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结婚的真爱

一、

和若尘相爱时，岸仍旧是个轻浮女子。但这种轻浮，带给她的是无尽的伤痛。在伤痛之后，她选择了平凡非常的若尘。

若尘平凡半生，为茫茫人海中最深蓝的一滴水。一七三的身高在穿了高跟鞋的岸面前，几乎平行。样貌平平、黝黑粗糙的脸，冷漠的眼神，一副巨人二千里之外的模样，始终让人无法相信，这样的男人，如何将浮华半生的岸栓住了三年。而在这三年之后，首先提出分手，竟然也是他。

没人相信，如此美貌如花的岸，会爱上这般粗糙的男人。

确实。岸是个美得让人忘却嫉妒的女孩。令人忘却嫉妒的年龄；令人忘却嫉妒的美貌；令人忘却嫉妒的才华。

那种美，如倚靠在枯树下翘首远方的身影；那种美，如女巫唇上涂抹的妖冶口红；如桦树藤条上的冰柱，细碎如粉末，尖锐如细针——美得令人不敢触摸。

在没有认识若尘前。

岸背着电吉他飙着摇滚甩着长发，出没于各种夜店欢场，在舞台的光辉下尽情挥洒如汗似水的青春。下了舞台，她端起高脚杯辗转于各种男人之间，那种玩弄男人于鼓掌之间的快感使之销魂，她快乐地看着为自己疯狂的男人，以保洁自身为底线地，看着这些仅为男人的男人们人面兽心地衣冠楚楚，人面兽心地光面堂皇。

这种扭曲的快感，使她感觉自己看透人间性情，如此潇洒快活。

有生之年，如此乐哉。足矣。

洋洋散地、一年又一年。

二、

爱情总会降临在蔑视爱情的人身上。岸爱上了一个写书的男人。一个比自己大出一倍年龄的男人。

男人如此抽烟，如此嫖娼，如此写书。岸爱上了他书墨纸砚旁还未熄灭的烟头。她开始学会深情地对视，在男人沉默不语的时候如猫般乖巧；在深夜里，为男人缝补破开的四角裤；在破晓时为男人煲粥熬汤……她为男人看三级片，为男人停止酗酒，为男人闭上如麻雀般的嘴，为男人搓澡擦背……她为男人做她所能做的一切，忍受男人一切的霸道。于是——

怀孕了。

开始呕吐那天，岸离开了男人。她平静地告诉男人，她不再爱他。转身，带上门。她甚至都没听到一句再见。

三、

她谎报名字去妇科院，医院检查出她有严重的子宫糜烂，没治愈好之前无法进行堕胎手术。

医生问她，是否先清洗子宫。

岸吓坏。她知道子宫为何物，却不知道那个蕴藏着生命的巢穴竟然还可以清洗！用什么清洗，怎么清洗？用自来水管如杵般进入自己的身体，再进行灭火般的清洗吗？她怕了，她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但当她的腹部开始律动时，她茫然地点头，茫然地被安排进一个洁净得刺眼的房间。

关上门，她茫然地被压上床，茫然地被拽开双腿，双腿呈大M型张开，茫然地看着一个戴着口罩的男性冰冷地操着尖利的器具在她那溃烂的私处大动干戈。那种疼，如千万根尖针狠扎在她的子宫之中，似乎在试图抠挖出一块血肉。

岸狠狠地咬住嘴唇，眼泪从眼角流至染满污血的床单，那种针扎般的疼痛使她想起了他内裤上的针线，一针一线就如扎在自己的身体深处。

她想他，想得咬牙切齿。

那一刻，她发誓自己再不献身，再不爱他。他体内那仅一茶匙的快感换来了她体内无尽的羞辱疼痛。她发誓不再为爱疼痛。

——瞬间的誓言。

五、

“由于子宫严重受损，堕胎时不建议选择无痛人流。但你如果怕痛的话，可以选择推迟两个月堕胎，这两个月内将糜烂治疗好之后，再进行无痛引产。”

“来吧。我不怕痛。”

六、

那个流满血迹的下午。

那个呻吟嘶哑的下午。

那个忘却怨恨的下午。

——一个生命终于在岸的身体中，被狠狠地剥离。

岸不疼。她明白——

流出的血，是孩子的血。

那是孩子的疼痛。那是孩子的血迹。

岸知道，是自己错了。

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错，将伴随终生。

……

那日，岸的坚强，将眼泪狠狠逼下。

七、

离开医院，岸的身体如散失了水分的水袋。咣当咣当地散发出恍如寺庙中的木鱼声。

一辆的士停在岸的面前。那个司机也许是被岸苍白的美貌所吸引，猥琐地笑；“姑娘，你若能上车，不就不收钱。”

岸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开。

没想到这个司机竟然斗胆下车纠缠。

“姑娘、姑娘，”司机追上来，“我真的不收钱的。”他伸手想拽住她的手。

“滚！”岸狠狠甩开。没想到这一用力竟然使原本就近虚脱的身体……几乎脱臼。

岸环抱腹部，痛苦地蹲下。

猥琐司机这才看见地板上浓稠的血液，开始凝结。

随后，猥琐司机逃走。不再回头。

随着腹部的剧痛，岸慢慢躺下，她开始觉得地板如此柔软，世界如此远不可及……

寂静的大街，残风悬扫落叶。望去，就知深秋不远。

八、

一个生命的离去，孕育着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岸身体里的生命逝去，如一只青虫的褪茧，迎来了另一个生命的蝶翼。

——朋友，你可记得自己第一次睁开眼时所望见的人？那便是人一生中最初的遗忘。

人的一生都在遗忘，遗忘许多事，许多人。于是，重生。

当岸再次睁开眼，就是初生的双眸，陌生、寂寞、恐惧。

但那双初生的双眸所望见的，便是若尘。

那张黝黑的脸庞，窄小的肩膀，小而温柔的眼睛。

那瞬起，岸觉得安全。

九、

那日，一个年轻女子见风雨血迹中的岸，急忙打电话给当地警局。当时，从警局赶来的若尘将一身血红的她抱上警车，脱下自己的警服，盖在她身。至今，他的警服上，仍旧有淡红的血印。

十、

若尘的衣，一直有种淡淡的烟味。

岸后来才知道，若尘的烟味，不是香烟。而是在佛寺里烧香时熏进的香味。

唔，怪不得，这味道，如此安宁。

若尘是个信佛的男子。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时常坐在窗前看着远方。他常说，他看得见上世。他说，他本想出家。到了佛寺，僧人将他拒之门外，一名老者道，你，尘缘未尽。

于是，若尘回至家中，继他的尘缘。

人如香火，点燃的香火，烧至终结，灰撒尘世。

所以，若尘遇见了岸，恍若遇见了尘世的彼岸，飘满了香火留下的灰。

若尘是个无欲无纵的男人。若放在今日，可能会被称作‘性冷淡’。看似折磨人，但，这对于身心疲惫的岸来说，或许是种莫大的安慰。于是，岸将自己的安宁放在若尘的肩头。

他安全。她爱。

十一、

如同高脚杯里浓酒。在安宁人手中，经过时间，浑浊的浮华就如同残渣沉淀于杯底。在若尘这里，岸尝到了人生之酒中的单纯。

沉淀了浮华，就剩纯美。

他早早催她起床，为她算好时间晾稀粥；她晚晚催他上床，为他算好时间静坐。

他不许她节食，宁可她胖如猪也不愿她瘦如骨；她不许他熬夜凝视自己，她宁可陪他一同对视到天亮也不愿他享受寂寞。

他三年如一日，安全如昔；她三年如一日，温柔如昔。

宛若老夫老妻，他们的宁静，一如往昔。

岸这杯烈酒，终于在若尘的精心安抚下，温和下来，沉淀、沉淀。

若是问，什么是青春。

岸会说，找一个帮自己沉淀的岁月，就是青春。

——青春就是寻找，寻找一个帮自己学会沉淀的人。可惜了许多人为了这个，付诸毕生。

十二、

三年。一朵云飘过的时间。

那年，若尘二十七。

岸二十一。

面对父母的疑惑，若尘再没有任何不结婚的理由。

父母翻出若尘的手机，翻出岸的短信。然后，找到她。他们告诉她，若有结婚的打算，便近日结婚。若没有，立刻分手。

他母亲离去前，瞥岸一眼：如此轻浮的女子，如何过日子。

那日，岸哭了。

无可比及的，哭了。

若尘在岸的眼泪中，看到了最透明的血液。

原来，泪比血来得惨烈。

十三、

次日，岸找到若尘。岸紧紧抱住若尘，“我嫁。”她咬牙。

她决定，用她花样的年龄，去换沉重的婚姻。

末。

若尘推开岸。

——我不娶。你走。

瞬间。岸宛若死亡。

你为何不娶我？你不爱？她的血从齿缝中丝丝流出。

你还年轻，需要腾飞，而不是婚姻的束缚——爱你，才不娶你。

十四、（结局）

次日的次日。

岸收拾了行李。

带上门前，若尘喊住她。

——别摇晃，我的高脚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