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的吆喝

曙光光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17 10:47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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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再现中国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浓缩了文化大革命的大时代背景下农村的真实状况。虽是记忆,旧事重提,依然能起到警醒之意义!唯有省略号的用法不正确。

刚满二十五岁的狗娃在刘家渊龙舟赛后,意外地被大队党支书相中,被任命为三生产队队长。这时刚好是粉碎“四人帮”那年的腊月。狗娃兴致勃勃地回到家里,走进狭小的厨房,想跟新婚的妻子报个喜。没想到正做饭的妻子和他唱起了反调:“看你高兴得像只熊猫,当队长有什么好?整天为公事操心费力责任大不说,又得罪人,依我的还是跟支书说说,辞了吧?”

好不容易当上队长的狗娃,本想让妻子刮目相看,没想到被妻子迎头泼了一瓢冷水。小声争辩道:“你别小瞧当队长的是位‘狗尾巴’官,他的权力可大的。”妻子忙着问:“生产队长怎么称‘狗尾巴’官?”狗娃解释道:“你没听古时候称县太爷为‘芝麻官’吗?依此类推,公社党委书记是‘菜籽’官,大队支书是‘粟米官’,队长最小,不就是‘狗尾巴’官么?”妻子见狗娃越说越兴奋,讥笑道:“狗娃当上‘狗尾巴’官,还蛮匹配的,是不?”见狗娃没听懂她的话,接着生气道:“配你个屁!今后你当你队长,我做我百姓,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独木桥,咱俩互不相干!”说完,跑进房间把门一推,只听“砰”的一声,房门紧闭,把狗娃一人丢在厨房里。

狗娃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他哪里知道,妻子提起队长二字就火冒三丈,又难启齿,是什么原因呢?

原来,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家庭出身分为地、富、反、坏、右。妻子娘家就是排行老二、且属该队六十二户中唯一的一户富农成分。从她记事起,白天,父亲就常被生产队长吆喝去干重活、脏活,什么挑粪、挖塘泥、挖龙骨沟啦,等等;夜晚,或中午林荫课堂就被揪出来在大小会上挨批受斗。在她十五岁那年,各科成绩优秀、本应升入高中继续读书的她,就因家庭成分高,政审通不过,过早离开学校,回队修起了地球。

那个年月,贫下中农的家庭都缺吃少穿的,作为专政对象的富农家里更是常常断炊。父亲身高马大的,又因常干重活消耗大,吃的多,可为了孩子吃饱,他经常饿着肚子干活。有一年闹春荒,蚕豆花开的时节,家里就全靠寻些“细米菜”、“锯腊子草”等野菜度日。一天,父亲被队长吆喝他去砍稻田界边。天刚蒙蒙亮他就来到邻近水塘边的一块田的田埂上。虽见塘水清澈见底,蛙声阵阵,四周零星散布着碧绿荷叶,在晨雾下沾着一粒粒晶莹透亮的水珠,但仍提不起他的精神。他看见田埂四周茅草丛生就头疼,像这样难砍的活是非他莫属的。劳作到下午四时许,腰酸背痛,饥饿眼花,头昏脑胀的。但他不敢有停歇的念头,一直上下挥舞着手上那把弯弯的镰刀使劲砍着茅草。突然,他感觉镰刀在杂草丛中挺了一下,以为砍在砖头瓦砾上,用镰刀尖扒了扒,一个圆圆的、黑乎乎的家伙突然跳下水田逃奔稻丛中。父亲这才发现是只大团鱼(家乡人称甲鱼为团鱼),喜出望外,心里一边闪过捉回去让孩子们补补身子的念头;一边本能地朝它追赶过去。只见脚下溅起的泥水,就像追急了的鸭子扑水,水花四溅,沾湿了他的腿裤。别看团鱼四肢短小,在稻田里跑起来也是蛮快的。父亲用右手握的镰刀将它死死地按在稀泥里,左手拧着它的后腿窝,捉了起来。

刚直腰,就被后面走来检查质量的队长逮了个正着。声嘶力竭地吆喝道:“你这个狗日的坏份子,死不老实,眨眼的功夫就破坏农业生产。”他用手指着东倒西歪的秧苗训斥道:“你看你,把秧苗踩倒一片,这还了得!批斗了多少次你怀恨在心,是不是?至今你还是顽固不化……”正怒吼的队长见父亲手里捉着个黑乎乎的团鱼,竟有小钵子口大,张牙舞爪的,一把抢了过去。继续道::“这就是你破坏农业学大寨的铁证,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老东西,坏家伙!”说完,拧着团鱼脖子扬长而去。

父亲抬头看到,偌大的团鱼仍张牙舞爪的在他手上挣扎,感觉自己就像队长手里提着的那只任其摆布的团鱼。父亲越想越怨恨起自己的父亲来,怨他鼠目寸光,不该在解放前那阵子,别人把家当换成银元装进口袋里,爱田如命的他则把做生意赚来为数不多的银元置成农田。结果,土改时虽不够文件规定的田亩数,就因所在的台墩数他家农田最多,便被划成了富农。

妻子把自己关在房里,狗娃在门外咚咚的敲,门就是不开。狗娃只好自己去厨房接着烧火做饭,让她独自消消气,等开完上任的第一场群众会后,回来再亲亲她可能就没事了。

狗娃烧火做饭的端儿,妻子躺在床上又想起了亲眼目睹父亲因那次捉团鱼被队长连夜吆喝去挨斗的惨景。

那是夏日的夜晚,天气闷热,天空中乌云滚滚,月亮也不知躲藏到哪儿去了。大树下,乡亲们手里摇着芭蕉扇,坐在自带的凳子上拍打着嗡嗡叫的蚊子。只见年迈的父亲双手被他们用绳索捆绑吊在树丫上,颈脖上还挂着一块用细麻绳子系着的木质大黑牌子,足有十多斤重;上面用白纸黑字写着:“破坏农业学大寨坏份子”;头上戴着一顶纸壳子糊成尖尖的高帽子。队长左手提着大喇叭,右手拿着红宝书,身穿海军汗衫,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站在那里不断地大声吆喝着,吼着,好像与邻树上挂着的夜壶灯在微风吹拂下冒着浓烟,微弱的灯光在队长、父亲眼前一闪一闪,忽明忽暗交相辉映。

乡亲们实在看不下了,有的故意用力拍打着芭蕉扇,嘈杂声不断。

两小时过去了,父亲一声不吭。忽有人闻到一股人的屎尿臭味,黑灯瞎火的找不出臭的原因来,还以为是哪家淘气的玩童在那里屙了屎。

一个围观的小孩指着父亲湿漉漉的裤裆说:“是爷爷屙的,你们看。”队长纠正小孩的称呼道:“别看他年纪大,他是大坏蛋,怎能称他爷爷呢?”说完,这才停止了他嘶哑的吆喝声,见果真是他把屎屙在裤裆里,臭不可闻,还用脚使劲地蹬了他一下,又吆喝道:“你还蛮会装蒜呢,批了这半天,老子的声音都喊哑了,你还是不老实。”

围观批斗会的人中,有一位长着长胡子的老爹,人称胡子爹。胡子爹不仅是该队贫下中农的祖宗,也是队长的祖父辈,生来爱打抱不平,见孙伢队长把“坏份子”折磨成这样,拄着拐仗来到吊在大树下父亲的身旁,生气道:“伢儿,毛主席都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看你,连毛主席的话你都听不进,不执行。把他吊了老半天,屎都吊的屙到裤裆里了,你还不肯放过。”他跺了跺拐仗,咬牙狠狠地又说道:“你把他斗死了,看你还有活把子玩吗!”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消失在夜幕中。

胡子爹走了,他的一番话像一块砖头丢进平静的塘堰里,溅起了层层水花。大伙不顾队长同意还是不同意,蜂拥而上把父亲从大树上解了下来……

就因这次批斗折磨,父亲走到了尽头,回到家里吞下农药,按队长吆喝的话说:“遗臭万年”了。

就因这次出色表现,加之吹嘘当年队里粮食增产十万斤,一夜之间队长成为全社“抓革命,促生产”的先进典型,次年又转为国家干部,现成为狗娃所在地管理区的“父母官”。

就因自己是“坏分子”的女儿,年满十八的花季少女却无人提亲,要不是在邻村夜晚观看电影《卖花姑娘》巧遇狗娃,大胆娶她为妻,恐怕……

妻子越想越害怕,要是狗娃当上队长也像管理区书记,人称大书记那样六亲不认,咱俩的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呀?要是大书记因事上门来找狗娃,知道狗娃娶了个坏分子的女儿为妻,不反害了他么?想到这里,她打开房门,无论如何也要劝劝狗娃别当这个队长或提醒狗娃防着点。

狗娃一边做饭,还一边自我陶醉:“‘狗尾巴’官虽小,可他能管生产队几百号人的衣食住行,还掌管年轻人的政治命运哩。什么参军、招工、招生的,都是队长一人说了算!尤其是不用从早到晚再干体-力-活!”狗娃想到末尾三个字,心中的语气特重,又把他带回到刚下学回乡参加生产队第一个“双抢”的情景。

那是五年前,七月上旬的一天,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狗娃被队长吆喝去收割早稻。他挥舞着镰刀,将一蔸蔸早稻从基部割断,还没割上三分地,右手就被打了三个黄豆大小的血泡,左手早被稻穗划了一道道血痕。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回到家里匆匆吃完中饭,就躺在屋后小竹林的木板上,好想美美的睡上一觉。刚进入梦香,又被队长“开会了…”那种连续不断、且略带嘶哑的“吆喝”声惊醒。狗娃边揉眼睛边疑惑地问母亲:“这大热天的中午不好好休息,积蓄一下体力,开什么会?”母亲说:“就是去‘林荫课堂’学习‘老三篇’。雷打不动,不去不行,不去要扣工分。”狗娃极不情愿起身走在通往“林荫课堂”的路上。烈日熏烤过的路面,赤脚踩上去像踩在刀口上,不敢落地;路旁的小草早被骄阳熏得垂下了头,恨不得钻进地下去乘凉。林荫里早到的乡亲坐在那里,正聆听队长眉飞色舞地吆喝着什么,个个低头按脑,一双双疲惫和无奈的眼睛,好像瞄着林地里的无名小虫发呆……见此情景,狗娃选择离队长远一点的地方,倚树而坐,闭目养神,默读着自己改编的李绅诗句:“吆喝日当午,汗滴林下土,谁知割与插,分分(指工分)皆辛苦”……

从那年那月那时起,狗娃惊奇地发现当队长的真牛,只需跑跑路、动动脑瓜子;派派工、转转田埂子;开开会、吆喝嘴皮子;发发票(卷)、摇摇笔杆子(计划物质如“洋火”、“洋油”、肥皂、香烟、白酒等生活用品都需凭票供应);签签字、报销“白水条子”;挥挥手、装模作样子。后来他又发现新秘密,本管理区的父母官就是爱妻娘家的人,虽当队长时对去世的岳父太过头,但那是大气候逼的,也不能全怪他。他没两年队长就升任了大队干部,又没几年,竟摇身一变成了大书记,吃上商品粮,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虽然自己年轻貌美的妻子出身不好,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呀。周总理家出身也不好,还可担任国务院总理呢!狗娃憨想,陈永贵能从一个互助组长干到国务院副总理,说不定咱也能从队长干起,也可跳出“农门”,吃上“皇粮”。到时,看谁还敢当面赤裸裸地开口“狗娃”、闭口“狗娃”的。

正想着,见妻子走进厨房,狗娃惊喜道:“别生气了,我当队长后,你会沾光的。”

妻子对自己的丈夫肚里有几根肠子还是知道的。冷言道:“别想得那么美,你没听见乡亲们在背后怎么议论你吗?”忙问道:“咋说的?”“说你是八块钱捉的猪伢——光一张嘴。仅凭你像狗一样的哐,猪一般的钝,也能当好队长?”

狗娃一听并不生气,想起了母亲经常唠叨的话。原来,狗娃并不属狗,母亲三十九岁才生下他。父亲老来得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就给他的独生子取了个贱名——狗娃。狗娃的母亲起初觉得很难听,有些不乐意,但狗娃的父亲却坚持要给儿子取这个名字,还劝狗娃的母亲:“我俩已养育了五个闺女,这孩子是咱家传宗接代的宝贝,按乡下习俗,贱名反可保儿子一生平安,荣华富贵。”就这样,母亲拗不过父亲,就给儿子取了个狗娃的乳名。狗娃从小淘气贪玩,上学后语文、数学成绩很差,唯文体成绩冒尖,全班同学合唱抗日名曲《大刀进行曲》时,隔老远就能清晰地辨别出独特洪亮的声音;打篮球时,全场像只有他一人似的,只听他一人哐你哐他的;与同学吵骂时,他像狗般的哐哐叫。一天,老师和同学们在一起跟狗娃玩笑道:“你的父亲真伟大。”狗娃不解,问:“为什么?”“跟你取名字都特有前瞻性,连幼时取的名都能反映出儿子成年后的性格特征。”狗娃听后并没在意。没想到,他这一特长如今竟排上了用场。

想到这里,狗娃显得有些陶醉,微笑道:“你还不说,大队支书之所以叫我当队长,就是得益于今年端午节赛龙舟,他看重我领唱龙舟调的声音洪亮,气压群芳,经久不哑,他夸我是一块当队长的料。”

妻子不解道:“当队长又不是挑担窜乡的货郎,靠嗓音吆喝吸引顾客做买卖,你年轻又不懂农事,光靠声调高有何用?”

这时的狗娃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加上晚上还要组织群众会,需跑四个台墩、六十几户人家,吆喝一百多号人参会,还没吆喝呢。想到这里,边拿碗盛饭边小声道:“我是不懂农事,但你看见有几位队长懂农业技术的?支书说了,只要听他的话,能吆喝就行!”

妻子本来是想提醒他几句的,见狗娃得意的样子,又无从开口。只好顶了一句:“队长还没上任,就到家里先上任了,你吆喝谁呀?你就是吆喝别人,也不许你吆喝我!”

狗娃见妻子又生气了,强压心中的不满,调整了一下语调,接着前面的话小声说道:“你真傻,你没吃肉,也见猪在地上走沙!你没见老队长人老气衰的,整天嘶声哑气吆喝不出声来。支书说他早晨喊工像猫叫一样斯文,偌大的生产队,居住又分散,很少有人听得见;中午田间检查农活的进度与质量时,他又像女人一样妖里妖气,缺乏魄力;林荫课堂里讲话,他像一只“土克马”在那里咕咚,咕咚的叫,没有一点势气;就连火药味很浓的批斗会,他也像夜里寻食的老鼠叽叽喳喳的,没有半点斗的氛围,连起码的吆喝都不会,能当好队长?”

狗娃哪里知道,说到批斗会三个字,就像刺在扎妻子的心窝。但狗娃边说,边学着支书的腔调,还是把生着闷气的妻子逗得有了笑意,一不留神,正吃饭的她呛了一下,把饭粒呛进鼻孔里,直喷射到坐在对面的狗娃脸上。狗娃一脸不悦,当即放下饭碗,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饭粒,甩手跨出家门。一支烟的功夫,妻子洗涮碗筷时忽听“今晚八点开-群-众-会-啦-,开-会-啦……”一句句既熟悉、又陌生的吆喝声忽高忽低、忽粗忽细,重复地、断续地从老远的张家台传来,渐远渐近、又渐近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春节后,支书找到狗娃告诉说,大书记今年要到咱们大队办抓纲治国、学大寨的农业点,就驻你三队,怎样?狗娃一听,坏了,望着支书连声说不-行,不,不行。说完低头不语。支书见狗娃先是吞吞吐吐,后又低头不语,问他为什么?并强调这是大队党支部集体研究的,不得更改。狗娃听自己的恩人如是说,又抬起头请求支部行行好,为什么十个生产队单点咱三队呢?支书笑着说,狗娃呀狗娃,这你就不懂了吧,把大书记安排到你队蹲点,是我的主意,你年轻,又能干,会吆喝,前途无量啊!大书记去你队,是你的福气,你今后生产所需的紧俏物质、还有招工、招生、参军、转干的机会就多呀,还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什么不好?别人想接他去蹲点还接不到呢!

狗娃急了。说,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晓得?于是,他把隐藏在心中的爱妻娘家与大书记前些年任队长时的事说给了支书听。支书听后哈哈大笑,继续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件事大书记已说给我听啦,不会影响你和大书记的工作关系。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何况是你爱人娘家的事。事过多年,只要你和你爱人不计较,大书记会大人大量的。支书见狗娃还在犹豫,拍胸又说,如有什么问题,我跟你兜着,行不!

狗娃见支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好回去安排大书记来队里同吃、同住、同劳动方面的事宜了。回家路上,他想起了妻子极力反对自己当队长时说过的话,他当时不信,现果真遇上了,他打心眼佩服妻子的远见。他就不解,天地之大,人口之多,为什么偏这巧会狭路相逢呢?事到如今是福还是祸?狗娃不敢往下想,要是因此带来灾祸而伤害了爱妻,狗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想到这里,得赶快把此事告诉她,并做好工作,不然……

可回到家里,狗娃却有口难张,不知如何把大书记来队蹲点的事说给妻子听。不是还没来吗?等生米做成熟饭再告诉她,兴许还好些,蒙一天算两个半天,他担心妻子得知后没思想准备闹出乱子来。

妻子见狗娃回来迎头问,吃饭没有?狗娃有气无力答,没有。妻子这才见狗娃一脸不悦的样子。接着关心地问,咋的了?哪儿不舒服?还是初当队长就遇到烦心事啦?狗娃支支吾吾,佯装不吭声,半晌才说,你弄点吃的好不好?肚子饿得快穿了。妻子见狗娃如是说,还真以为狗娃是饿成这样子的,就到厨房热些菜,很少喝酒的狗娃还喝了半斤白干酒。

刚吃完饭,妻子在厨房洗刷,就见大队支书领着大书记、农技员两人踏进屋来。狗娃不知所措,边装烟,搬凳子给他们坐,一时忘了妻子与大书记的仇怨,边叫妻子来倒茶。可任凭狗娃吆喝,就是无人回应。狗娃走进厨房,见灶台上的碗筷还摆在那里脏兮兮的,厨门掩着却不见妻子的身影。狗娃以为妻子上厕所、或窜门去了,并没在意。没想到,等他与两位书记商谈完工作,送走后,还是不见爱妻的身影。狗娃这才想起妻子一定是逃避与大书记相见,故意溜了,害得他四处去寻找。

狗娃哪里知道,爱妻听到大队支书给狗娃介绍大书记的端儿,一下子就明白了狗娃刚才进门时为何支支吾吾的缘故,恼怒的她,丢下手中家务活,神色慌张地回娘家去了。

……

自从大书记来队蹲点后,狗娃费尽心思把妻子劝说回家,过着忧心忡忡的日子。她渐渐地发现狗娃,队长当的比她想象的好,批斗会比原来少,偶尔开几次,还是上级有人在场的时候。每遇这种会,他就事前神不知鬼不觉的与被批斗的对象打个招呼,会上装模作样大声吆喝,那声调,那气势,那场景一点也不比大书记逊色,不同的是只来文的,从不动粗。有一次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批斗会,在大书记多次催督下召开了,批斗的典型当然是队里寻出来的富农份子。主要是有人捡举他在房后河坡地上开荒种了芦席大的蔬菜地。会上有人提议把坏份子揪出来亮相。狗娃制止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哪个不相识呀,有必要亮相吗?大书记也只好站出来因势利导说,批斗人不是目的,关键是要批判他资本主义腐朽的思想,割掉他屁股头长的毛尾巴。乡亲们听后,捂着嘴巴低头想笑,却不敢笑出声来。

林阴课堂虽照样开,但每次时间很短,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乡亲们养精蓄锐……

狗娃妻看在眼里,舒展在心里,渐渐地、暗暗地支持起狗娃把队长当好。

乡亲们心知肚明,都夸狗娃是位好队长,支书看重他,就连大书记也像变了个人似的,从没找过狗娃妻的茬。大书记因要与群众三同,狗娃妻想避开,是避不开的,但两人从不提及对方过去的事。偶尔相遇,两人都佯装互不相识。其实两人心中都像哑巴吃汤元,各自有数。

半年后,狗娃不负重望,在队长岗位上干得很出色。

大队队长会上,党支书请狗娃讲讲工作经验。狗娃也没客套,绘声绘色地介绍起吆喝的诀窍来:“当队长的没有巧,只要灵活吆喝得好。派工细吆喝、早晚勤吆喝;开会学习常吆喝、斗私批修狠吆喝;贫下中农轻吆喝、地富反坏重吆喝;典型发言短吆喝,批斗大会长吆喝;面对面的少吆喝,公众场合多吆喝;农闲出工迟吆喝,农忙收工晚吆喝……”狗娃的话还没讲完,就博得同行们的阵阵掌声。

正当狗娃在队长岗位上干得春风得意的时候,万没想到,仅当了几个月队长的他,忽听大队支书传达上级精神,国家开始拨乱反正,恢复中断多年的高考。紧接着的几年,对狗娃而言的坏消息接踵而至,商品日益丰富不需凭票购买了,想转干吃商品粮的路被堵死了,乡亲们上门求他办事的人少了,生产队的农田也要联产计酬,开始包产到户……狗娃心里没有了谱,急了,找到支书,急切地问:往后还要当队长的吆喝么?

支书没有正面回答。站在那儿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更像是在发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