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贝壳
憨子的憨却得不到梅子的原谅,从一些小事上却能看出憨子的善良与老实。一个憨子也有爱的权力。他也是人。人与人之间要相互地理解,才能友好的相处。问好作者。
那时候,我真的一点儿也找不到他可爱的地方,若不是大姨疼我,而他又是大姨的宝贝儿,我肯定不会把他放在眼里,而我能把他放在眼里,也只是那么对他尖酸刻薄。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我百依百顺。因此,父亲常说我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憨子相貌丑,这是我认为他不可爱的最大因素。可是,母亲好像挺喜欢他,我想:大概是憨子每次来我家都是抢着干那些粗活脏活,因此博得了母亲的欢心。平时家里的一些重活也都是叫憨子来干。父亲虽说是男人,却够不上称“劳力”,他只会拿笔杆子钻进书堆里半天不出来。憨子的力也没白费,母亲常给他买些衣服,而他也只是逢年过节才穿一次来我家,来时总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母亲又总是让他拎回去。父亲也同样待他如亲子,只是没有母亲那么婆妈。
憨子这名是我给叫出来的,其实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儿叫“俊生”,大概是大姨生下他时希望他很俊,或者越长越俊……,反正“俊生”这名儿不配他叫,叫他憨子也算是美了他啦。大姨起先不知“憨”是啥意思?我给她解释说是忠厚老实的意思。
大姨笑眯了眼说:“这名儿叫得好,我家俊生也确是忠厚老实。”憨子虽说有点“傻”气,却也读了小学五年级,从字典里查出“憨”还有另一番意思,可他不在乎,觉得我这么喊他热乎。虽然,母亲不止一次提醒我要叫他“哥哥”,我就是不肯这么“美”了他。而他每次总会打圆场:“就叫我憨子吧,我喜欢。”就这样“憨子”出名了,而“俊生”这名儿渐渐让大伙儿给忘了。
憨子自从和同村阿华结伴上船装砖瓦水泥石子黄沙跑了两趟生意后,也不像从前那样瘪遢了。我想,他大概出外,人家拿他“丑相”不放在眼里,再说,现在农村青年也少有像他那么土气。
到底是出外开了眼界的,回来竟也学起“洋”来了,穿上母亲给他买的西服,系上条领带,从一家发廊里出来,那头发大风吹了动都不动,后来才知道是上了定型发胶的,从他身边擦过,还能闻到一股怪好闻的香味。猛一看够帅气,再一看就怪气。
原来,他特别打扮,是母亲和大姨下了命令的,因为第二天要去邻村相对象,没想到这憨子半路遇到一辆拖拉机翻下坡,他去当了回“活雷锋”。光迟到了不说,竟还带着一身臭水泥巴去了那姑娘家,那姑娘瞧见这“瘪三”样儿就进了闺房再没出来,母亲显得很尴尬,人家父母问了他三句话,他答错两句半,再问问,干脆“白痴”了。
一连相了几个对象,都泡了汤,人家说他有脑毛病,瞧他那眼睛就知道,闪不出一点精灵光来。我也瞧他几次撩定眼皮痴怔怔的看物,不过,他力气蛮大。大伙说:光有傻力气顶屁用,现在哪位姑娘找对象不先看个人貌,何况憨子又有脑病,我看憨子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我这么认为,被母亲狠训了一顿,说我真不懂事,外人这么说,自家人也这么说,要让大姨听到了就不喜欢我了,再说,憨子也只是口笨,不善言语,肚子里有“货”。
有谁会想到憨子竟破天荒的给我一位最漂亮最要好的女同学张珊连写了三封“情书”,害得张珊不只大骂了憨子,连同我也一起被她“愤怒”进去了,任我怎么向她打招呼,保证回去不把憨子骂得狗血喷头决不罢休,可还是安抚不了张珊那颗“羞辱”的心。
我失去了张珊的友谊,心里实在难受,回去把憨子骂得直翻白眼,等我气愤够了,他才小心的吐出一句话:“难道我爱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吗?”嚯!他居然也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我对他嗤之以鼻:“你配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蛤蟆样,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我说这话时,根本没考虑会不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然而,我分明看到了他的眼瞳里射出极为悲痛的光来,他的嘴唇在不住的抖动,不端正的脸上一忽而红一忽而青,我想:他一定会暴跳起来,气急之下还会给我两耳刮子。可是,没有,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蓦然转身冲出屋子。后来,我听人说:赵家憨子不知咋的了?一个人蹲在阴沟里哭呢。
憨子有好几天没来我家了,母亲显得有些杌陧,嘴里唠叨不息:“我姐也真是的,说好别再让憨子上船的,前些日子又翻了一条船,人到今还没找到呢,唉,那船在江上颠颠的,遇上大风浪也真危险。”
大姨是位典型的乡下妇人,目不识丁,年纪很轻时就守寡,我甚至记不清大姨夫是啥模样了。许多好心人劝大姨改嫁,她就是不听,含辛茹苦的把憨子拉扯大,长年累月的守着那两亩八分地。农活不忙了便坐在家门口捺那老也捺不完的鞋底,有时也去我家,听母亲讲讲外面的新鲜事儿,而且习惯嘴里跟着“喔、喔”拌和着。
自从憨子坚持一个人上船以后,大姨每日跑几趟码头,逢遇从船上下来的人就问:“见到我家憨子了吗?”回答她的是“没有”。“没有”太使大姨失望了,可她还是不隔日的跑码头。我再也承受不了负罪的压力,终于向大姨忏悔道:“大姨,是我把憨子气跑了的,那天我骂了他,他哭了,大姨,你骂我吧。”善良的大姨摸着我的头说:“梅儿,他过些天就会回来的。我家憨儿是个孝心的孩子,他想娘了就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望着大姨消瘦的脸庞,我再也忍不住鼻子酸楚,喉头哽塞,泪流了出来。
从大姨家回来前,大姨给了我一包贝壳,说是憨子特地为我捡的。我突然想起我曾说过,喜欢贝壳。他便记住了,并为我捡了回来。
我捧着那些可爱的贝壳,便看到了憨子,他就在我面前对我说:梅妹,你喜欢贝壳,我再给你带许多回来。不等我开口,憨子又哭了,哭相很难看,却很伤心,来不及我去安慰他,他就撑着一条船在大江越飘越远了,随后是江风吹来憨子悲凄的声音:难道我连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吗?……是呀,就因为他长得丑吗?别人瞧不起他,连他最爱的梅妹也那么嘲弄他呀。
哦,贝壳呀贝壳,你一定知道我的憨……不,俊生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向他道歉:哥哥,原谅我,原谅我……。
哦,贝壳,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