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赃物”

郝志远卷着被盖，用双脚丈量了七十多分钟乡村小路，气喘吁吁地抵达了他走出师范校门的第一站——新生村小学。与其说这是一所学校，不如说这是一座古庙。它由王家祠堂改造而成，位于半山腰，这山不高，也不陡峭，在方圆百里却是最巍峨的；山上林木参差茂密，掩隐着这所学校，颇有“书院深深”之感。-

郝志远，人如其名，志向远大。如今一见此等境况，读书时就构画好的蓝图和激情，顷刻间消失殆尽，失望和郁闷充溢心怀。但他还是拾级而上走进了这所学校，开始敲打屋檐下悬挂的铁块，敲打一个个单调而枯燥的日子。-

这儿一共有三个班级：幼儿班和一、三年级。郝志远接管三年级，其他两位老师分别代课幼儿班和一年级，他们的家就在附近，一放学就各自回家了，只留下郝志远独守学校，入夜，真有点“冷月寒星衰草，孤灯瘦影古庙”的意境。-

郝志远虽然不喜欢这所学校，但他非常热爱学生，慢慢的，也就适应了这儿的生活。他和孩子们一块儿学习，一块儿游戏，亦师亦友。每每休息时间，他就率领一群孩子到后山去玩。山顶有一块七八十平方米的平地，芳草萋萋，赛过绿茵场。这时，他们一个个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聆听山的脉动、细数眼前的飞鸟、静赏天上的云翔；或翻身跃起，听风响、看炊烟、托夕阳；或撮口长啸、拢嘴疾呼；或俯身采摘小野花；或一起奔跑、跳跃，一起疯狂……日子倒也过得飘悠而快乐，所有的烦燥与失落一扫而光。-

一日中午，天气异常闷热，虽已立秋，其威却丝毫不减。郝志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一学生匆匆跑来报告，“郝老师，王小虎刚才偷东西了！”王小虎何许人也？他是郝志远的学生。这家伙，身体壮实黝黑，脑袋又大又圆，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长得虎头虎脑的。他在班上最高大也最令人头疼，整天闲不住，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用棍子抽地里的庄稼，上午拉扯前排女生的头发，下午把男生的书本扔进粪坑……

对于王小虎，郝志远软硬兼施，费了不少心血，他就是冥顽不化。这不，现在他居然偷起东西来了。小小年纪就偷偷摸摸，大了还得了！非得狠狠治治他不可！郝志远咬牙喃喃着，随即吩咐刚才的学生把王小虎叫来。不一会儿，王小虎在一群学生的簇拥下，在一片说闹声中被推进了办公室，在郝志远面前站定：头发湿溻凌乱，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两行汗水顺着黑红的圆脸，绕过黝黑的脖颈，滑进胀兮兮的领口，消失不见；肩上斜挎的书包，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赃物”。办公室的门口塞满了学生，窗台也挤满了小脑袋，他们闹哄哄的，都想瞧瞧王小虎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说！王小虎！刚才干什么去了？”郝志远厉声喝问。-

“我，我……”王小虎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郝志远乌云密布的脸，怯怯的，有点做贼心虚。-

郝志远一把夺过书包，一阵翻腾，倒出一大堆四季豆在办公桌上，青青的、绿绿的，有的连藤带叶，有的只有半段。人赃俱获，郝志远气愤至极，“砰”，一巴掌击打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盅“哐啷”一下跳了起来。王小虎一颤，赶紧埋下了头。-

静！一阵子的静！静得只能听见郝志远呼呼喘气的声音！-

郝志远左手叉腰，右手指点着那堆四季豆，“说！你给我说说！这，这怎么解释？现在你竟然去偷……摘人家的四季豆……这太不像话了！”-

王小虎抬起头，双眼已婆娑，似有无尽的委屈，“郝老师，我……我没偷！这四季豆，是……是我自己家的。我见你……你这两天都是……都是咸菜下饭，中午回家，我跟……跟妈妈说了，妈妈说，下午给你……给你摘点……四季豆来，我等不及，就……就自己……自己……去摘了……”-

说完，王小虎充盈的泪水潮涌而出……-

门口窗外的眼睛睁大了！！-

郝志远张着的嘴僵结了！！-

静！一阵子的静！静得只能听见王小虎泪水和汗水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