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尘随风

我本是这深山里的一块石头，不知历经了多少千万载的风雨，总之，年代久远的连我自己脑海里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本来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这深山里待下去，再历经数不尽的风雨，却不曾想，当那一队施工队踏着汗水进来后，只听震天的一声响，我便成了空气中让人讨厌的尘土。

尽管没想像过未来的日子会否繁华、会否风光，抑或是黙黙无闻，却没想过像今天这般，被四分五裂，脚离地，形神散，飘浮在空气上方。万般眷恋的看着我的家，心里的河床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的眼泪，我留着，还有意义吗？如果要留着，往后的日子，我又该何去何从？

风走过来，对我说“跟我走吧，去看看别人的故事，看看别人走过的路，听听这方天地以外的声音，或许，你会找到生命的意义所在。”

于是，我跟风走了。

相比故乡的常年恒温，外界的日子变化无常。除了被大家称作“春”的那段日子温度宜人、一片生机外，“夏”常常暴风骤雨，让万物措手不及，“秋”荒凉萧瑟，万物凋零，“冬”往往更雪上加霜。

而那些风所说的“人”的“路”，从开始到结束，多是横枝细杈蔓生，像一支支长满荆棘的棒子。然而，我却不明白，“人”却依然安然的把他们走了下来，有始有终。我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们可以不顾疼痛，在荆棘上爬行，从起点到终点，身后的荆棘，明明都涂了一层如夕阳般的红。还有一点我不明白的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天灾人祸，风都参与其中，被“人们”赞弹交加。

风淡淡的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除了为万物送风之外，还掌管万物的奖惩，然而，世态变幻，这世间的奖惩，已经不由我来操心了，天灾为人祸，人祸也是人祸，我仅仅是执行而已。”

风的一席话，让我不禁回忆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如最初我由石头变成尘土、如一路上许多被挖空的山丘、被砍光的林木、还有随地随风而舞的垃圾，破堤而泻的洪水、断桥、残垣、车祸……我感觉自己的心，也正在慢慢被凋荒，刮风，起沙。

扭过头，我跟风说“我们往别处去吧。”

辗转世间，又是一年之“冬”末。跟着风到了一处小镇，竟见田地龟裂，山河断流，草木枯黄得再也看不见一丝生气，“人们”拿着破烂碗盘摆放在室外，抬头望天，唇色苍白，眼睛混沌，看不见丁点的光亮，甚至有些绝望。

我问风，“这里是怎么了？”

风冷冷的说，“这是‘人们’在自食恶果。”

我又想起风曾经说的“天灾为人祸，人祸也是人祸”，我问风“我们会在这里停留吗？”

风说，“这里不值得我停留。”

我想跟风走，可是最后，我留了下来。因为我看到了如此一幕：一个“小男孩”，他很干瘦，头发像秋天的稻草，乱而燥，满身都是泥尘，小脸和嘴唇已经开裂，甚至看见些许的腥红。但他的眼神很清澈，看不见混沌，也望不到绝望，有的，是无比的渴望，还有兴奋的期盼。他的身边挖了许多小坑，坑内有不知名的种子，他用手捧着泥土，一点点的往坑里填，嘴里说着“种子，种子，快快发芽，快快发芽，只要你发芽、长大，天空就会下雨啦！”

我停在半空，微微游动着，看着，感觉自己的内心似乎正被“小男孩”用泥土一点一点的填满，然后跟着期待，跟着渴望，因而忽略了一直往自己身上凝聚的水气。

有一天，我觉得自己的期待自己的渴望足够大的时候，我的身子急速下坠着，我没能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听到“小男孩”一名惊喜的呼喊“下雨咯！”便跌进泥土中，与我的兄弟姐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我听到熟悉的种子破壳的声音……

当“人们”的欢呼一次次在身旁响起时，风的话掠过我脑海“跟我走吧，去看看别人的故事，看看别人走过的路，听听这方天地以外的声音，或许，你会找到生命的意义所在。”我突然觉得，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意义所在，我轻轻的笑了。

当雨停下时，我意外的竟看见了风，它站在刚冒出地面的稚芽上，对着我盈盈而笑。“曾经，我让你跟我走，去找你生命的意义所在，现在，让我也跟着你走一回吧，去找被我丢失的奖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