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悟曾经最崇拜的那个人

序

农村，夜，很静。

父母的呼吸，浓重厚实。门口的狗吠声，时而传了进来。我的房间没有开灯，瞳孔里黑乎乎的。冬天的被子似乎特别冰冷，已经睡下去三四个小时的我，双脚还是很冰凉。我失眠得很彻底，有两个人在心底窃窃私语，诉说着罪恶的念头。我一直在想那个人，那个让我失眠的人，让我痛彻心扉的人，让我想恨又恨不起来的人。

其实我很害怕，我怕朋友会从很远的地方打电话来问：“阿悟，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人让你有过这样可怕的经历和心理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我只希望她们用最平常的心态告诉我：“阿悟，你永远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一，我崇拜他的第一个理由

“阿悟，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啊！”这是我和他即将一个月见不到面时，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对我说的话。

我点点头，“我一定会的”。

那年，我读初一，他读高一，我12岁，他17岁。

他在县里读书，一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都要带一个红透了的苹果，先咬上一口，故意弄出一点汁引诱我。直到我馋得快要抓狂时，他才把藏在身后的苹果拿出来，问：“阿悟，你有没有好好读书？”

我肯定的点点头，他才把只剩一半的苹果递到我手里。苹果虽然只有一半，可我却吃得津津有味，连皮带核的吞下去，然后龇牙咧嘴的看着他笑。

我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一有空闲，我们就各自抬一根竹杆子，他是为国为民神功盖世的江湖大侠，我是烧杀抢掠无恶不做的武林败类，在院子里打得鸡飞狗跳。

很多时候，我不服气当败类，问：“为什么我总是败类你总是大侠？”

他甩甩头发：“因为我天生就是大侠，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这一辈子都要爱护妹妹，孝敬父母。”说完，又横了杆子，追着我吼：“小贼，哪里跑？”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故装害怕逃之夭夭，而是在他到面前时，飞快的在他脸上亲一下。睁着眼睛说：“你一定要这样做哦！”

他刮刮我的鼻子，笑：“当然。”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要走的时候，他依旧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阿悟，作为一个女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我点头：“我一定会的。”

这样的话他一直在说，一直说到我上了大学。

是的，冲着他的这番话，他成了我心中的英雄，一个让我依赖、引以为傲的英雄。甚至和朋友开玩笑，也在嚷，以后的丈夫，必定也要像他这样子的人。

二，我崇拜他的第二个理由

“阿悟，作为一个女孩子，你一定要在饭后收拾桌子，洗碗。”这是我在放下碗后立即跑出去而他把我拉回来时说的话。

我撇撇嘴，麻利的收拾好桌子，洗好碗。

那年，我读高一，他在学电脑，我15岁，他20岁。

虽然我知道，他是怕洗碗才硬把我揪回来说那一番不着边际的道理。可我却心服口服，至少，他教给我的，是我应该做的。

第一次看他把电脑玩得得心应手，我站在一旁羡慕得目瞪口呆。他看我一眼，站起来做一个请的姿势。

我坐上去，战战兢兢，握着鼠标，手足无措。他扑下身来，胸膛贴着我脸，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就在这一刻，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什么叫温暖，什么叫体贴。

以后，我总喜欢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他“反恐”。一个假期里，他教会我很多东西。

有一天，电脑突然中毒了，桌面上除了一个婴孩，什么也没有。我很急，急到哭了。他回来的时候，我正眼泪汹涌。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把电脑拆开，三下五除二的弄好后又组装起来，完了，才笑怪道：“哭什么，又傻又笨，以后怎么办？”

见他把电脑修好，我停止哭泣，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他，我从来都没发现原来他什么都会，像一个神一样在我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翩然而至。我在心底默念：“以后就靠你了。”

他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刮刮我的鼻子，说：“阿悟，人要学会独立，你也长大了，总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帮你解决，你长大了，就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吃了饭就跳出去玩，你必须要收拾桌子，洗碗。”

我点头，从鼻腔里发出“恩”的一声。

他拉我，说：“过来，坐在我旁边，看我怎样把这些坏人干掉。”

三，我崇拜他的第三个理由

“阿悟，作为一个女孩子，你是不可以说脏话的。”这是我在和同学说话时不小心说了一句脏话被他听到后说的话。

我赶忙悟了嘴，不好意思的点头，脸色绯红。

那年，我读高三，他在社会上混，我17岁，他23岁。

这一次，他脸色严肃，问：“你听过我说脏话吗？”我摇头。

“那你有什么理由说脏话呢？是我教你的吗？”我摇头。这一次的教训足足一个多小时，训完后他不停的喝水。我在一旁偷乐，看着他闪亮闪亮的眸子，很干净，他不会说脏话，不会随便骂人，不会调戏女孩子。

高三的下学期，他结婚了，我叫他的妻子叫姐。

我很羡慕她，有一瞬间还心痛过，不过，他们都是善良的人，我是要高兴的。

过年回家，听母亲说起，我的三姨夫赌博了，家里被他闹得鸡犬不宁，三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他不听，保证过后仍旧继续。

他听了义愤填膺，从沙发跳起来，嚷道：“这还得了，赌这东西，一旦上了瘾就很难戒。”说完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让我去劝劝三姨夫吧！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说不定会听的。”

过了几天，他和姐为一点小事闹翻了，姐很委屈，扑在我的肩上哭得梨花带雨。而他似乎更愤怒了，用很大的口气唬姐。听着，我也愤怒了，我也用很大的口气唬他：“你真的好烦。”

他愣住了，他一定想不到一向温顺乖巧的我竟然会唬他。他住了口，慢慢的坐下去，沉默着。

我自己也惊呆了，不知道为何会冲口而出，看着他沉默，眼睛酸疼。

过一会，他开始来哄姐，看着他们重归于好，我知趣的起来走开，到门口，回头，看着姐在他怀里幸福的笑，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强装欢笑自我安慰，至少他还听我的话，至少他还在乎我的感情，至少他还把我当一会事。

四，可是，我对他的崇拜第一次动摇了

如果不是我意外的撞见，我还愚蠢的认为他是一个英雄。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伤透了我的心。

那天，他说有事出去了。姐叫我去帮她买酱油，刚出超市，只见左侧的巷子里闪过四个人影，有一个那么熟悉，那么像他。我追上去，眼泪便扑扑啦啦的掉了下来，那个人是他，千真万确。

即刻，我就像一具死尸一样动弹不了。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那么肮脏，他一手拿着烟，一手搂着一个光艳四射的女人，口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话。旁边是他的铁头哥们，郭国。

他们朝巷子那头走去，巷子的尽头是“著名”的红灯区。

直到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我才转身，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酱油瓶“啪”的掉在地上，全大街的人都在看我。看着他们的眼神，我慌了。手足无措。

“阿悟”。姐出现的时候，我的眼泪快要掉了下来，姐扶着我的肩，温和的问：“怎么了？”

我摇头，指着地上的酱油，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说漏了嘴，让姐姐察觉出任何蛛丝马迹。

跟在姐身后，我不停的回头去看那个巷口，我不知道用一个什么词给他下定义，是地痞流氓，是嫖客，还是烧杀抢掠无恶不做的败类。

吃晚饭时，他回来了。我不去看他，闷头吃饭。他夹一只鸭腿放在我碗里，说：“阿悟，快吃，吃完了，我带你去打坏人。”

“我不去，我还要收拾桌子，洗碗。”

他一愣，摸摸我的头，问：“怎么，是不是林蕊（姐的名字）欺负你了？”

“是你欺负我。”我含着鸭腿，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是你让我很失望。

五，可是，我对他的崇拜第二次动摇了

如果不是那场大雨，我一直以为他对姐很好，无微不至。

他永远也不知道，他伤透了姐的心。

那个假期，姐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她挺着肚子，到那里都很吃力。

一个学期没见，我以为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以前他只是个无知少年，受不了花花世界的诱惑，偶尔犯错，也是可以原谅的。

吃过晚饭，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眼看就是一场暴雨，放下碗，他说：“我要去找郭国谈点事。”便一溜烟的跑了。

姐面上一副陌生的表情，而我呆住了，我不明白他所谓的谈点事是指什么，而对我来说，又意味着什么。是我太敏感，还是事实根本如此。

天黑的时候，姐打了电话，可他没接。一会儿，一场大雨倾了下来，电闪雷鸣的，门很重，我和姐都抬不动，泥水顺着微斜的坡淌了进来。窗子还开着，雨点不停的渐进来，我和姐都去关，一个闪电直扯了下来，拉了好长。借着它的光亮，我看见姐的脸，由白变黑。

我们不敢再接近窗子，雨越下越大，流进来的水越来越多。“阿悟，我们把电脑抬开。”姐召唤我。

我看见她佝偻着身子，去推桌子。我怕她伤了身体，急忙去帮她，说：“姐，让我来，我推得动。”费了好大力，才挪了一点位置，直起身来，才发现手指上被螺丝划了长长的口子，血球子一个个滚下来。姐看见，沉默了。

“姐，我打电话给他。”

“不用了，他要回来的时候，他自己会来的，再说，现在下大雨，他开车不安全。”

姐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我看见他抬手去擦眼泪，这一刻，我真的恨他了。

雨整整下了两个小时，他没有来过电话。雨停了，他回来了，看着狼狈的我们。解释道：“我不知道下了这么大的雨。”

他当然不知道，那时，他正沉迷烟花，喝着啤酒，吞云吐雾。哪里知道他的妻子正在担惊受怕。

姐没有骂他，但我分明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绝望。面对茫茫的黑夜，那颗隐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六，可是，我对他的崇拜第三次动摇了

如果不是我的手机坏了，我一直以为他的心里至少还残留着一点点美。

他永远也不知道，他伤透了所有人的心。

回家的时候，母亲哭了，父亲哭了，姐哭了，他的儿子半岁，也哭了。

母亲呜咽着对我说：“他去赌博了，而且负债累累。他还去打架……”本来，我想告诉母亲，我的手机坏了，我想重新买一个，可是，听了这话，我一个字也不敢吐，拿着话筒的手僵硬在半空里。

我时常听见母亲和父亲在半夜里悄声说话，我知道，他们彻底的失眠了。母亲顶着红肿的眼睛，束手无策，只抱怨：要是当初不把他捡回来……父亲一根接一根的抽烟，“阿悟，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去劝劝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总会听的。”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吓坏了，彻底堕落的他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没有一点人的模样。

他见到我时，也有少许的惊愕，但一会又平静了。

“你就是这样爱护妹妹，孝敬父母的吗？”我问。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爸妈为了你，彻夜难眠，听见你做坏事的时候，我正在考试。你不是大侠，可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的。”

他依旧低着头。

“你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儿子，你要对他们负责，你不是浪子，不是肆意妄为无所顾忌的地痞流氓。”

他站起来，朝外面走，不管我哽咽的声音。

看着他不屑一顾的背影，我撕心裂肺的大喊：“你不是人。”

他站住，回过头来，恶狠狠的抬手，给我一个耳光，“我的事不要你管。”

这一巴掌，打掉我对他的所有的希望，我坚定，他确实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很理智的回敬他一个巴掌，说：“你会万劫不复的。”

七，早知道这样，我宁愿生命中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用23年的光阴教会我对生命的憧憬，对他的依赖和感激，却用一年的时间亲手把它毁掉。

想起母亲所说，当初要是不把他捡回来……

我把母亲那把又细又长的剪刀装在冬衣的口袋里，我想，有一天，他让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我一定会义无反顾，毕竟，他毁了所有人。

姐打电话给母亲，说他仍旧日日夜夜不回家，母亲听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已经无可救药了，不把家搞得天翻地覆决不罢休。

如果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天下会不会太平？

他回到家，一把捞起儿子，又亲又逗。我的手伸进口袋里，冰冷的刀锋直啦啦刺进心里，这时，他回过头来，问：“阿悟，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一惊，手颤颤的伸出来，点点头。

“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人，你不要管我了。”

小时候又打又闹的情景浮了上来，我知道，对他，我只有恶毒的想法，没有恶毒的手段。

我在他QQ空间里留言，用鲜红的颜色写：你为什么不忏悔？

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记忆已经存在了，怎么可能说放就放。居然我成不了他需要的角色，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就当阿悟曾经最崇拜的那个人去了远方，就当他还会回来，就当阿悟蠢一点，还在傻傻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