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纸鹤传说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水一样倾泻在地板和家具上，房间里播放着邰正宵的《千纸鹤》，一遍又一遍，荒凉缠绵，厚重沉着。

她对着镜子轻轻抚摩自己的脸庞。这是一张莹洁如莲的脸，虽经过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失子、离婚，依旧汁液饱满，和十年之前并无二致。前夫曾就这张脸羞辱她：四月的橘子，外表光鲜亮丽，里面败如破絮有很长一段时间，听到这句话，她就会泪流不止，而如今，她只露出嘲讽的笑。灰败的破絮是自她还是一个小小受精卵就注定的，那如影随形跟随了家族不知道多少年的遗传病，也如影随形地跟随了她。

只是她那热切追求她两年的丈夫，爱的只是她外表的光鲜，等他发觉她的遗传病时，光鲜却成了讽刺。

窗外吹过一阵风，拂动纸鹤窗帘，纸鹤在风中飞翔跳跃，铃铛发出愉悦的脆响。一千只纸鹤做成的窗帘，迟了十年的礼物，仿佛乌云密布的天际垂下三千米光瀑，完全驱散了她生活中的阴冷黑暗。

十年前的春天，她第二次犯病之时，站在三百年粉色古夹竹桃花树下的少年，在每张叠纸鹤的纸张上用心写下：夕，愿你早先好起来！那双打篮球的手花了一星期将每张纸叠成纸鹤的形状，然后用线串成窗帘，再串上精心淘选的铃铛。

在风铃轻快的响动中，她的嘴角舒展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笑容轻浅。

他是个内敛安静的男生，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篮球上，成绩平平，眉目清秀却并不引人注目。她是一个沉静的女生，黑暗自她第一次病发后渗透了她每一个细胞，隔绝了青春热烈，阳光灿烂。

虽然念同一个班级，他们几乎没有交流。她记得高一寒假去远足，漫长崎岖的山道，他肩上背着硕大的双肩包，矫健地像一只猎豹。

第一次交集在高三上半年，他转交转学同学给她的礼物，站在宿舍楼旁开满粉色花朵的夹竹桃下，　她站在阴影中，看到阳光透过绿色的夹竹桃叶洒了他一身，清瘦的躯体散出一层温暖的光晕，让她无法直视。阴影和阳光的界限如此分明，被疾病阴影折磨的她永远无法跨越。伸出手，她轻轻接过他手上的礼物，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温度，很快收回。夹竹桃粉色的花朵坠到他和她的身上，散发出细微的辛辣香味。

那一瞬间的感觉，有温暖的触动，也有心底黑暗汹涌的苍凉。他仿佛是他的希望，又仿佛是幻觉，幻觉之后是更深浓的黑暗。

她有一群喜欢郊游的朋友，她必须借助行走和融入去遗忘宿命的悲凉。那天以后，她和朋友们不定期的假日郊游中多了男孩的身影。人群中的他安静不多语。有时她抬头，会发现他深邃如宽广大海的眼专注地盯着她。

好友告诉她，男孩已经默默喜欢她很久很久了。好友经常转来男孩的信，信中是平静的叙述，学习、流行歌曲、诗歌、哲学，很少有涉及感情的语言。她，几乎不回信。但在心中开始期待起一场盛大的爱情降临，她期待他温暖的手，牵着她走出黑暗。

江南的梅雨季节，疾病突然袭击了她。她半夜尖叫，嚎啕大哭，歇斯底里，把自己关在充满霉味的寝室里，意识中尽是幻觉和迷乱。她重复做着夹竹桃树下的梦，她从深广无边的黑暗背景中朝他走去，他站在阳光下微笑着伸出双手。

她一步步地接近他，如此欢欣又充满着紧张和激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但刚触及他指尖的温度时，黑暗变成旋涡迅速将她吸进去，他和布满阳光的夹竹桃树阳光越退越远，越来越小，小到一个点，然后熄灭。她在黑暗之中灭顶，万劫不复。

这种状况持续了半个月，她只好回家休养。发病期间，男孩曾和同学来看过她，她一听他的名字，就疯狂摇头，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大声哀嚎。

后来，他们毕业了，都没有上大学。他曾拖同学找过她，每一次她都狠心回绝，直至失去彼此的消息。

她清楚她是在害怕。生物老师说过，那棵阳光下开满粉红花朵的花树，生长了三百年，但形状美好的叶片和花朵充满了有毒的汁液。

曾经有一个孩子扮家家的时候吃了夹竹桃的花朵，最后死了。她是天生带着阴暗残缺的人，她怕她和那个因向往夹竹桃花美好的孩子一样会死亡，她会死于对阳光和温暖的向往。

她工作，两年后结婚，嫁给大她十一岁的男子，她的老板。婚姻开始的时候很甜蜜。但她的生活中仿佛缺少了什么。

男孩反复出现她的梦境中，在一束光晕中，朝她伸手，轻声呼唤：“来，你来……”他好象一直在她生完孩子，产后抑郁，疾病频繁发作，丈夫开始冷嘲热讽，彻夜不归。

孩子由于保姆的疏忽，一年前掉入游泳池离世。她完全崩溃，后离婚，回到父母的家，神情萧索。她将自己隔绝，整天整夜呆在房间里。她仿佛沉入了幽深黑底，恒久不见阳光的海水一层一层将她包围。喧嚣明亮的世界，在她头顶一万公尺之上。

一个月前，她接到陌生的电话，他约她在仁和缘茶庄见面。她拒绝。他来找她，诱哄着牵着她的手走出她埋葬了自己一年的房间。

他理着整齐的平头，穿着笔挺的西装。三月的午后阳光笼着他，商场历练后坚毅的脸庞，沉稳持重。他一直是阳光下的男子，带着洁净明亮的特质，来自温暖人世，仿佛来自彼岸的牧歌，永远隔着一江深不可测的水。

他送给她保留了十年的纸鹤窗帘，从他手中接过窗帘的时候，她碰到他的指尖，温暖如夕。窗帘经过了十年时光，彩色的纸显得晦暗陈旧，铃铛在他们传递的手上，音质如初，纯净透彻。

他说，十年之前，你散发着的气场排斥一切，我不知道如何面对面和你说话，也不知道如何将它送给你。

茶庄里音乐沉静，阳光映照着玻璃窗外的澄净水面，波光潋滟。他告诉她他的窗帘事业，　他毕业后进入一家贸易公司，后来脱离公司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德国交易会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设计的水晶窗帘，帘上坠满展翅欲飞的一千只水晶鹤。

他说，所有的外国人都喜欢千纸鹤的故事，尽管那个故事还未成形，只是一个男孩的心芽萌发。纸鹤是爱的标本，固定了爱情萌芽中最美好的形状，是我对你最真挚的祝愿。

现在，我只想将它交到你的手里，带给你抚慰。你内心纵横斑驳的痕迹，需要抚慰，尽管它们并不存在。他说，我们是朋友，一直是，如果你愿意，来我公司工作，随时欢迎。他还说，无论在多深的渊底，只要接受洞口微弱阳光的指引，就能进入光明天地。

他离她如此地近，带着他的阳光和温度，只要一伸手就可够着。那是他们第一次的谈话，一年的隔绝，她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只有他沉着的嗓音响在耳畔。他对她是如此地了解，每一个字句都能穿透她的灵魂，好像他从来不曾远离，十几年来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一直给予观照。

走出茶庄的那一刻，她手中捧着窗帘，泪流满面。

她回到家，将纸鹤挂在窗户上，然后找到《千纸鹤》这首歌，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她在音乐声中对着纸鹤发呆。

她的先祖和她的父亲都是带着残缺在阳光下生活的人，如此地坚强，又如此幸福，与旁人无异。她发现当年夹竹桃树下的阳光如此绚烂，她差点可沐之重生。她后来的婚姻，她的乖巧的孩子，一切地一切，原本都可以和她一起，如此平和地存在于静好岁月中，是她对宿命中微不足道的暗点推波助澜，那汹涌地暗潮才会吞噬所有美好。一切的荒芜和悲剧都来自于自己的那颗卑微怯懦的心。

回忆、混乱、梳理、忏悔、顿悟，一个月中，她的生活中只有这些，她必须对过去的岁月做出清算，从而了断。他是对的，无论在多深的渊底，只要接受洞口微弱阳光的指引，都能进入光明天地。而那微弱的阳光，始终隐藏在自己的体内，黑暗质地的包围之中。

她拒绝了他的邀请。她说，原来我心中始终闪耀着坚定而执著的光芒，只是一直没有发现。我要试着找到通往光明天地的路途，站在阳光下，呼吸草木的清芳。

邰正宵深情忧伤的歌声，在房间里缭绕，情缘错落，人世飘忽。千纸鹤不仅仅只是一曲歌里的传说，而是属于她真切的故事，是她的指引。

冬日的暖阳透过纸鹤窗帘投射在她身上，光影班驳。她推门而出，沐浴在暖融的阳光下，心逐渐暖活起来，仿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