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场上
文章描述很细腻,场景叙述的也不错。唯一的遗憾就是排版太乱,以后一定要注意。问好!
当夜的纱幕还没有揭去,人们还在安睡的时候,村东2里远土台上的矮屋门“吱呀”开了。
门里晃出一个奇瘦干巴的影子,朦胧中仿佛从坟墓中游出的一个“幽灵”,只是这影子的脚下还带着响声,眼里还放着混浊而微弱的光,嘴里发出的一连串沙哑的咳嗽声在北面的沟谷里清晰地回荡着。
他望望天空,有几颗星星还在闪烁着,望望四周,那熟悉的黑灰的大小影子依旧如故;四下里听听,除了村里传来的鸡鸣声和一两声驴叫声,身旁一片静寂。他微微笑笑,嘴里骂道:“黄山这个懒汉又忘了给驴添草!”
他轻轻地回转身返回屋里,熟练而又小心地拿起砖斗和瓦轴分别送进各自的场子里。
——他走进老五的场中免不了夸奖:“嗨,还是这后生,弯下腰就没一句话,每天匀匀实实一千货。”
——他走进“孬货”的场中总是笑骂着:“这个孬货,一天只耍嘴皮子,哪天也比老五少二百。”嘴上骂着,手里却不闲着,摸摸这儿动动那儿,生怕这个毛鸽子拉下什么茬子。
——他走进“老汉”的瓦场里,又叹息起来:“唉!该退了,该退了,人不服老不行啊!就这是脾气撑的……”走到这里,他总是仔细地把瓦轴上好,把水预备停当,把拍子和划子拾掇好,泥场里空着,他便抡起锄头刨些土。
——走下最底层小性儿的场里,又老惦记起过了十几天的事:“这孩子人倒不孬,就是心眼儿小了些儿,再怎吧,人家牲口踩坏了几个砖坯还能让人家赔?”
他想过每个场子,走过每个场子,觉得都妥当了这才返回矮屋里,把火捅开,坐上冷水锅,安顿老伴--霜娣,然后,打开栅拦放出那十几只羊来。这群羊里,他只有三只,其余的都是给别人代放的。
此刻,天已放亮,一排排灰色的成砖,一批批红色的砖坯和高耸的冒着白烟的瓦窑都一一可辨。
他走下土台的小坡,迎面走来了“老汉”。他们每日里如同订下了契约一样,几乎天天在此相遇。“老汉”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瘦小,可从迈动的步子看全身一疙瘩劲儿。他猛吸两口残剩的烟头,食指往外一弹说:“德顺哥,停当了?”
他的话如同他迈动的步子的节奏,话刚说完人已闪在德顺哥的身后,随后又留下一句:“今早上沟里露水大吧?”
“我不进里头了,到口这儿放放,它们吃不了多少。”
他们对话就像小河流水一样自然。
老人走了,很快沟口便荡出老人沙哑的歌声:
放羊倌,光棍汉,
整日里来吃派饭。
主家有事我帮忙,
没事我就上了山。
鞭儿一响羊儿跑,
铲子一挥似令箭。
……
太阳升起来了。瓦窑场仿佛换上了新装,阴阳两色明晰地交错在一起,显出一个清新而神秘的世界。灰色的砖群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地柔和亲切,红色的砖坯像童话里的小矮房,黄色的瓦筒架如奇特的花墙。更微妙的是,瓦窑顶端袅袅上升的白烟直飘云霄,远远地还可闻到一股飘散的淡淡的硫香。此刻,正是出货的好时候。砖场上叮当、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支乐队演奏着一曲瓦窑场《灰色的梦》。
就在这乐曲声里霜娣被一泡尿憋醒了。她赶忙坐起来,披上衣裳,提上裤子,布条儿裤带也赶不上系,提着裤腰便摆出来。出门四下瞧瞧,爬上东边的土台,寻着一个避静旮旯才算完事。她穿好衣裳,往耳后捋捋额前耷拉着的蓬乱的黑白交杂的头发,这才慢慢地像倒着的摆钟一样摆下来,她边走边看老五和孬货嗵嗵哒哒忙作。眼瞅着一兜兜泥土变成一张张票子,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也不知是急还是恨。
她看他们,他们也在看她。她慌慌张张地上土台时,孬货便咯咯地笑,朝老五扮鬼脸:“你瞧,嗨嗨,快尿裤了,哪天找个什么茬把她拦住看看她到底是往裤档里屙了还是尿了,我老想德顺哥怎能和这样的女人一起过,他俩也不匀匀,就说这吧,德顺哥都快把羊放饱了,这位娘娘才起来,真是辱没人。”
老五边看边笑边做活,在这抑扬的声响里,地上的坯行在不断加长。
霜娣看着别人不停地做活儿,才想起自己的活计。她看看太阳,太阳已升上多高了。这才紧摆两步,摆进小屋里,把被子懒散地一卷,翻起枕头去拿东西,枕头下杂乱地放着些吃食,其中饼干已经压碎了。她打开一个小纸包,里边包着冰糖,这是她昨天见小性儿的孩子吃,自己的嘴痒痒专门进村去买的。她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这才想起来去看锅。
锅早已开了,水哗哗地沸腾着,锅边沿喷了一股股热气。她挖了玉茭面,用开水浇起来,小心翼翼地下手去和,去捏疙瘩。刚煮进锅里,便听到孬货喊老五的孩子,她知道几个媳妇已来送饭了。吃什么菜呢?依旧生调萝卜丝吧。
吃早饭时场上喧闹起来,在场的几家媳妇送饭时都带着孩子来,叽叽喳喳,围在小屋前,闹着吃这要那。打打闹闹,嬉戏不已。
德顺哥坐在门口的一块灰砖上,他的面前放着一个菜碗,里面是白生生的调萝卜丝。他的牙掉得不少,生萝卜在嘴里嚼半天也嚼不烂,用筷子扎起疙瘩来放在嘴里不得不用汤往下通。每到吃饭时,老汉总免不了说:“霜娣你把这萝卜给德顺哥炒炒,生调上这能咬动?”同时把自己的菜给德顺哥拨碗里些,其他人也常往德顺哥碗里拔。霜娣总是推说火不快,赶不上,其实谁心里都有底儿,时间长了都也就不再说她。
老五家的菜最高级,昨天中午吃剩下的肉,炒了土豆丝,旁边谁的鼻子里都闻得香。老五的孩子疙瘩也不吃了,老闹着从爸爸妈妈的碗里挑肉吃,小皮碗里一会儿捡了半碗。
霜娣早在盯着老五的菜碗,嘴里的疙瘩一直不想下咽,下咽的老是口水,再看到一块块肉到了那孩子的碗里时,她再也耐不住了。她站起来可又不好意思照直过去,只好进屋里舀了点汤,出来摆到老五家孩子跟前,开玩笑似地说:“孩给我些吃。”
孩子往起翻翻眼皮没吭声,没举动,显然舍不得。
“真尖,等我弄了好吃的,你等吃吧。”
小孩子毕竟好哄,终于开了通,她用勺子舀起一块递过去。
按照平常的习惯,人们面对孩子的这种举动,都会摸着孩子的头夸赞几句:“哎呀,行!真开通,你快吃吧。”可霜娣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她的嘴就像老鹰叨食一样,又快又准,把一块肉实实在在地叨进嘴里,嚼了两嚼,把口水止住了这才朝孩子说:“呀,真香,快吃吧,不吃我吃了你的。”
旁边众人看着这场面又是气又是笑。
整日里德顺哥除了忙地里的活,余下便是帮别人的忙,反正谁家有事吭一声,德顺哥便到了,到哪里也是实心实意,他不图名也不图利。村里没事,就在场子上帮忙,修了砖,修瓦,天怕下雨了,提提瓦筒,苦苫砖坯,傍黑前再出去放放羊,回来又开始收拾场子。
霜娣从早上起来便是从屋里摆到屋外,又从屋外摆回屋里,要不坐在门前逗场上的孩子玩,要不坐在土台上看别人扣砖,修瓦,看路上来往行人和车辆。偶逢天气下雨别人忙活收拾场子,她看着热闹,心里奇怪地还有些快意。这时德顺哥从不吭声,该做什么做什么。时间长了,她也就不再管了,只当多看了个热闹。饭不做是不行的,自己反正得吃,况且她老爱做午饭,看见或听说别人吃什么饭了,她就想尝一尝,不管做好做不好,只有如此才能了却一桩心愿。有时适逢德顺哥出去给别人帮忙,她也跟上去,别人也不让她干什么活,哪里人多她到哪里凑凑热闹,中午把饭吃了便回到瓦窑场上,往炕上一躺,心里很惬意。
晚上,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场上的一切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忙碌喧闹了一天的场子静了下来。两位老人坐在屋里或屋外都能听到瓦窑里炭火呼呼的声音,他们这样坐到很迟才睡去。虽然场上的东西一般不怕出事,可别的场上丢炭、丢塑料布之类的事还是有的,德顺哥还防这个万一。他知道场上的几个兄弟都对他不错,一个月每人给他六元钱的生活费,这实质上是接济他的。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怕对不住他们。
他们坐在一起,常是谈谈天气和庄稼,一说到别人家的事便会抬杆,霜娣总是说:“你管人家干甚,你疼哪到筋?”总共两个人德顺哥不愿吵,也就很少提别人家的事,除非无关紧要的事。
今夜的月色真好,温度也很适宜,德顺哥想起白天遇到小牛家媳妇的事,心里直高兴。他本不想和霜娣说,可老憋不住,就朝霜娣说:“明天小牛家的母牛要生牛犊了,前晌在东沟地里碰到他媳妇了,说小牛副业队人手缺,脱不开身子回不来,要我去给看一天……”,“明天中午恐怕不回来了”还没说出来,霜娣就打断了他的话:“又管闲事!——要不了不要跟我说。”
“哎,我跟小牛媳妇说了,等小牛犊断了奶咱买上它。”
“你有几个臭钱?”
“到时候想办法吧,不行收了秋粜些玉茭,只要会吃了,年把的就成大牛了。”
老人放了一辈子的羊,如今又快喂牛了,心里格外高兴。他没念过一天书,也不懂得大自然美不美,可今夜,他觉得这月色是那么的美好,一切都是那样的惬意和欣慰。
“对了,明天清晨还没添锅水呢。”
“没水了,弄吧,守着井呢。”
“明天清晨起来弄吧,放羊走时添上锅就行了。”
“哎,这明晃晃的跟白天差不多,绞一遭就卸了辘轳。”
德顺哥起身进屋提出两只桶来,嘴里又哼起了小调:
至从做了看场倌,
生活一天比一天甜。
如今再做放牛倌,
胜于天上做神仙。
羊倌场倌放牛倌,
乐坏了一条光棍汉。
德顺哥走到井边小心地放下桶,伸手取过捏钩把桶套上。辘轳的负荷小“哗啦啦”转得十分欢快,桶一打满水,辘轳便受不了,便“吱呱吱呱”地叫起来。这声音在银色的月光下传出很远,村里没睡的人都在心里嘀咕:“德顺哥还在绞水呢。”
德顺哥把扁担放在肩膀上弯下腰往起挑,才感觉出腰腿酸困,禁不住叹口气:“唉,老了。”他挺直身子,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刚抬起来,迈出的第一只脚下突然向后一滑,身子随着向前扑去,头重重地撞在了井边的一块石头上,虽然这块石头并无大的棱角,可老人的头还是撞了个洞。他昏了过去,嘴里喘着气,眼半睁半闭着。
霜娣摆过来,她扑上去叫了半天,德顺哥没应一声。霜娣慌了,她不知该怎样好,眼泪都急出来了,她也像别人说的那样用大拇指甲掐住德顺哥的人中穴,可德顺哥的神情依旧如故。她半抱半拖把他闹回家,抱到土炕上,全身累出了一身大汗,她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力,可她顾不得这些了,只是急得没办法。身边再没有其他人,去叫人吧,一来怕德顺哥出事,二来去叫谁呢,瓦窑上的几个人见了她跟见鬼差不多,再说已不早了,别人都躺下了,她也害怕。她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看大路,希望能见到个晚归的人,可没有一个影子。她又跑进屋里,看看德顺哥,他依旧如故。她把她私下买的白糖拿出来第一次给德顺哥泡了半碗糖水,拿勺子灌下去。水咽下去了,人却依然。她又拿针去扎,他像一点知觉也没有,血出来,手却怎弄怎是。她抱着德顺哥叫了半天,折腾了半夜,德顺哥没有了任何反应。她累极了,她靠在墙上,想歇一歇,不觉得便迷糊着了。
当霜娣惊醒过来时,天已快亮了。看看德顺哥,像做了一场恶梦,她迅速追悔自己睡着了。一摸德顺哥的嘴鼻,吓坏了--他没气。
她惊叫着把她的身子从德顺哥的身下抽出来,像逃命似地跑出小屋,在外面呆了半个时辰,才缓过神智来。
老汉吸着半截烟匆匆赶来了,他走到坡前,心里犯了疑:“德顺哥怎没出来?”他走上小坡看到一个影子,又放下了心,可走近一看,他奇怪了:“你——”霜娣一见老汉,就像见着了救星:“快去看看德顺。”说完便瘫在地上。
老汉跑进屋一看,地上炕上到处都流着血。他惨叫一声奔过去,两只手一摸德顺哥的鼻孔早没气了。老汉像疯了一样跑来,两手像拎小鸡一样把霜娣拎了起来,眼睛里喷着火:“你把德顺哥怎么了?嗯?”霜娣全身哆嗦着,她没说出一句话……
这天早晨,阳光灿烂,场上格外平静,一个个男子汉们挤在屋子里,有的掉眼泪,有的使劲抽着烟,都没有一句话。
一个看场老人死了,他放了大半辈子羊,当了大半辈子的光棍,看了整整三年场;他没有儿女,没有亲戚,老婆——霜娣是前不久刚“碰伙”来的。他的棺木装裹是众人摊钱买的。合棺时木匠高高地举起斧头,老汉沙哑地喊了声:“德顺哥,躲钉啊,德顺哥。”随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重复着:“德顺哥,躲钉啊,德顺哥。”和着这悲凉的关切声,许多人禁不住呜咽起来……
送葬的人特别多,掉眼泪的人特别多,一把泪一把鼻涕讲着德顺哥往事的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