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烈皇后的爱情

【一】

公园里，一个女孩正坐在河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好奇心使我飘到她身后，看看到底是什么内容如此吸引。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我竟无意间发现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画像，这样貌这神态这表情跟我过去曾在青铜镜里看到的几乎一样——杏仁眼，柳叶眉，小嘴微张，天真烂漫，眼神顾盼神飞，对世界充满了向往。

只听到女孩小声碎碎念：“这就是刘备第一个爱上的女人！？真美。”

【出嫁】

是吗？我美吗？应该是吧，因为我记得很多人都确实这么说过。

那已经是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事了。

我喜欢和女伴糜贞在门前绣花，因为不会显得那么寂寞。

那一天，我正绣着一对鸳鸯，它们缠绵嬉戏，在阳光下栩栩如生，这是我为自己绣的枕套。我已经十六岁了，也该是嫁人的时候了，妈妈整天都给我打理嫁妆，而我，虽然深知生命中的另一半都是父母决定，我毫无选择权，但是我也不得不表示一下对出嫁的憧憬。

糜贞说：“我不喜欢鸳鸯。”

我拍了拍糜贞的头：“是吗？不知道是谁每天想着嫁人都想到流口水。”

糜贞叹气：“我是想嫁人啊，可是我就不喜欢鸳鸯。你看鸳鸯恩爱的时间有多长？不就寥寥几月，欢情过后便一拍两散。所以啊，我还是喜欢我绣的藤萝缠大树，以后找到那一半，我就要缠他一辈子。”

我正准备夸奖她够幽默，眼前就突然一暗，抬头，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正看着我。

这个男人不算很帅，但是衣着讲究气定神闲，很有些不同凡响出类拔萃。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刘备。”

旁边的糜贞尖叫一声便跑回到院子里，只留下错愕的我傻傻地回答：“我叫甘倩。”

他看着我手上的鸳鸯：“你什么时候能绣完？”

这是我最得意的手艺，当然难不了我：“两天就可以。”

他仔细地看我，然后很严肃认真的丢下一句：“两天后，我来娶你。”

我惊讶地看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时候糜贞才把头探出来，指着他消失的方向神经质地尖叫：“他是刘备，刘备！”

“刘备？谁啊？”我的脸上泛着红晕，脑海里还回荡着他的话：两天后，我来娶你。

糜贞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什么？你居然连刘备都不知道？他就是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啊！”

我有点不满地撅着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政治也不爱交际，不认识有什么好奇怪的。”

糜贞羡慕着：“你这不爱政治也不爱交际的白痴，怎么就这么好运呢？居然毫不费劲就吸引了刘备。”

我觉得还不错，反正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与其嫁个完全没见过面的男人，还不如嫁给有一面之缘的刘备，而且他那么特别，连求婚都这么有个性。

两天之后，他真的来娶了我。我挥手告别了爹娘，还有躲在窗里的糜贞，走上了马车，开始了做甘夫人的新生活。

【二】

“刘备和甘夫人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三口真幸福。”女孩仍然看着那本书，不时读出了声音并且自我赞叹。

她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没错，我生了刘禅，他是刘备的大儿子，我唯一的亲生儿子。

书上的插图是我抱着儿子的画，里面的我眼角眉梢间流露着点厉害，比起出嫁时要丰满了些许，俨然就是一个典型的慈母画像。

【原来】

生了儿子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追问刘备，为什么会一眼选中我做他的妻子。其实这个问题，一直是我心里最大的疑问。

但是当我知道答案后，却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有时候是需要糊涂一点，真相是残酷的，不知道是一种幸福。

他们又胜了一场战役，据说刘备也出了一分力，所以在刘表的宴会上也请了我们一家。

早就听说刘表的夫人蔡夫人相貌非凡，甚至有人形容如天仙下凡，当我知道将会在宴会上见到她的时候，我竟然有点恐慌。

糜贞帮我整理着发髻，我突然莫名地掉下眼泪，拉着她的手说：“贞贞，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糜贞在我出嫁不久后也嫁给了一个有钱的商人，只可惜她的丈夫身体不好，成亲没多久就去世了，让这年轻貌美的人儿成了寡妇。她写信给我说，她害怕自己整天穿着黑衣，像只乌鸦一样走一辈子的路。

糜贞是我的闺中密友，我怎么可能不帮忙？我二话没说就把她接到我家来当管家，看她天天打扮得像孔雀一样和男人们有说有笑。

看到我突然落泪，糜贞安慰道：“倩倩，不用担心，只是吃个饭而已，没什么的，而且这次宴会是好事，你就少点说话，准没错。”

对，这次宴会是好事，可是也没见刘备有多开心。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是那么亲近，却感觉不到他的心在我身上。

蔡夫人果然漂亮，坐在大殿里，珠光宝气之下更显柔弱的美。

我跟她的眼神刚好对上，于是我便友好地笑一笑，可是她却神情复杂地看着我，让我有点手足无措。

吃饭聊天，都是些男人们在谈大事，我备感郁闷。好不容易等到休息的时间，我独个儿走出花园散散步透透气。

看到刘备的身影，我微微一笑，想走向前，却看到他跟前还有一抹女人的裙脚。

我止住了脚步，躲过一边。不知道为何，我没有勇气走上前。

“她很端庄高雅。”是蔡夫人的声音，我惊讶地掩住了嘴。

“我一直都在想念着你，爱着你。”刘备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深情的话。

“可是你把我让给了别人啊。”蔡夫人开始抽泣。

刘备拥着蔡夫人的肩头，慢慢抱进怀里。

我的泪水不争气地滚滚而落。

“我不得不让，不然我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刘备的声音一样痛苦。

“你还这么快就娶了甘倩。”

“我不娶一个女人，谁会相信我已经对你死心了？”

这就是真相吗？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想知道的答案？原来刘备娶我，只是因为刚好他需要找一个妻子的时候，看到了我。

我突然想起了糜贞曾经对我说过：“不要相信男人，不要相信爱情。男人都是自私的，他们会光明正大地娶个三妻四妾，却希望你的眼里永远只有他一个。”

“你爱她吗？”蔡夫人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紧张地竖起来了耳朵，等着刘备的回答，因为他的答案关系着我的幸福。

“爱。”刘备的回答让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可是你不能忘记我。”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她是我的妻子，我给她的是细水长流的爱，可是我的激情都早在我们成亲前给了你了。”

我叹气，被他们听到了。

刘备紧张地回过头，我冲他微笑，傻傻地说：“相公，在和蔡夫人聊天吗？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走走吧。”

回家的路上，刘备依然满脸愁容，但是我却一如既往地有说有笑，只是，我的心里清楚，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

【三】

“这也是刘备的妻子哦，介绍怎么就这一句。”女孩的手指着书本角落处的画像。

那画像小得可怜，小到一不留神就会被跳过直接翻页。里面的女子很娇艳妩媚，虽不算惊为天人，但一双丹凤眼足以让世间男子着迷。

那不是我，但我认得，这张脸我再熟悉不过。

【利用】

糜贞说：“看来刘备也不坏啊，起码他敢在别的女人面前说出他爱你啊。”

我点头。我当然明白刘备并不坏，只是当我还不知道爱情为何物的时候就嫁给了他，所以他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爱情我的一切，可是当我知道我的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的时候，难免会控制不住自己失落的心。

府上来了一个婢女，刘备对我说：“你也该有一个贴身侍婢的，以后就让她伺候你吧。”

我看着她瘦小的身躯，那稍有姿色的样貌，还有那柔弱的美，仿佛都看到了蔡夫人的影子。

我憋着一道闷气，冷冷地说：“我不需要，我有糜贞就够了，哪里来就让她回哪里去吧。”

他对我的态度似乎有点不解：“让你多一个婢女有什么不好呢？”

我冷笑：“你是看中了人家可以让你看此人来忆彼人吧。”

“你在说什么？倩倩，你变了。”刘备拂袖而去。

是的，我变了，因为嫉妒，因为爱情。

刘备开始躲着我，不再坐在我身边看我绣花。

我记得糜贞说过：“不要相信男人，不要相信爱情，女人对男人要像藤萝一样，死死地缠住。”

我还记得糜贞这样评价过我：“倩倩，你就是不够女人味，总是没心没肺的，还装出一个坚强的表象，这就使男人觉得你不需要被保护啦。女人要像水一样柔情，还要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这样男人才会觉得你很需要怜爱。”

也许糜贞说得对，我是要改变一下自己的，因为我爱刘备，我渴望占有他的心。

但是，当我准备要去表示我的温柔，让他知道其实我很脆弱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床。

我站在床前愣愣地看着他们：“糜贞……刘备……你们怎么可以？”

刘备气定神闲：“你们情同姐妹，感情那么好，正好有个伴。倩倩，我正准备跟你说，要把糜贞纳为糜夫人，你意下如何？”

被窝里，糜贞的黑发附在刘备的身上，侧着脸躲在后面。

我已经气急败坏，脑子像要炸开一般，说话已经顾不上思量，语气极其讽刺：“如果我反对，有用吗？刘备，你说得对，糜贞，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啊。”

糜贞终于抬头，委屈着说：“倩倩，对不起，我真的情难自禁。”

我伤心地往外跑，我怕留下来多一秒就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出人命的事情。

糜贞穿着红肚兜追到门来，关门的时候低声地挤出一句：“姐妹就是用来利用的。”

我头一昏，眼睛一黑，重重地跌到在地上。

我在黑暗中呼唤着刘备的名字，可是回应我的只有凄凉的风声。

【四】

“糜夫人死在乱军之中。赵云保护着甘夫人和刘禅，杀出重围，使刘备心爱的女人和唯一的儿子幸免于难。”

我不由得暗自偷笑，那女孩看书看得傻乎乎的样子像极了我十六岁的时候。

“看来刘备是很爱甘夫人的，不然怎么会特地叫赵云救她呢？”这个女孩的想象力还真丰富啊。

【出卖】

自从刘备正式纳了糜贞为糜夫人之后，我慢慢地把自己的心态弄得平和起来。

因为我发现了，当无法抓住一个爱人变心的翅膀时，让他自由飞翔是对大家最好的抉择。

没事赏赏花，听听鸟唱歌，穿得奢华，享受美食，没有男人没有爱情，生活也一样可以很美好很平静。

我不再照镜，反正刘备的眼里再也没有我，我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只不过是锦衣夜行。

我每天不停地绣花散步吃水果，总之就是要让自己停不下来，因为我不要我的时间空白，那会让我想起伤心的事。

除了认命，并让自己寻找着生活的快乐，我别无出路。

我甚至开始替他打理财务，分担政事，让自己忙于奔走，这样我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面对伤害我的爱人和友人。

糜贞也惊奇地说：“原来的甘倩是不爱学习不爱政治的，现在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苦笑，我想我是已经达到了爱人的最高境界吧。他快乐所以我快乐，再辛劳疲惫，只要看到他对我微笑，我便精神起来，随时待命为他办事。

那天，我在后花园正看着儿子刘禅玩啥，他是我命根，现在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刘备身边的大将赵云突然慌张地走到我跟前：“夫人，曹操已经攻进荆州，我们失守了，必须马上离开。”

一听到失守，我也紧张了起来：“那相公他……”

“夫人放心，刘大哥已经突围离开了。”

“是他叫你来带我们走的吗？”

赵云像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我已然明白一切。

我还来不及伤心，乱军已经杀了进来，糜贞也跑到了后花园。

生死关头了，糜贞还不忘抛媚眼：“赵将军，你一定要救我啊。”

刀枪无眼，我抱着儿子左闪右避。眼看一剑就要横扫过来，我情急之后，躲到糜贞的身后。血花飞溅，是糜贞的血。

我不是故意要她死，只是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况下，我选择了牺牲她保住自己和儿子。

糜贞伸着手，已经无力说话，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原来我已经变得冷酷无情：“姐妹就是用来出卖的。”

其实我知道，如果没有儿子，我绝对不会让她替我死。

也许是报应，纵然赵云杀出重围把我救出生天，我也难逃病魔的折磨，活不过一年。但是我没有后悔。

死前，刘备抱着我泣不成声。

我勉强挤出笑容：“把我抱紧一点，可以吗？这一生，我都还没有被你抱够。”

他眼眶泛红，满脸愧意：“倩倩，对不起。”

我喘不过气，眼睛开始模糊，声音越来越小：“不爱我，不是你的错！你想娶谁就娶谁吧，希望她会对你好……”

【五】

“刘备在临死前把甘夫人追谥昭烈皇后。十多年了，即使妻妾成群也不会忘记最初最爱的女人。爱情，真是美好啊。”那个傻女孩，脑子里编写的一定都是些浪漫的爱情故事吧。

我微笑，只有我才知道，逝去的才是最美的。

对我的追谥只不过是因为对我的愧疚，希望有所救赎罢了。

我转身离开，回到属于我的家，那个世人称之为惠陵的家。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只是看到了我的风光，看不到我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