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嬴氏孤儿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1-25 11:35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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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他与她的相遇,他出于怜悯之心收留了她,一个女画家的落魄,画家的几分神秘,也许生活只有今天,没有了明天,生命哪天终止谁也不知晓。他最终的结局走向自我毁灭。

他又做梦了,一个不寻常的梦。

他睁开眼睛,任那梦境萦绕在脑中。天刚蒙蒙亮,床头的钟指向六点,他慵懒地起床,穿好衣服就出门。

享受着公园中带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聆听着自己步伐的节奏,他不快不慢地跑着。晨光挣破云层艰难地洒下一片金黄,他只想让自己得以平静,最近经历了太多东西,女友的离去,老板的辞退,老母亲的重病,他感到力不从心,感觉所有的不幸都毫无征兆地向他砸来,他根本躲不开。

他感到有些气喘,逐渐减慢速度,看着两边的人,有老人有小孩,不时的欢声笑语向他飘来,他也只能对自己苦笑,无奈地摇摇头。

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他停了下来,发现不远处的草坪上站着一个女人,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白色挎包,一袭黑色风衣让她尤为显眼。她只是直视着他,那清澈流动的眼神哀婉而又悲伤,又夹杂着黯然失神和冷漠,让人捉摸不透。

他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一大早就被一个陌生人像国宝一样盯着可不舒服,他向她走去,来到她跟前,忽然他一愣,一些画面在他脑中闪过,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微笑地打了个招呼:“你好。”他在等着她接下来能说点什么,但她似乎没有想打破沉默的意愿,嘴唇动都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有些尴尬:“请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一丝话从她那紧闭的双唇中飘了出来:“我无家可归,带我走。”他似乎有点无奈,但也似乎没得选择,下意识让他觉得必须要带她走。他朝她挥了挥手:“跟我来吧。”他母亲重病住院,所以正好腾出了个房间给她。

他们就如两个木偶一直保持着沉默,替她收拾好房间后他就把她留在家中,他直觉告诉他她不会有什么恶意,然后他就独自出门找工作和去医院看母亲。晚上回到家,发现她房间的门依旧是锁着的,他也不想去打扰他,今天还是很不顺利地没找到工作,于是他洗个澡就到床上休息了。他有些失眠,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她的闯入。而此时此刻的她,在被窝中泪流满面……

一阵厚重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他瞥了一眼床头的钟,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强烈的阳光早就刺进了屋内。他起身打开门,发现她早已站在门口,用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说道:“我带你去找工作。”他有些纳闷,但看着她坚定的神情,他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迅速地准备一番,跟着她出发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家,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能知道那工作的,似乎她事先做好了准备,他的面试也很顺利地通过了,明天就能去上班了。

一家杂志社的编辑,他喜欢的工作而且待遇不错。中午和她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他对她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可是她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连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地吃完饭就离开了,他也只能像个小孩子乖乖地默默跟在她身后。回到家她就直接钻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好像刚才只是一场梦游一般。他虽然有很多疑惑,但知道问也不会有什么回应,也回自己的房间看书去了。

“嘿,我去上班了。”他觉得很尴尬,这么久以来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也不能怪他,她一向只说想说的话,而不想说的时候,嘴巴怎么也撬不开。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没反应,可能还在睡吧。他转了转门把,门居然没上锁,他有些犹豫,但占了上风的好奇心,还是驱使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她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满房间零散地放着许许多多的素描纸而且都画满了东西,有的丢在床头,有的直接落在地上,犹如这里面刚刚经历了一场龙卷风。

“出来!”短促而有力的声音从身后撞来,他暗自吐了吐舌头,满脸歉意地转过身,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叠的素描纸,脸上似乎带着怒气。

“哦,对不起,我只是想和你打声招呼,我去上班了。”他像个犯错的小孩低着头匆匆退出房间,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淡雅清新,让他有种想停下脚步的冲动。

“嘭!”她把门用力甩上并上锁,他也只能微微一笑,赶忙去上班了,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晚上下班回来,他隔着门打了声招呼,可里面似乎不为察觉。他想起她的那些画,难道她整天只是在屋内画画?他有些纳闷,对她身份的各种猜测又开始在他脑中纠结盘旋,从见到她到现在都没有停止过。他再次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那个怪异的梦。

现在是早晨六点半,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竖着耳朵捕捉她房间里的丝毫声响。对她昨天早上的行径他依旧无法释怀,他很奇怪那些素描纸她又是从哪弄来的,因为他家附近的文具店根本没有那么早开门。

微弱的开门关门声溜进了他的耳中,接着又是一番沉寂。他知道机会来了,于是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探出头敏锐地侦察了一番,确定她离开了后迅速来到她房间门外。

上锁了,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过自家的门自然有备用钥匙,他感觉自己偷偷摸摸像个小偷,可悲的是下手对象还是自己家。

他利索地打开门,看到的依旧是满屋杂乱无章的素描,摆放方式颇有波洛克的风格。他仔细地查看了下那些画,发现画里的主角居然都是自己。有他工作或吃饭或睡觉或走路或坐车的各种情景,用笔随意但却很传神,像个照相机忠实地记录了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他的时间不多,他可不想被再次撞见。他迅速地把那些画放回原位,确认没留下什么。“作案”的蛛丝马迹后又重新锁好门,溜回自己的房间。不管怎样,他下定决心要探个究竟。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他不顾疲惫的身体需要休息,来到她房间门外焦急地踱来踱去,他知道里面隐藏着他想要的真相,敲开这个门就有可能解开他心中的疑惑。但他不知道这样对她而言是否公平,他几乎没见过她笑,他可不希望被狼狈地赶出来。

犹豫了近十分钟,他下定决心,停下了脚步,来到门前,深吸了口气,摆出风潇潇兮易水寒的气势,用中指指节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过了大概一分钟,房间里面没有丝毫动静,他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一种冰凉开始在他全身蔓延,他不顾一切地打开门冲进房间。

房间里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存在的她和那些画仿佛瞬间集体蒸发灰飞烟灭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香水味告诉他她离开并不久。

床上的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上前拿起那个信封,虽然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给他的。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看后发现一切都太迟了。

她望着那一堆已化为灰烬的画,只有残留的点点星火依旧在吞噬,太阳已经落山,只留一点余辉在云边挣扎,最终消逝殆尽。

她清楚早上他进过她的房间,她知道他现在在读那封信。

但她却不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也不记得前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家,她的生活永远都只有今天,而她的生命,也只会停留在今天。

原本她是一名画家,有着自己的工作室,整日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夜以继日地工作,完成着一个有一个作品。直到有一天醒来,一切就都变了,她的记忆只能保持保存一天,每天一觉过后她的大脑便如格式化的硬盘不可避免地从零开始。

但她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画画,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一切。

而且,画出的是当天全部发生的事情。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种预知未来,当天的未来。

因此每当新的一天来临,她感觉到的永远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自己,她能做的只有下意识地去之前自己的画室拿素描纸画出一天发生的一切,然后按照画中的情景来过完自己的一天。

直到那天,她的画中出现了他,于是她找到了他。

现在的她知晓洞察他所要做的一切,但她却完全迷失在自己的身体中,成了一个为他而活的躯体。

当然她根本不记得这些,只是在今天,她画出了他,也画出了自己。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也没想到自己的今天会是如此。她不想去再去反抗什么,不愿意活在迷失的恐慌中,她服从命运。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给他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的处境和选择。

她根本别无选择。

他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楼顶。他熟悉的身体,陌生的记忆,一切都那么简单,一切都那么显而易见。

她的生活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一切也是她的一切。

因为,他就是她。

只是由于重大的生活压力使得他的精神长期处于紧绷,而最后,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分裂。

是他自己每天想象出一天要发生的一切,是他自己每天凌晨三四点在另一个房间疯狂地画画,是他自己每天跑到自家楼下的储物间拿素描纸,是他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封信,又来到这里烧毁了那些画。

他长期过着不为自己所知的双重生活,一个现实的他,一个逃避的她,直到那个梦的出现,直到一个自己开始对另一个自己的怀疑,才使得两个人格相遇并最终在这灰蒙蒙的意识废墟中碰撞。

他的梦中,是夜空中一团熊熊燃烧的月亮挣扎地华丽坠落。

他现在明白那不是月亮,是他自己。

他走到高楼边缘,将静穆而又坚毅的眼神投向这个世界,他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他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那双麻木的手举起汽油桶,享受着从头至脚的畅快淋漓的洗礼。他拿出打火机,抬起脚,迈向最后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