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礼物

小冬回到家里来，满脸都是阴云。

小冬本来是在郊区一所小学的，她聪明好学，成绩好。那所小学呢，生源少，条件不好，学生和老师也不怎么重视学习，所以小冬的妈妈托她教委的亲戚，把小冬转到这所学校来了。她在学习上从不让爸妈操心，也很少受到老师的责难。

小冬的爸妈做工回来，看到她坐在书桌前发呆。问她怎么了也不回答，只管摇头；再问，眼泪就滴嗒下来，把她的爸妈吓坏了，生怕孩子会碰到什么坏人。最后小冬才小声说，后天就是教师节了，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在班上说了，她们要过节了……

爸爸说：老师要过节就过节呗，你难受什么呀？看把我和你妈吓的。

小冬扭着身子说：不是，不是，你没听明白。

妈妈问：你们老师原话是咋说的，你给妈学学，妈听听。

小冬说：我们老师都说了：教师节你们什么也别给老师送，老师家里什么都不缺，老师什么都不图你们的……

妈妈说：你看看，这不是正话反说吗？

爸爸问：他们不都说家里什么都不缺了吗？怎么又正话反说了？

妈妈说：这你就不懂了，这不是提醒你，要你别送物，要送钱吗？物显眼，让人看着不好，还不好放，钱多稳当啊！

爸爸用粗硬的手掌哗哗地挠着头皮：真的假的？小冬以前的学校也没这些说头哇？

妈妈说：那是啥破学校哇？你没看见小冬现在这所学校，哎呀老师那个牛哇！脖子上都挂金带银的，老牛啦！学生在那里喊“老——师——好——！”，老师理都不理就走过去了。真的，我见到多少次了。

爸爸沮丧地说：看来是真的了。那我们怎么办好？给他们一人一百块钱，他们肯定嫌少，一嫌少就更麻烦了，还不如不给了；一人二百块钱，就是六百呀！六百呀，六百……我们工地拖了两个月工钱了。老板躲着不见人，大伙都嚷着不干了，要告他……

小冬一听说家里拿不出多少钱送，自己在班级里要多难看有多难堪，头就垂下去了，耷拉在书桌上，眼泪一对儿一对儿地滚出来，打湿了作业本。

妈妈在一个当官儿的人家当保姆，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她对小冬说：儿子你别上火，妈给你想办法。你先告诉妈，你班上的同学背地里议论没，都给老师送啥？

小冬抽泣了一下，带着哭音说：说了。送钱的多。还有送毛裙的、送相机的、送mp3的……

爸爸大手一拍膝盖说：完了，都是他妈值钱的！咱们可咋办？……唉，对了，你班那个瓦匠的儿子，叫什么我忘了……他家给老师送啥了？

小冬擦了一把眼泪说：他在班上倒没有说。他爸接他放学时说了，要给老师家刮白，不要钱，白刮……

爸爸摊摊手，没有办法地说：你看看，你又没法给人家当保姆，我又不能帮人家盖房子，盖房子我也盖不起，咱家又没有几个钱，这可怎么办呢？咋也不能让咱的孩子在班里受气呀！

妈妈说：小冬你写作业，别耽误了学习。我就不信找不出办法……

爸爸说：你除了给人家经管孩子做做饭，我不信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实在不行就挺着吧！总不能不送钱，就把咱的孩子给启出来吧？

妈妈摆摆手说：你别扰我了，去做饭去，乖乖的。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就给她在教委的亲戚打电话，把情况全说了。

那个亲戚在电话里说：这种情况太常见了，人人都认同，我们都没有办法管。我的孩子在高中，我还得请人家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吃饭呢！……

妈妈说：依你说，只能给他们表示了？只是……

亲戚说：你们情况我知道，你不必送钱，都送钱就不稀罕了。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赶快找人写一封感谢信，把几个老师尤其是班主任老师好好表扬一下，然后送到我们教委来。我们最近又要评优秀教师了，家长的表扬信对评选优秀教师是很有帮助的……

妈妈的手有点抖了：我们也没写过表扬信啊！要是写糟了，不更麻烦吗？再说，我们也不知他们做过啥好事呀！

亲戚笑道：这还不好办？我说，你记下来，找张大红纸，用毛笔字抄好送来就行了。来时别说是我的亲戚。

妈妈把亲戚的话转述一遍，小冬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记完了，妈妈说：小冬你给妈从头到尾念一遍听听。

小冬就一字一顿地念：……前段时间，有一天，外面下着雨。我家小冬在班上突然病了，很危急。是班主任和科任老师，把我家小冬打车送到医院，使她免遭危险……我家小冬有一个星期不能上学了，是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天天到我家给小冬补课，她们讲课认真，直到我家小冬听懂为止。让她们吃饭也不吃，让她们喝水也不喝，给她们钱也不要。她们都说：请不要感谢我们，因为我们是人民教师，学生就是我们的儿女，就是我们的生命，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她们真是咱学生的贴心人啊！……

小冬说：妈，这是说的谁呀？这哪是我们老师呀？这不是说笑话吗？妈，这太好玩啦！……妈，这，这能行吗？

妈妈说：人家教委的人让这么写，咱还担什么心，写就是了。她找出红纸和毛笔，请来邻居的中学生。中学生感到新奇有趣儿，很高兴帮她抄写。为了增加真实性，故意把字写的歪扭些，说的都是大白话，还夹杂几个错别字。标点符号也不会用，也不懂格式……中学生边写边乐，写好了，让小冬的家长签下名字。

第二天，小冬的妈妈早早来到教委，把这封凝聚他们真情的感谢信交给了教委领导。教委领导严肃地接过来，说我们一定会调查此事，若真是如此，我们一定会予以表彰和奖励的……几句话，把小冬的妈妈的心又提了起来。

教师节那天，小冬中午就放学了，因为老师下午放假。小冬回来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们老师都生气了，责怪我小小年纪就知道造假，让她们没面子，丢脸……同学们都笑话我。老师还说，让我自己找地方去，这个学校是指定不要我了……妈，你说我上哪里去呀？妈，这都怪你，都怪你！……小冬说着，就往外面跑，她一把没抓住，小冬就掉到一个深坑里，不见了……她一下子就醒了。

啊！幸好是一个梦。

她看窗前的小床上，小冬也在翻来覆去。她轻轻下地，给小冬盖好被子。小冬醒了，声音又小又颤地说：妈，刚才我做梦了，梦见老师……

老师生气了，还是高兴了？

她们也不高兴，也不生气，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好害怕……妈，我真的好害怕。我今天，不想去上学了，我怕……

她安慰小冬说：就算被人发现是假的，也不是咱的错，咱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吗？小冬，真要那样，大不了咱转个学，人要是能出息呀，搁哪儿都一样……好歹把孩子哄睡了。

她想，天一亮，就给教委的亲戚打电话，问问清楚，心里没底呀！看看外面，天还是幽蓝的，似乎也在沉睡中，然而地平线上已经隐隐出现了灰白色，并有淡淡的红晕……

她安慰自己：睡吧，睡吧。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