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

千山雪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29 10:55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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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金花的经历为线索,道出了人物背后的深刻意义,“精神上有残疾的人,不懂得爱人,也永远不会得到别人的爱。”这样的含义,在文章里显得很到位。问好。

金花,乍一听起来,使人不由得想到金灿灿的油菜花,散发着浓郁的芳香。金花,我以前从没有这样叫过她,按辈分我应该叫她婶子,她是我大声叔的媳妇。

金花,是四川人,在我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听懂过她说过的话,说话像麻雀子叽叽咋咋的,也有人因此而嘲笑她,其实跟着大声叔,不嘲笑都不行。

大声叔也是个可怜人。我记得还是大集体时,在村后原来是有一排牛舍的,三爷爷是个喂牛的好手,一直负责照看村里那几头牛。大声叔那时年纪小,就跟着三爷爷在后面帮点忙。突然有一天,三爷爷发现大声叔在一间牛舍里直直地傻笑,三爷爷喊他也不理,好似被什么吓着似的。三爷爷就带着他四处求神拜佛,方圆几十里的神仙都看过了也不见好转。后来带着他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经过诊断患得的是精神病。精神病不好医治,不像断胳膊断腿接上就好,也不像身体上长个瘤子开刀就能切除。医生说,这样的病因,也许不是后天的打击造成的。三奶奶本身就是一个精神不健全的人,被村里人称为“憨老慢”。我一直都不理解这个名字的由来,但还是小孩子的我,那时候围着庄子到处乱跑,别说谁家吵架了,谁家院里有几棵石榴树,就是谁家的地里种没有胡萝卜都知道,我就是不知她为什么叫“憨老慢”。在我的记忆力她就是一副画,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黑布衣服,裹一双小脚,头带黑色的方巾蒙住头,一脸皱纹,呆滞的目光瞅谁都不带动的,她就站在自家的土墙根,抄着手晒太阳,一动不动,只有些阳光慢慢地从她的身上滑过,我们小孩子见了她,常常躲得远远的。据说三奶奶是三爷爷逃荒时在火车站领回家的。在那个年代谁家没有三个、五个孩子,就是因为三奶奶憨,三爷爷怕对不住孩子,才只要了大声叔一个。据说三奶奶不光憨,还挺懒,有一次三奶奶在盛稀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油瓶碰倒了,由于懒得去扶,把三爷爷硬气出病来。我们小孩子是怕三奶奶的,不听话或者贪玩的时候,父母不是打,就是说“还不快回家,憨老慢来了”。

三爷爷就这一个儿子,怎么也不想这样毁了孩子的一生。80年代初的农村还是很贫穷的,大部分住得还是土墙屋,虽然三爷爷没有发使儿子享受到那时最好的医治,但我的记忆里三爷爷就没有放弃过。三爷爷会些手艺也很勤劳,时常农闲的时候,推着三轮车子四处家买货,大都是一些孩子爱玩的、爱吃的和家里常用的,有针头线脑、有红头绳、有气茄子、有糖豆、有皮束、溜溜弹……。三爷爷给我一个很好看的能吹响的泥哨子,我特别的喜欢所以一直记在心里。后来三爷爷还在家里压榨豆油卖,我知道都是为了挣钱治大声叔的病。有一次父亲和三爷爷说起大声的病情,三爷爷还让大声叔把手腕上表似的仪器拿出来看,说是花了好多钱买的,戴在手上可以抑制病情,我那时觉得挺神奇的。皇天不负有心人,大声叔后来渐渐好转了,很少发病了,生活可以自理,只是心智欠缺了些,他也因此是村里常常调侃的对象。

我以为那时农村很贫穷,可比西川、陕西的偏远农村,我们这里还算是富裕的。改革开放那时还没有波及农村,农民还是靠种地为生,靠地还得靠天。我们这里还好是平原,村子周围都是好地,撒些粪播一些种子就会有所收获,可在偏远的山村靠的是什么,在狭窄的山坡,翻着带石头蛋的泥土,一年只能收获一次。这天然的差别,到是为了一个个光棍带来实惠。有一个光棍买回一个大姑娘,其他的光棍眼睛吧嗒、吧嗒地,馋的要命,也一个个拖人花钱买了媳妇。

金花婶子就是这股潮流带来的,据说是从一个人贩子手里花了五千买来的。

憨大声娶媳妇了,憨大声娶媳妇了,村子里热闹起来,大人在家闲得没有事喜欢看热闹,小孩子也欢喜的不得了,有的急性子甚至跑到三爷爷家里去看,大多数聚到村头的商店说三道四,笑的笑、闹得闹,好似村里发生什么大事情一样。

金花婶子,个头不高,眼睛大大的,就是脖子短了些,头仿佛就直接嫁接在身子上,头发短短的,搭载在耳际,穿着并不朴素,那时给人的感觉,不像以前来的四川媳妇,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惧怕别人打量的眼神。大声叔脸长,眼睛小小的没有光彩,厚厚的嘴唇时常半张着,一脸的呆滞,头一次见面的人也会看出点端详的。也难怪金花婶子,时常在村里人面前感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金花婶子,爱说爱笑,有时候也会在村头把电视剧《篱笆女人和狗》的主题歌唱一唱,我是听过的,不能说好听,我还是挺佩服她敢在老少爷们面前唱歌的勇气,除了她,我的记忆里至今也找不到第二个,也因此有人常常在背后说这个婶子怎么长怎么短的。

金花婶子,喜欢穿一些时尚的衣服,比如上地的时候,别人都戴草帽她戴遮阳帽,夏天别人穿长裤子她穿裙子,别人在家里拾长弄短,她在村头商店和人闲聊,或者打牌,一天到晚好似长在外面似的。大声叔吃饭的时候去喊她吃饭,“吃饭”,就这两个字,结果被金花用一种杂乱的语言骂的狗血喷头,结果以后,大声再也不敢喊了。如果知道到她在村头商店,他去放羊的时候,都会绕远路绕过去,生怕惊了金花婶子。

村头的商店是大果叔开的,大果和大声是叔伯兄弟,是四爷爷的大儿子,外号“铁拐李”,因为他小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条腿萎缩,靠双拐走路。大果叔念过中学,识不少字,我去商店打酱油的时候,时常看见他抱着大部头的小说看。

在我的眼里大果叔,除了腿瘸什么都好。我想生命于他失去不只是一条腿的健康,他不能像我们一样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不能像我们一样四处奔跑,不能像一个正常人追求纯洁的爱情,这是他的悲哀,而且这一生,都不可能更改。这是属于他的命运,一个残疾人的命运。

当一个人不能满世界乱跑的时候,多么希望满世界的人都可以走到他门前。当一个人不能追求幸福的时候,多么渴望幸福降临在眼前。村里不止一个商店,但数他的商店人气最旺,当然这不关风水,也不管经营者的品质,而是经营者的心态。当我拿着酒瓶去打二两酒的时候,他把双拐架在胳肢窝里,那只好腿着地,一手拿瓶,一手拿勺子,二两或许会多一点,但不会撒一丁点儿,打醋是这样,称盐是这样。

金花脾气大,我是见过的。有一次我去三爷爷家打豆油,大声叔和三爷爷一个院,我还没有进门,就听见金花在院子里大声嚷嚷,也听不清嚷些什么,但我还是进去了,只见大声叔蹲在院中的平车把手上,双手还抱着碗,头死死地埋在怀里,三爷爷站在院中的枣树下,一脸愤怒,也一脸无奈,看见我来了,忙招呼我进屋打油。金花婶子没有继续咋呼,仿佛怕惊扰了我这个顾客,而大声叔的头埋得更深了,鼻子几乎触到了地面。当我拿着油瓶走出院子,金花婶子又开始咋呼,大概意思是说,吃吃,就知道吃,地里棒子熟了也不知道去掰。

金华来到村里快一年了不见有身孕,村里有不少人嘀咕,意见最多的就是大声叔有心却无法近身。村里有个叔叔叫狗蛋,一次故作神色严肃地问,大声,你……,你摸了吗,边说边用手做着动作,大声叔,先是一愣,后就傻傻地笑了,摸了,狗蛋叔又问,睡了吗,同样作着动作,睡了。此时周围几个人早已就笑得前长后合,眼泪啪嗒、啪嗒流。狗蛋叔又说了一句,憨大声。

一个冬日的傍晚,村里的人都早早地喝了汤钻进被窝。雪花伴着暮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世界,似乎谁也没有发觉,似乎所有的人都发觉了。只有一些狗还不时的叫上几声,但也架不住风雪的寒冷,叫上几声也就钻进了狗窝,但还会有一些好事的鸡,大概因为上错了架,或许是挤脑了,不时嗷嗷几声,夜深人静,一个庄子都能听见。

后队的歪头叔,打了一天的麻将,刚赢了几个钱,便到大果叔这里买酒,走到门前看到窗户已经被木板封住。大果叔在货架旁有一张床的,即便是谁晚了也可以买到东西。歪头叔边叫边敲,声音传的很远。大果叔架不住这么折腾,啪的一下灯亮了,歪头叔便凑上前去,从板缝里窥见床头坐着一个少妇,歪头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难道是自己打了一天麻将,累花了,不可能,那九饼和八屏都能分清。他顺口说了句,兄弟,不好意打扰了,咋休息这么早,便再一次凑过去,缝隙之中金花正向这么边看来,不好,歪头叔赶紧把头缩回来,就在这时大果叔从窗缝里递出一瓶酒,太冷了,我给你记账,明天再给钱吧,说完把灯拉灭。好的,好的,歪头叔把酒瓶揣在怀里,缩着头消失在风雪里。此时的商店里是无人得知的窃窃私语。

第二天,村子全白了,村旁的麦地里也白了,世界是就像诗里说的,银装素裹,多了一些大气。在村子里,雪是什么,是丰收的预兆,风雪兆丰年吗,有人开始扫雪,有人在大路旁谈论着雪和雪一些有关的话题。

我想即使是在通讯发达的今天,也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一个一百来口的村庄,紧紧靠口对口的诉说,关于金花的谣言迅速传遍。我想歪头叔从商店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传递,不知和谁喝酒,喝点酒,再添油加醋,说的有鼻子有眼,喝完酒散去,回家再和老婆子叽咕叽咕,天亮了,消息从村东到村西,像刮了一阵风似的,都知道了。我一直以为,过去的农村人于人之间,就像一张网,邻居接邻居,亲戚连亲戚。

三爷爷当然也会知道,心中也十分气氛,当天就呵斥了金花婶子,不许出门。

四奶奶也知道的,当即劝儿子,收住心,这亲戚里道怎么见人,说完也是老泪纵横。大果只是一脸的无奈和淡然,悄然地底下了头。

二婶子说:这大果平日看着多好的一个人,怎么也犯糊涂。

歪头媳妇:也不能怪大果,他一个瘸子,能把她按住不成?。

二婶子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六婶子说:这怪不得大果,大果国也是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想女人,你看大果平日就呆在商店里,没有办法外面走一走,那有大姑娘送上门的,这大声家和大果年龄相当,平日有说有笑的,也谈得的来,要说配对,倒是和大果好一些。

歪头媳妇:也是。

二婶子说:这咋行,不乱套了吗,自己男人没有本事,跑到外面找,而且还有亲戚,可不能开这样的头。

六婶子叹了一声说:哎,也不能有结果的。

毛二媳妇:到头来我看吃亏的不知是谁,如果断了金花这个念头,那憨大声恐怕连人影也见不着。

金花到底架不住大声叔的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和黑黝黝的屋里令人窒息的气息,更架不住三爷爷的责备和村里人的指点,在某一天失踪了。

这比她来时还新鲜。

三爷爷发动亲戚去找,结果金花像是从人间蒸发似的。

直到现在大声叔还是一个人。

大果叔也因此离开了村庄,搬到姐姐住的村庄开店去了。据说开成了批发部,生意好赚了不少钱,娶了一个勤快能干的媳妇,长得比金花好看,后来还生了个男孩。

金花,我从那以后就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在时间的空间里,她像一只鸟,掠过那个村庄。她飞过上空的时候曾经被人注视,但转眼间就消失无有踪影,但故事并没有结束,一切的结束只是在空间上的远离,时间的碎片,一不小心就会转身射来。

我辗转反侧,心事被什么煮沸似的,怎么也不能入睡,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晨,依稀在梦中有个人对我说:一个身体残疾的人,可以爱人也可以得到别人的爱,但一个精神上有残疾的人,不懂得爱人,也永远不会得到别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