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匠
通过鞋匠的故事,揭示了鞋匠的生活,也反映了社会的现实,形形色色的人生,小人物的故事就是个社会的缩影.
祖辈年间,屈指算来也就百十来年的光景,京东有个宝坻县,地处九河下稍,十年久涝,民不聊生。
在宝坻县城门外有一条街,这条街的东头儿有一座庙,这庙里供的是一尊弥勒佛,每逢初一十五求佛赐福的人络绎不绝,有来自邻县的也有来自本县的香客。
那年头虽说老百姓的生活艰难,可求神赐福却从来不差,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改变几千年来封建社会带给他们的重压,只有笃信神灵,有朝一日能改变生活现状,抱着这样的心态寄希望于虚无,这在当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要说起那年头的事,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历史的车轮依旧不止的向前,从毛主席领导天下穷苦人打天下,到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再到改革开放的今天,这条弥勒街就一直这模样儿,从来未曾改变过,改变的只是这条街上房子的门脸儿,由改革开放之初的小买卖街,变成今天的美容美发街。再有就是供奉弥勒佛祖的庙宇和那尊一丈开外的弥勒佛像,早已被文化革命的洪流席卷而去,成为破四旧的牺牲品,庙宇也为幸免于难,被改为现在的东关中学。昔日的佛门净地,成了现代教书育人的场所,如果佛祖地下有知,也会凭生几分欣慰。
说起这条弥勒街的变化,也就这七八年的事,虽说绝大多数门脸儿都已改头换面,可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刘凤长的修鞋铺。
小门脸虽只有一间大小,确有别于其他,朴素的让人留恋,陈旧的让人想起以往的历史。还有更特别的,门口两边挂有一副奇特的对联,那上联是:修南修北修东修西不修中;下联是:修前修后修左修右不修上;横批是:只修下。
这门盈别看就这么重重叠叠的几个字,可把这行业的内涵道得清清楚楚:修东西南北不修中,说的是修东南西北四方来客的鞋;修前修后指的是鞋的前后掌儿,修左修右指的是一双鞋无论是左还是右都能修;横批就更有意思,可不是嘛那鞋只有修鞋底儿修鞋的下面,因为没有脚朝上的人,所以只修下,别的地方他也没那手艺。这副对联据说是一位老先生为他所书,自打这对联挂上后,生意比原先好了许多,县城里一些文人雅士也常到这来欣赏这幅奇特的对联,齐夸老先生的对联一语中的,不失为楹联中的精品。
刘凤长看上去脸上一把褶子,两边的眉毛出了奇的长,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眯起一条缝儿,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在睡觉,这上了年纪的人都说,眉毛长的人长寿。
刘凤长虽说已是花甲之年,但精神矍铄,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他中等身材,略有驼背,这可能与他的工作有关。
据说刘凤长最早是在县城里的鞋厂上班,自打改革开放后,精明的他没干几年就托亲戚办了病退,为了掩人耳目,病退后的刘凤长也假模假样的在老家呆了两年,两年后他重操旧业,左找右找他看上了最繁华的东城路右面的弥勒街,于是租了间坐北朝南的门脸儿,这一干就是十五年。
老刘这间门脸儿,有别于那些美发厅,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镶着满窗的玻璃,透过那层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一切,那些或坐或站的按摩小姐,各个描眉打眼儿,穿的都是半截子,上身露着胯骨肘子,下身露着白藕似的大腿,和那些前来享受的男人们打情骂俏,老刘虽然身居此地,但从未正眼看过那里。
老刘的门脸儿左右不过三米,前后不足五米,房子是老的都要向下掉渣的房子,亏了老刘租过后从未中断过修修补补,隔三差五的拾得拾得,不然这老房早该做大手术了。小屋里没有像样儿的陈设,紧挨着墙倚靠着一条木制长凳,老旧的泛着光,一股子黑一股子白的。
由于坐的人多,椅面儿上很光滑,椅背的边缘与墙的结合处被磨了一道很深的沟沟儿,再看椅子腿与地面的结合处,细心的老刘凭着手艺也给镶上了“鞋掌”儿。
靠墙的长椅子可坐五六个人,再加上两把落地马扎儿,基本上能满足来客的需求。来找老刘做活得大多是一些年轻姑娘、小伙儿、少妇、三十岁以下的青年人。
这些人里最常来的是姑娘和小伙子,她们的鞋最容易坏,大多是鞋底儿脱落;特别是皮鞋有的没穿多少天就把鞋底儿掉了。
按常规每逢星期礼拜前来修鞋的人最多,平日里差些。今天是星期天,老刘一大早就来到了门脸儿。
按民俗说这老辈人扫地都有规矩,下午和晚上打扫下来的杂物可以堆积在一块儿,也可以把它们装进塑料袋里,就是不能倒掉,那些一天遗留下来的废弃物是财,所以要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倒掉。
老刘仔细打扫着地面儿,那些民国前的方砖,比现在的砖要大,且硬度相对较软,这跟柴窑烧成有一定关系,由于年长日久,老方砖已是满目疮痍,被踩磨得坑坑洼洼,但依旧很光亮。
老刘怕起尘土,向地面喷洒了些水,这砖地就是比那水泥地好得多,你喷上水立马就被饥渴的砖吃进去了,不用等就可以清扫。
老刘边扫边弯腰从地上捡起昨天遗弃在地上的钉子,并随手吹吹将钉子装进兜里。一缕阳光斜照进屋里,顺着照进来的光柱望去,可见密密麻麻的尘土在光亮中转动着身躯,不停的上下浮动。
老刘移动着脚步,向门外望了望,又把“吃饭”的家伙摆弄摆弄,随手将兜里的“战利品”放进了被分成隔段的箱子里。此刻的阳光不在羞却,已经装满了整个老屋,院子里的老榆树上传来了喜鹊的叫声,老刘脸上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心里暗忖:今儿个买卖错不了!
这老家伙还挺迷信的,不过有些事就是这么的蹊跷,就说人生的路吧,当你跌入低谷时,那真是歪拐一齐来,啥烦心事都跟着凑热闹,喝口凉水都塞牙,放个屁也扭腰。这性子开朗坚强的也全当没这回事,受点磨难委屈也就算了,换了心眼小的性子急的非憋闷出病来不可,再糟糕点儿的就此一蹶不振,从此成了名副其实得叫花子。
当你如日中天贼星发旺之时,好事一桩接一桩,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真是风调雨顺,心想事成。说一千道一万,这冥冥之中啊确有奥妙,正所谓天成,七分人为三分天意,就是这个道理。
“刘大爷,我的鞋底儿掉了”。正在沉思等待的刘凤长,耳边响起了银铃般的叫声,只见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走进门来,娇滴滴地喊道:“我还没穿几天”随即抬起左脚向上扬了扬。
“啥牌子的”,老刘像个诊病的大夫,成竹在胸的问。
“卓越牌的,呸!还卓越牌呢”!那女青年气愤的发泄道。
“你咋不买李宁牌的呢”?刘凤长语气里充满揶揄地说,其实心里恨得咬碎了牙,在他自私的心里根本就不希望有李宁牌,因为那样的话,他的生意就少了许多,说不定连现在的房子都租不起呀!
“刘大爷,您看您又笑话我了,姑娘脸上挂着腼腆地笑继续说,我一个打工的,哪买得起呀。”
要是都买得起,我吃谁去!刘凤长心里这样想着,却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唉!这社会儿就是不公啊,有钱的整天肥吃海喝不算,外加穿好的戴好的住好的”
他边说边伸手接过姑娘递过来的皮鞋,毫不费力的把开胶的鞋底儿顺势拽下来。姑娘则站在一旁看着老刘极熟练地动作,又叮嘱道:“大爷,您给我多搁点儿胶水”。
别说,这皮鞋样式还真不错,薄底儿尖尖的,就像条小木船,老刘翻过来看了看底儿,脸上饱含着关爱:“下次再买鞋可别买这模压底的”。
姑娘白净的脸上绽满了感激的笑容:“我觉着刚买没几天,扔了可惜,哪怕让我穿俩月也值了”。
“要是能穿两月感情好了,我前几天买的一双旅游鞋就上一节体育课,鞋帮儿就裂了,我妈气得直骂那卖鞋的缺德”。姑娘的话音刚落,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学生从门外走了进来,接过了话茬,他手里还拿着一双崭新的旅游鞋。
姑娘看了看他,正在此时,一个三十岁左右,染满棕黄色头发的妇女相继进来,见了老刘笑了笑,老刘也回以微笑,那妇女使劲坐在了长凳上,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望过去,只见那妇女穿的高跟鞋,锥子似的鞋跟掉了。
那黄毛妇女满脸痛苦的表情,一只手还不时的揉搓着膝盖部位,时不时的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咋整得”。爱开玩笑的老刘突然学说起了东北话,一双狡黠的眼睛流露着挑逗,手里却不停地摆弄着那双掉底的皮鞋。
“还咋整得呢,这破鞋!”那妇女没好气的说着,心里似乎充满了对鞋子的愤恨与抱怨。
老刘他们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望过去,只见那妇女左边的长筒袜被磨破好长好长一道裂口,隐约还能看见被搓得皱起的肉皮儿与断开的锦纶丝线头儿交织在一起。姑娘怜悯的望着那遭受不幸的妇女,小伙儿则同情的皱着双眉,唯有老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老刘心里似这样的情景岂知眼波儿前这档子,一年下来海了去了,他老刘都同情还不得喝西北风去。现如今小姐多,不挣她们的钱挣谁的去,就拿眼前这个叫小孟子的来说吧,往少喽说一年也得来个十趟八趟的,这几年没少给她修,要不咋这么熟呢。
“刘师傅您忙着呢。”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妇女手里拎着一个印有彩图的纸兜,精神饱满,笑吟吟的对正在忙乎的刘凤长说。
老刘缓缓仰起头,抬起那双细眼笑着望了望和自己说话得老妇人:“您请坐。”
其实,老刘并不知道这老妇人是谁,你想在这小小的县城凡是知道弥勒街的就知道修鞋匠老刘,都能把他的历史倒背如流:县职老鞋厂的职工,自打他退了职修起鞋,没几年把家眷也接进了县城,买了楼房,儿子最近几年还开起了小汽车,并开了服装连锁店。现如今的修鞋师傅老刘可是不一般那,别看他的穿着打扮,是那样的寒酸,可俗话说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你就说九十年代中后期,直到世纪初的几年,那假冒伪劣鞋多如牛毛,那骨节人们的生活还没有现在这么富裕,鞋坏了不肯扔掉,来老刘这修鞋的排队,比今个儿多多了。虽说现在的鞋,质量比以前有了很大提高,可毕竟那玩艺儿用料都比名牌的差些,出质量问题也就司空见惯。再说了,那名牌鞋有多少穿得起的,动不动几百上千的,普通百姓可撑不住,这也正应验了那句话,越穷越吃亏。别总听社会忽悠,到啥时候也是穷人多,还不是按身份各取所需,十三亿人都穿名牌,都吃山珍海味,都住别墅,那不是做梦吗。
“大妹子,你这是咋着了”?坐在椅子上的老大妈看着与她并肩而坐的黄毛妇女,不解地问。
“没咋着,就是鞋跟掉了”。黄毛妇女指着快要掉的鞋跟,苦笑着说。
“哎呀!可不是……你瞧瞧大伙儿说说,这做鞋的可缺大德了”。
“大妈,谁不想多赚点钱呀,这年头就这样儿”。
“鞋坏了,还可以修啥的,那小摊儿卖包子的,拿死猪肉包包子卖,不更缺德?头几天我们班的同学吃了以后上吐下泻,整歇了一个礼拜”。
“这事多了,生豆芽的使药水,卖猪肉的打水,小伙子,你是见过猪肉没见过猪走,这年头啥事不出”。
鞋匠老刘,也加入到辩论的队伍,他看了看小伙子,意味深长的继续说:“不管啥社会儿,这没有君子不养艺人,鞋不坏,我干啥去?车不坏,修车的吃谁去?要是没人看戏,那唱戏的咋活着?
“倒也是”。
“也是啊”?
“这话听着有理儿”。
正在,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之时,忽然,从门外走进一个壮汉来,此人三十开外,虎背熊腰,满脸的官司。
只见他三步两步走到粘鞋的老刘面前,没好气地说:“我说刘师傅,你是咋给我粘的鞋,我这鞋可是花一千多块买的,听说您的手艺高,可……”他手指着铮亮的皮鞋,“您快看看吧””随即把皮鞋扔到老刘跟前。
“我一直用的是这个牌子的胶啊”!老刘把那软瓶胶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着,仿佛想起什么,忽然间,从兜里掏出手机,使劲地按着号。
大家不再言语,几双眼睛紧盯着老刘。
“是老张吗?我头几天买的那批胶水儿……”只见老刘有意识的按开了手机上的免提,立马,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刘师傅实在抱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在您之前也有几个客户向我反映过,我立即给经销商打电话,他说,他也没注意,后来,他又打来电话,说最近总厂生产任务紧,就从分厂调一部分进来,没想到……”
“你们大伙都听到了吧?”老刘掐断了通话,像是找到了答案,脸上顿时没了刚才的尴尬,指着手机说。
大家正在面面相觑之时,街上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卖声:“烤白薯,又香又甜的烤白薯”。
“有旧家电的卖,以旧换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