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脚步声

（一）

每天上班都要经过一条大水沟。那条水沟通往大海，水并不清澈，从那里经过可以闻到腐烂潮湿的气味。

水沟的一边是公路，我喜欢驾着小绵羊，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它的另一边，那边是一片片空旷的田野，远远有几座茅屋，总猜测着那里是否有人居住。那里似乎有我遗失的回忆，那栋很长，有两层的房子看起来是那么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我曾生活在那里。

喜欢水沟那一边的树木，它们是独立的，默默地站在沟边，或许被忽略，然而我却喜欢它们，颓废而荒凉，它们几乎没有叶子，可能是冬天的缘故吧。光秃秃的矗立在那里，别有一番景象，在灰暗天空的衬托下，显得孤单而美丽。

我喜欢沉浸在我的幻境里，现实生活不允许我沉沦，只能用文字来表达，或许有人不认可，但无所谓。许多时候我总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独立体，是一棵生长在阴暗潮湿里的植物，不被人所吸引的，现实生活总与我格格不入。小哲说他不喜欢我的文字，总让他看后心情沉到谷底。一个网友说我的文章让人心疼。我只是沉默，因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他们。我喜欢我的文字，因为它们表达出我的灵魂深处的孤寂。

上班其实是一种形式，说到底只为了钱，因为要生存，所以需要挣钱。我很想远离这个复杂的是非圈，我不适合在这个圈里生活。只是我找不到走出它的那一个出口，漆黑的森林，没有人气，阴冷而潮湿，仿佛耳边有树叶飘落的声音，还有……我只能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小孩，寻找回家的路。在深夜里，孤单就会来袭，将我紧紧缠住，直到我哭了，然后睡了，在梦里继续寻找属于我的未来。多希望有一双手臂能将我紧紧抱住，给我温暖，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未来，只要这一刻。我要的并不多，不是吗？

我喜欢早早就去上班，在所有人还未来之前先到，踩着轻松的脚步，听着高跟鞋在清冷的楼道里发出寂寞的声音，感觉很舒服。踩着只属于自己的节拍，寂寞地，一步步地踩着！宽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打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夹杂着青草的气息，那么清新，没有污染。这一刻，我莫名的感觉到愉悦，也只有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我是有生命的，是个活着的人，而不是输入电脑讯息的机械人。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听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脆弱而寂寞，仿佛一不小心它就折断，像生命一样脆弱，不堪一击，也像生命一样，任性地想与地板一比高下，看谁更坚硬些！长大后因为工作，我也穿上高跟鞋，走起路来不那么灵敏，但我喜欢踩它，一遍一遍地听它与地板相碰，心里异常平静。

总想一个人去流浪，没有目的地走，身在何方并不重要，只要那一刻的心是轻松的，没有压抑。不去追名追利，不需趋炎附势，生活得漫不经心。妈妈说我是个自私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为我的未来去拼搏，为我的人生负责任！我无数次地反省，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很认真地反省，结果是我抵抗不了睡意，放弃了思考。是的，我是个不爱思考的懒孩子，所以我辜负父母的期望，没有考上大学，连高中都选择放弃了。的确，我是个自私的孩子！我只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可以是个穷光蛋，但我不能是一只关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爱是什么？我曾为了一个男人执着了整整六年，我从来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很喜欢他！六年前，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他，所以选择离开，从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好好的要选择离开那里，所以从没有人知道，在我空白的爱情记录里，其实住着一个人，六年啊，久到我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六年后，我再度闯进他的生活里，我以为这一次我可以坚持到底，哪怕我们只是朋友，可是，突然间，他选择了沉默，连给我个理由都吝啬。终于我还是决定像五年前一样地离开，其实不需要理由了，不是吗？他已经选择沉默了，我就应该明白了，还奢求什么理由呢？只会自取其辱！

这就是爱吗？或许再过六年，我会明白这是不是爱！无所谓了，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如果这就是最好的结局，那么，我放手！也许他永远都不知道，我曾那么用心地喜欢过他，那么就让这段感情深埋在我过去的回忆里吧，直到哪天我真的忘了它！

失眠的夜晚我独自爬到天台上，在空旷没有护栏的天台来回地走，赤着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它发出细微寂寞的呻吟声，我满足地笑了。然后我会坐在边沿上，一上一下地荡晃着双脚，空气在我的脚趾间流动，我会仰起头，对月亮微笑。看着星星孤独的闪烁着，我会莫名地落泪，朦胧中看见它也在流泪。

星星会流泪吗？会的，它也是寂寞的孩子，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看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想挽留点什么，却无能为力。只能在人的眼睛里偷偷地流泪。

低头看着脚下，一片黑暗，看不见地面离我有多远，只感觉心头一阵发凉，有些微的晕眩。我总是在想，从这里跳下去，那时的心情会怎样？耳边有风呼啸的声音，或许是伴着绵绵细雨，闭上眼睛享受在空中堕落的愉悦，然后一声巨响，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早已鲜血四溅，只在一瞬间一切归于平静！

自杀是傻的，我一直这么认为，或许是因为我缺少勇气。但对于自杀的人来讲，或许是一种解脱，我一向是佩服他们的勇敢。是什么事情让他们战胜了恐惧而选择走上绝路的呢？

或许，自杀并不那么可怕。只是我们给懦弱的自己一个逃避的借口。我们厌倦这种生活却又无能为力，所以我们习惯给自己编制许多借口，久而久之，就变得那么理所当然，甚至自杀就显得有多么地可笑和不可谅解。呵，到底是谁才比较可悲呢？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活着才可怕！活着必须面对所有的事情，不管那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必须眼睁睁地去面对它，接受它！而死，就可以撇下所有一切，抛开所有的人，把悲伤留给活着的人，其实死人是最自私的。

生活还是在继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太大的改变。或许写文章挣取稿酬，然后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我喜欢乡村的生活，那里的空气总伴着青草的气息，天空是蔚蓝的，不似城市，带着灰暗的阴郁，总让人想哭泣。

关掉电脑，熄了灯，提着简单的行李，关上门一个人出走。昏暗的楼道里安静得只听到我的脚步声，清脆而寂寞，伴着回音，一步一步地踩着冰凉的地板。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以后，我的人生不再与他有关联，就让我忘了他，也忘了我吧。

（二）

手机里出现一条信息，号码是陌生的，她说她认识我！到底是谁呢？我有些纳闷。

独自呆在旅馆里，有些无聊的发疯，索性就跟她瞎扯一下吧。

我问她是谁？她说她叫许婕，以前在我的公司上班。

许婕？我思索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曾经是有过这么一个人。突然我想起了一个女孩，她有一张鹅蛋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可爱。而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双眼皮的眼睛不是非常大，但搭在她那张小巧的脸蛋上却恰到好处，眼尾微微往上翘，像在对人眼波传情，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单纯却不失锐利，很迷人。真的，那是我见过最迷人的一双眼睛。

第一次与她相遇是在六年前，那一天在楼梯口，她要下楼，而我要上，两人相遇了，她有些羞怯地别过头避开一步让我过，我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关于这个女孩的消息无需刻意去打听，那时公司有两个部门的主管都在追求她，凡是单身的男子都对她评价很高，就连最叛逆的表弟都对她千依百顺，她几乎成为公司里的佼佼者，尽管大家都尽可能地低调地在议论着关于她的事情，我还是偶尔会听到一点。

然而一年后，她突然离开，谁也不晓得她怎么会走。之后关于她的事我就再没听过了，也开始忘了那双迷人的眼睛。

许婕？她的名字里似乎就有一个婕字，会是她吗？

发信息的这个许婕告诉我，她认识我已有六年了，这是巧合吗？还是真的是她？

我回信息，说我并不记得她。后来我办完事回公司了，那几天她一直有给我信息，她似乎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这让我有种被扒光衣服站在她面前的厌恶感。我讨厌这种能将我看穿摸透的感觉，如果她是我的敌人，那太可怕了！

她没有问我关于生意的事情，她只是说要与我做朋友，我答应了。我想知道这个陌生的女人到底有何目的。几天下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我体贴关心，临睡前给我道晚安。这让我觉得奇怪了，她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想与我交朋友？

后来我们在网上聊Q，她让我去空间里看她的照片，说是能让我记起她。

我去了，屏幕上的那一张张照片让我怔愣住了，真的是那个有着一双迷人的眼睛的女孩。只是六年后的她不再是那个有着单纯眼神的女孩了。而是变得深沉，略带忧郁，但依然迷人，而且现在的她变得更加性感漂亮了。她天生是个性感尤物，即使她的衣着很保守，却给人一种性感的感觉。

深夜里，我在房间里踩着寂寞的脚步来回地踱步，声音听起来像是夜在呻吟着，我拿起手机给她发去一条信息，这是第一次主动给她发信息，也是最后一次。我并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我告诉她，我记起来了，我知道她是谁。

第二天我和往常一样去公司，打开电脑时我想起了她，我问勇，是否还记得许婕这个女孩，他当年就是她的追求者之一，而今已经结婚了，很快就要当父亲了。勇愣了一下后才说记得。我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当年成功吗？”

勇有些不自在地：“是啊。”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那为什么你没有娶她？”

勇有些语塞，半天才说：“唉，性格合不来，所以分了。”

这时浩从外面进来，我沉默了，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天我一直很忙，下午又来了客户，我忙着应酬，她直到下午才回我昨夜的信息。她说：“你真的记起我了吗？”我看着她的信息，只是冷冷一笑，没有回复。

晚上，我约勇和浩去喝啤酒，我想多了解关于许婕这个女孩的事，我想知道六年后的现在她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

喝着啤酒我问勇：“阿勇，你跟许婕在一起多久？”我不明白当我知道他两在一起过后，我为什么那么介意，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勇怔了一下，他看看浩，说：“一年吧，后来分手了，她就离开了。”

一直低头喝酒的浩突然抬头看了看勇，没有说话，继续喝着啤酒。他一向少言，不爱说话。我也就没有在意，只是问：“浩，你也认识许婕吧？”

浩点头：“是，以前是同事。”

我开玩笑：“你不会也曾经是她的追求者吧？”

浩没有笑，他摇头：“不是，我们是朋友，没有那层关系。”说着眼睛一直盯着勇看。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关于许婕，浩知道得不少，只是他似乎并不想说什么。我想哪天应该找他谈谈。

这时许婕又发来信息，她说：“我知道你很忙，我只是想临睡前给你说声晚安！不用跟我道谢，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我冷笑，她是个骄傲的女孩，尽管六年过去了，还是一样骄傲。我删去信息，继续喝着啤酒。

就这样接连几天我都没有理会她，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没有风度，她与别的男人谈过恋爱这并不关我的事，不是吗？我在介意什么？她只是想跟我做朋友，并不是要做我的情人，那么她是否爱过别人，甚至结婚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怪她吗？怪她不应该在消失了五年后突然又出现了，还不经我的允许就这样闯进我的生活吗？我在怪她只是六年的时间，她就变得那么深沉，不再有当年的单纯了吗？我在怪……怪她不应该再度出现的！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追问我，我没有回复她。她便在QQ里留言，她说：“六年的时间不算短，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可是，我还是一直想跟你做朋友，可你还是不肯给我机会。六年了，是够长的了，我该放弃了，没关系，你不理我我不为难你。如果我们还是朋友我会等你的信息，希望你能给我回复，或许你会认为我是为了某种目的，如果你这么认为，就不要理我了。”

我看着银屏上跳跃的文字，似乎在嘲笑着我的愚昧，她说得没有错，我是怀疑她的出现是有目的的，这些年来，出现在我身边的女人都是有目的的，不是想升职，就是妄想当我的老婆，未来的老板娘，所以我想她也不例外！

我冷笑地关掉电脑离开办公室。

第二天晚上她给我留下最后一条留言：“我知道了，我放弃了，不再打扰你的生活了。我会离开的，就像五年前一样地消失。晚安！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说晚安了，希望你幸福！”

我呆滞了，感觉胸口闷得快无法呼吸。我索性起身走出办公室去透透气，突然楼道里传来勇和浩的争执声。浩有些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没有跟阿婕谈过恋爱，为什么要骗阿宁？”

勇说：“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阿婕，我爱她！”

浩有些无奈地说：“你已经结婚了，就要当爸爸了，你应该真心去爱你的老婆，而不是阿婕。”

勇说：“我做不到！”

浩：“那你也没有必要欺骗阿宁呀，你明知道阿婕喜欢的是阿宁！”

我愣住了，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勇激动地说：“是，我知道，包括五年前她的离开都是因为她喜欢阿宁却又不敢告诉他，所以选择离开！”我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勇继续说：“她明知道阿宁不喜欢她，她为什么还是那么死心眼，那么执着不肯放手！”

浩低声说：“她已经放手了，她放手了，离开这里，就像五年前一样走了。”

“去哪里了？”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勇和浩闻言都回过身来看我。“她去哪了？”

浩说：“不知道，她只是说，她要走，走得远远的，远到可以忘记你，也忘了自己的地方。”

我转身回办公室，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她的手机，手机一直关机，打开QQ，她不在线，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了无音讯。

我坐在电脑前直到深夜还是没有等到她，我用力地敲打着键盘：“许婕，你在哪里？快回答我……”一条接一条地发着，寂静的夜里，只听见键盘焦虑地发着“嗒嗒”声，寂寞得让人心寒。

我拧熄了最后一根烟，关掉电脑，起身离开办公室。深秋的夜晚有丝丝凉意，我独自走在清冷的街，全世界仿佛终止了，安静得只听见我的脚步声，那么寂寞，那么无措。

许婕，你成功了，六年前你闯入我的生活，六年后你闯进了我的心，没有预警，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你带走我的心，呵，你成功了！

我仰望着天空，无力地想。天，没有星星，一片枯叶飘落在我的车上，我打开车门坐上车，启动油门，消失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