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

梦蝶书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1 11:01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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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影子,回忆,虚无缥缈。小说打乱时间顺序,穿插讲述故事,一段感情故事愈见清晰,收到别致的阅读效果!

十五前的某一夜。

梦听到书房的门有轻微的剥啄声,是红敲门的声音。

梦呆坐窗前看那棵椿树。

深秋,叶已凋零。

你在看什么?红淡淡的影子倚在门边,有些飘逸。

那个叫梦的男孩看着晚秋黄昏的天色发呆。树是梦和红从山上挖回来的,已经第二个秋天了,还有另一棵在屋后的厨房边。梦想它快快长大,隔年夏天好去树下乘凉。

没有看什么。红再问的时候,梦头也不抬。

红有些生气,是吗?

红来到梦的书桌旁,红还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话,也看窗外。远野,死寂。夜色从四野漫过,渐渐的淹没了视线。突然,红说快看。梦急忙抬起头。看到什么了?梦问。两团火球,红很害怕。你是见鬼了吧?梦嘲笑。红急忙去捂梦的嘴,身子就势倒在梦的怀里。梦有些冲动,手伸进红的胸口。红是一个让男人心动的女人,梦感觉到怀里捧着一个熟透的女人的身子,梦就象这种时候的所有的男人一样浑身燥热,梦想也没想就去剥红的衣服。红有些支持不住,嘴里说干什么呢!梦剥最后一层时,就住了手,红愣在梦的怀里,红等着梦的下文。梦,红柔声说,怎么啦?没怎么,可是……梦想说。

可是什么呢?红穿好衣服。梦动动身子,红,我真的想问你。问吧,红垂下头。你同那个男人结婚又离婚到底是怎么回事?红没有表情,……没有。梦直视红的眼睛。梦不明白红说没有是什么意思?红有些惶恐,你不信?他不是男人!梦不相信红的话,梦想,即使有过,但有哪个女人肯承认这种事呢?这女人在撒谎!梦心里诅咒。

我想到屋外去走走,好么?红乞求的目光。梦不想去,梦还是去了。

月色升起,梦和红走过茶馆,红的眼睛想进去,梦却看着别处。他不想进茶馆了,前边就是渡口,梦想和红摊牌。

路,深邃而悠远。

渡口、老柳、沙滩、一条破的渡船。月色朦胧的洒在溪子里,树影狞狰。梦和红走到一丛芦苇旁。苇丛遮没了两个人的身影,很静。

梦,红仿佛害怕,依上梦的身子。梦却将红轻轻推开。梦!红感觉到了什么会发生。如果你不信,红背着梦,你自己来吧!

沙滩上,红的衣带,轻羽般飘落。

月色诡异而奸邪的挑逗着梦的野性,梦就想起红白色的内衣,梦心里骂一句:去他妈的吧!

梦将红平放在沙滩上,下边垫着红的内衣,雪白!

月色水一样在远野流淌,苇丛泛着清瑟,几声犬吠,沉闷悠远。

十五前的最后一夜。

后半夜的时候,也就是在鸡声啼了第一遍,月儿溶溶的在屋脊子上无声的淌落时,梦和红的耳际里都有一种一阵紧一阵的细细密密的含混不清的汽笛声夹杂着列车在铁轨上的咔嚓咔嚓声。

梦紧紧的用臂拥着红的身子。梦斜倚在床栏抽烟,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很亮。明天就要回到另外一个城市去了,梦想。

我心里闷得发慌,红,梦说。红起身,要不--,我去把壁灯打开?不了,梦说,在黑暗里喷出一口浓烟,红呛得咳嗽起来。梦说,红,还是开灯吧。

灯开了,一瞬间有些刺眼,很快梦就适应了。

梦说,红,明天我就走了。梦说的时候将身子靠在红软软的胸口,耳际里聆听列车在铁轨上的咔嚓咔嚓声,那些树影屋影于是从车窗口呼啸而过。列车还要走很长很暗的遂道,车声被压抑着,很沉闷很立体,梦觉得有趣。

你在想什么呢?红说。象飞一样,梦意味深长的笑,把灯关了吧,刺眼!红顺从的去关灯,梦躺在床上在暗影里看红的身子,雪白暄软。

我好不舒服,梦低声说。红哄孩子般将梦拥在自己温软的胸口,替他捶背,梦呼吸着红胸口的气息,一种幽幽的醉人的香。

明天真的走吗?红说。是的,梦说。还来吗?来吧,梦口是心非的说。黑夜里看不清红的脸,梦觉得心里很不忍,梦伸手去摸红的脸,湿漉漉的一片。

你哭了?

我知道你在骗我,红止了哭,梦,你走吧,这些年我就是一个人这样过的,寂寞惯了。

梦有些惭愧,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梦默认了。

空气沉寂了片刻。

我到卫生间去一下,梦说。

经过厨房时,梦顺便洗手,水池里有响动声,梦看了看,是红白天专门给他买的鲜鲫鱼,红知道他有胃病,又特地买了乌鸡人参炖汤给他喝。

梦在池边呆了许久,摸黑到床上。

红用身子暖和他。

我真想有个孩子,红说。梦理解的点点头,女人嘛,都喜欢有个小家伙在自己身边。不,红否认,有了孩子,那么,有一天我死去时,孩子就是我的影子,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想留下一个我的影子,人们看到孩子时就会想起我的。

梦没有吭声,梦在心里真的希望她有一个孩子,是他们的,梦的耳际里又传来远处列车在铁轨上的那种咔嚓咔嚓声。

红已经睡熟了。梦多想唤醒红,告诉她,他不走了,他愿意留下来同她生活一辈子,梦打开床头抽屉取出车票,把玩了许久,梦觉得他已经乘车离她愈来愈远了。

红睡得很熟。

梦的耳际里又传来列车在铁轨上的那种咔嚓咔嚓声。

十五年后的某一夜。

老椿树是大门前的那一棵吧?梦想不起来了。

从厨房的右边小门出去还有另外一棵,一共有两棵,想不起来了?红在书桌边一笑。

红只是一个影子。

红走进来,梦以为她会象往常一样替他捶背,红抱歉而无力的笑,她身子虚脱的毛病又犯了。梦说,红,十五年过去了,我们有十五年没有见面了,你留下来帮我理一理过去的头绪吧。红的影子便停在身边。红说,你总该还记得那个女孩叫红吧?梦的目光渐渐的在灯下迷离。梦看见那个目光如水的夜晚,那个叫红的女孩仿佛从青苔的石上走过,身后是秋天的影子,萧瑟而深沉,梦还看见红经过他的窗棂,黄昏如潮,风沾沾的柔柔的拂过梦的面颊。

红在梦之前那段婚史对梦来说始终是一种说不清的阴影,多少年了,梦无法释怀。

红明白梦在想什么,红很难过。红说,梦,你怎么啦?

没什么,梦从深思中醒来,脸上有几分迷茫和疲惫。

可是那两棵老椿呢?红问。

是的!一棵被风刮倒……

断了?红有几分忧伤。

是的,再后来枯死了,梦叹了一口气。

红说,可是你那时诗说它是含春的女子?我问那女子是谁……?

是谁?

你说是我,你已经忘了?红有些伤感。

梦一时沉默。

夜有些静,梦燃起一支烟。

红,我想到从前的那个茶馆里坐坐。

还去吗?红低声说,你从前不是不想带我去的吗?

梦歉疚,从前的那些不快都过去了,十五年哪,茶馆怕早已物是人非了。梦说的时候有几分惆怅,梦觉得书房太闷,屋顶有陷落下来的危险,那种感觉让人窒息。梦还是想去茶馆。

你想去就去吧,红看出梦的心事。梦知道,红从来就这样迁就他。

天很暗,梦和红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小路仿佛还是从前的那条。

茶馆早已改成了酒楼,门外挂着大红的招贴,灯火通明,但生意看起来好象很清淡。梦几乎想不起从前常坐的那个窗口了,红却记得,扶着梦到左边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侍者上前。先生,您需要些什么?来两杯红茶。先生,我们这时只有饮料和酒,侍者说。梦说,那就来二杯饮料吧。二杯?侍者以为梦说错了。二杯,梦重复。侍者显得有些吃惊。

红在桌的对面,眼睛一动不动的看梦,手撑着腮帮子,一头长发泻下。和十五年前的一模一样,梦想,红始终是十五前的样子。

饮料很快上来了。侍者将两个杯子都放到梦面前。梦指着红对侍者说,请你给她一杯。侍者不知所措,先生,给谁一杯?梦醒悟,对不起,我自己来吧。侍者下去。梦听到侍者小声嘀咕,明明一个人,见鬼了。

红在桌边笑起来。

你笑什么?梦饶有兴味。红无言,轻轻的啜饮着杯口。很清淡,似乎没有十五前的浓郁香醇了。

如果是这个窗子的话,梦说,那离窗口十几步的地方该是一个葡萄架了。红有些感慨,还记得吗?那时……,那时,我在葡萄藤下等你?红的脸上泛起红晕和甜蜜。

梦,红深情的望着梦,还记得那个夜晚吗?梦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那个有月光的夜晚。梦想,那是一个渡口,老柳、沙滩、一条破烂的小船,风起了,拂过苇丛,树影狞狰,那个叫梦的男孩心里骂一句去他妈的后,那一瞬间,月光洒在河滩,梦恣肆的揉躏践踏,……。许久,一切归于寂然,那件雪白的内衣上,梦终于见到了他曾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个叫红的女孩说,我这一生注定是你的人了。男孩出神的望着女孩在风中缠绕的发丝,手里的内衣随风飘起。象一条飘带,男说。是吗?女说。

你在想什么呢?红在对面问梦。我在想那另一棵椿树呢?梦回避了红的问话。你忘了从前我们一起在树下摘云豆的情景吗?红说。那它该长成一棵很大的树了吧?也许,红仿佛在回忆,我总忘不了那年的那个夜晚,月光如水……。红仿佛醉了。红,梦叫她,你不舒服?我没事,红抬起头,神情有些黯然。喝点热茶,小心风寒。红淡淡的说,梦,死去的人的灵魂是不怕冷的!梦一时语塞,空气静得有些发涩。许久,红说,是我不好,我又耍小孩子脾气了。梦笑了笑,红,时常仿佛听到你那种轻轻的叩门声,总在很深的夜里想你,一个人,很孤独。红的眼睛有些潮,一个人,别熬夜,注意自己和身子,以后该自己照顾自己哪。红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找个女人成家呢?梦轻啜一口茶,我说过我心里今生今世只有一个人的。红有些生气了,可是你后来干嘛背叛我?我没有!红,……,梦想解释。红的口气软下来,算啦,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也该成个家了,何况从前的誓言至少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推翻了它,再说,世上哪有那么一成不变的事物呢?其实,我这个人也有些小心眼,红自责。

我们刚才是不是讲到另一棵椿树了?是呀?红说。我想起来了,梦说,就在那棵椿树下,你取走了内衣?红一愣,是的!后来呢?扔了。扔了?扔到哪里去了?那条河里。唉!你叹什么气?红问。梦沉吟片刻。其实我倒希望它还在那条河里,如一朵血红的睡莲,梦动情的说。不!红摇摇头,愿河水将它漂白。为什么呢?梦失望的问。那样,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红的眼里流下泪来。

窗前,一对男女相拥走过,红用羡慕的眼光目送着他们。其实,红说,那时我们比他们还要让人羡妒呢!不知怎么红的眼里又要流下泪来。梦送给她手帕。还是那一块?这么旧了,红说,你看,我这个人总爱在你面前哭。为什么不呢?梦反问。红答不出来。红说,你还留这块手帕干什么呀?换一块吧。梦说,红,你别以为什么都是可以忘却的。红一笑,是吗?其实当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些原本肉体所做的事和他本身是毫不相干的。梦不想谈论这个问题。梦说,红,这十五年来你倒真的看破红尘了?人在红尘外,好比台下的观众欣赏台上的舞剧,能不看破吗?红说。梦只能苦笑。

远处有几声犬吠,深邃、悠远。

酒楼还没有打烊的迹象,红心情有些坏。走吧,红说,不早了。梦起身扶红走出酒楼,这座从前的茶馆。十五年了,梦说,我总记得那两棵椿树呢!红说,这好比从前生活中的那些锅瓢碗盏,并不曾扮演过什么重要的角色,可是却令人难以忘怀。

天上没有星星。

梦好象想起什么,红,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美吗?红只能用眼睛问梦。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天好象要下雨了。要下雨了?红疑问。不,我是说从前的一个晚上,你从窗棂飘到我的床边,梦笑起来,那是我做的一个梦。红不高兴,我只是在梦里才美吗?梦说,谁叫你只有梦中才出现呢?

梦和红重新踏上那条小路,远野幽阒而遥远。

离梦书房不远了。

红停下脚步,我要走了。梦默默的燃起一支烟。梦,红在夜色呼唤,少抽几口烟,以后在自己照顾自己哪,再说也该找个女人成家了,天冷时,要小心自己的胃。梦突然凝望着远处问红,你后来那孩子是我的吗?红默默的点点头。孩子呢?红难过的垂下头,长发遮住她的眼睛。梦想,她哭了。许久红说,孩子后来没出生就死了。

这个叫梦的男人眼里流下泪来,假如当初没有那段……,假如你后来不另嫁人,假如……。好了好了,红说,好了,梦,回去吧。梦心里多么想说,红,别走,外边风大。红明白梦想说什么。红说我该走了。梦说,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呢?红无力的摇摇头。梦看着她。

也许,永不!红说。

你要到哪里去?到来生,红说。那么来生我们还会相见么?梦问。也许,红边说边走,渐渐消逝在路的尽头。

梦独自斜倚门边,梦仿佛在等候某年某个夜晚那种轻轻叩门的声音。

留下梦孤独一个。

梦在黑夜里又开始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