了个干干净净。好奇的老人才注意到他们上的几个坟头是红东家的,有他们的祖宗和他们的亲生父母。但很明显,那个大哥不是红东。红东没有这么高,而且这几年住在城里的红东经常回村,他们都认识。那么他们想起了一个人:红德。

那的确是红德。而今的红德已经不是那个坏透了的小偷,不是那个穿着露肉衣服的穷孩子。村里人,包括红德的哥哥红东,不知道红德是怎么发起来的。他们只是通过电影一样的场景知道,红德回来了。

村长早已不是原来的村长,但现任的村长仍像原来的村长一样苦苦寻求来村里投资的人。村长亲赴城里向红东打听红德。红东说十三年前把弟弟带到省城里,好容易找了个小饭店让其打工。开始不要钱给吃就行。可是过了一年红德就不干了,就是因为不给钱。然后找哥哥要钱,红东哪有钱给他,坚决地把他送回饭店,哀求人家再收留他半年,因为自己很快就毕业了。等他毕业时再去找红德,红德已经没了踪影。老板说好像跟几个操着南方口音的人走了。红东没钱没力找他,就不了了之。没想到红德回来,而自己也是刚刚见过红东。

红德是老板了,后来听人说他是黑社会混出来的,也有说是开饭店坑了人家的钱,还有说搞房地产搞大了。红德自己没有说,别人都是猜测,也没有资料来考证。

村长只看到了结果,听说红德身价几千万,希望红东劝劝红德能拿出几百万来投资村里。红东传话来:红德同意投六百万在村子里,但有条件,就是让村西的老宅子地皮还给自己。

这块地现在已经被村里卖了。而且买主已经建立起来了一套二层别墅。买主不情愿。村长问红东能不能换个条件。红东又传红德的话,就这个条件,别的免谈。

村长只好又去动员买主,说这个地风水不好,你没看红东一家死的死,逃的逃。红德也是离开家才发财的。买主一听,是这里啊。而且村子里给置换了一块地皮,还免了部分钱。买主乐不颠地搬了家。但没想到,次日就来了一辆推土机,把那个别墅给拆了。

买主还惦记着自己的砖啊、瓦啊的,这下子全没了。他们家娘们好骂人,立马就在大街上骂了起来。别的也没什么新词汇,就有一句:你娘死没把你抱去,你爹死没把你捎去,冻不死,烧不烂的贼!

当夜,买主的新家被人砸了个稀巴烂。而那家人也没有再骂街。

在村子里举行庆典,某食品加工厂开业的时候,红德回来了。仍然笔直的黑西服,大墨镜。锣鼓声响毕,村长讲话。村长请红德讲几句。红德直接接过话筒说:今天我想让你当着大伙的面给我道个歉。

村长很纳闷,说:行,我有什么对不住兄弟的,你情管说。

红德一本正经的说:你是不是说过我的老房子风水不好,死了我妈又死了我爹,我是离开那里才有的今天?

村长一时语塞。含含糊糊地点了下头。这时,红德身后上来俩人,一下子按着村长的头,往下低了两下。村长大红脸,但发作不出来。

红德再一走就没再回来。二零零九年,有人从城里传来话,说红德犯案子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