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笊篱”

独吟行侠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1 10:26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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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将“皮笊篱”的形象刻画的活灵活现,入木三分,果然名副其实,滴水不漏!再次读到行侠的文,大家风范,欣赏学习!

邯邰是个大镇子,逢一六大集,方圆三十里地的人都赶这集,虽比不上白沟、义乌,但比起别的小集来,那还是繁华热闹得多。

集那天,人们尚在睡梦里,做买卖的就陆续在市场内摆摊设点了。来得最早的,每次都是卖皮绳的张二七六,别人赶集,几乎都是机动三轮,最不济的,也骑一辆脚蹬三轮,二七六却推着他唐朝的小拉车,一边颤微微地走,一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什么,不时地咧嘴笑一下。

看过这名字,你一定会问:张二七六,这名字好怪,什么意思?我以为是排行,他却笑着说:谁知道什么意思,管他呢,鸡巴一个名字,叫什么不行,二七六,响亮,容易记。

一边说,一边将货物从车上卸下来。整好,将伞棚支好,坐在货物上。

大老板,你那好烟呢?咱也开开荤。

我用手拍遍全身,示意没有,我不抽烟,你不是不知道。

他眨了眨小眼睛,用手指着我,连烟都不抽,钱都串在肋骨上了。小眼睛又转了转,近点,给你说个秘密话。

什么话?我问。

小姑娘跟咱亲嘴,你知道喜欢什么吗?

我笑着问,喜欢什么?

就喜欢这股烟味,不吸烟,嘴唇肉乎乎的,没人稀罕。他说完咧开嘴呵呵地笑起来,露出一嘴黄牙。

这时作各种小买卖的,差不多都摆起了摊,二七六在卖旱烟的地摊上,拿了一张卷烟纸,捏了一撮旱烟,卷好,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很舒服地吐了一个烟圈。

对面买刀片的来对火,二七六把嘴撇到耳根子上去了,抽烟连火都不带,半拉子烟袋都不算,人分三 六九等,等等不同,你算哪一等。

说着将打火机攥在手里——生怕别人抢去似的——点燃了,往卖刀片的面前一递,差点燎了那人的胡子。

看人家,卖刀片的说,烟没有带过,打火机却没离过身,火头还不小呢!

二七六在我们这一带名气还不小呢,常赶集的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他又是见面熟,会说话,很多人喜欢买他的东西。

二七六,今儿咋样,有老主顾问。

今儿不沾,不沾,忙乎鸡巴一天,连碗饸饹钱都挣不出来,这一行,干不得。大伙看着他摇头晃脑又叹息的样子,都愉快地笑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得挣不出饸饹钱,还是在开玩笑,在大伙的记忆里他确实没有在集上吃过一碗饭。

我这么大年纪了,也没见过这种抠门的主,卖杌子的老头捋着花白的胡子说。

二七六在这里有个绰号,叫皮笊篱。皮笊篱,不漏汤嘛!对家里对外头,真能做到滴水不漏的有几个?大伙看不惯他抠门的样子,故意编排他,但他的确抠到了家。

现在村里一家家都盖起了新房,而他空着宅基地,找房住。老婆跟他闹气,他不理,气急了,就瞪眼吼:你知道挣钱多不易,老娘们儿知道个啥?就那几个子儿,一动就没了,碰到不好的年头,喝西北风去?

家里的财政大权由他一手掌管,买生活用品,值多少给多少,绝不多给一分。实在没有零钱,要拿整的,那就得实报实销,假如钱物不符,麻烦就大了,非敲桌子不可。但他有一个好习惯,再气不过也不砸家伙,那是钱买的!至今他仍在使一个粗瓷大碗,别人损他说:快扔了吧,几辈子了,说不清是你爷爷当过尿罐子的。

他不急,眨着小眼睛,一边喝白粥,一边和别人打哈哈。

那味儿就全了,实际上尿就是一味儿药材,能治百病。

一街通子的人都笑了。

他家里的饭食有严格的规定,早晨一律饼子白粥,就咸菜;中午,面条或挂面;晚上,馒头,粥,炒菜。别人家十几年前就告别了饼子,偶尔想吃,也是在饼铛上浇上油,盖一会儿,翻一翻再洒上一些油,待一会儿,一出锅,黄亮亮,透着油光,嚼在嘴里酥脆,喷香。他家仍是大锅贴,虽说是喧腾但一般人都吃腻了,二七六却吃得津津有味,有玉米面吃,就是小康了。

过年,大家东家串串,西家走走。一年了。亲戚之间,朋友之间,谈谈心,联络一下感情。二七六不去,他有他的理儿,胡串游啥哩,家里呆着吧,想吃了,自己做点,不想吃了,炕上一躺,愿意做啥就做啥,自由自在。走亲戚,哪站哪不是,浑身不自在,人家也麻烦。要去你们去,我不去。老婆不敢再作声,不去就不去吧。

你不去,可挡不住人家来。老婆的娘家侄儿来看姑姑,六七个半大小子,正是要烟要酒的年纪。老姑父整天做买卖,怎么也是个有钱的主,招待肯定赖不了,说不定还能捞些压岁钱呢1!见了老姑父,大伙排了一溜,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等了老半天,也没看见红包。晌午,几个小伙子围着桌子,等酒等菜呢,等到一点多,姑姑给端上饺子来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撇嘴,吃吧,不吃白不吃。第一个饺子一下肚,那嘴列得更邪乎了————纯白菜馅儿,一丝肉毛都没有,吃到嘴里寡咧咧的,啥味儿都没有。几个孩子捏着鼻子吃完,又喝了一碗饺子汤。心里话,咱还是趁早走吧,别等了,老姑父把炭底都给除了。

娘家人来了,怎么也得回去一趟,老婆想。虽说没了父母,可哥嫂还在,自母亲死后,有五年没回家了。老婆给二七六说了心里话。这回二七六答应得挺痛快,回去吧,这么多年了,我去给你拾个篮子去。老婆一听挺高兴,总算没白跟这挨千刀的。老婆拾掇了拾掇,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满脸菊花绽放。临出门,二七六把篮子递给老婆,篮子上还盖了一条花毛巾。老婆掀开一看,傻眼了,一篮子底儿馒头。

想把你祖宗丢尽哩!

二七六抱着肩,斜靠在门框上,脸蛋子滴流着。

你娘家来了一车人才拿了一个篮子,你一个人拿一个篮子还少吗?吃亏的事都鸡巴找到我。

从那以后,很少有亲戚到他家串门。他单盼着呢,省心,省话,省粮食,我那几千斤粮食,经不起他们折腾。

你们在一块儿嘀咕嘛坏事,看喜欢的,一个个笑得跟棉花柯似的。二六七正得闲,凑过来问。

和我打赌哩,他们说钱都串到你的肋骨上了,还说你没在集上吃过饭,我不信,二七六,咱能让几个年幼的看笑话?正好晌午,要不,我给你叫碗面?我说。

嘛话,能叫你破费?二七六头一扬,卖面的,来碗面,实惠点。

二七六今儿挣晕了,咋这爽快。

面条端上来了,二七六把周围的人让了一个遍。鸡巴一碗面条子,有什么了不起。他大口的吃着,看到赶集的熟人大声地吆喝,吃点吧。人们看到二七六居然在集上吃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七六,今儿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集上的饭你也吃?一碗饭少说也得挣你五毛钱。

二七六不慌不忙,端着碗到面摊上,太淡了,加点卤。也不等人家应声,自个抄起勺子,往锅底下一捞,冒尖一勺卤扣在碗上。

二七六,别掰了你的手腕子。卖面的汉子说。

嗬,心疼了,不就一勺子破卤吗,也值当的说。

卖面的汉字摇了摇脑袋,无可奈何地笑了。

吃完面,又喝了人家三碗汤。

看看,卖杌子的老头说,又抠又损,没有见他大方过,你们见过吗?

卖杌子的老头冲我们说,我们摇头表示没有。

你们好开心啊!卖布的孙琦也够过来凑热闹。

你见过二七六大方过吗?你们住的近,我问。

那当然,孙琦说,去年地震捐款,二七六一个人就捐了五百,还有两床被子。

是吗,大伙有点吃惊,那怎么没有见他说过呢?

你自己的疮疤愿意常常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