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我那亲爱的姐姐

孟必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16 16:18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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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对姐姐情意很深哦,姐弟情深。厚实文字,问好!

我常常做梦,一段时候内,它扰得我心神不宁。我常常梦见亲爱的姐姐,梦见姐姐我就找到了童年,找到了天真岁月里玲珑剔透的一切。并与之守望。

几年来我仅和姐姐见过两次面,尽管涉过了为数不多的所谓沧桑,我不还是那个我么?想起往昔我简直是个负债累累的人。

我决心去看我那亲爱的姐姐。

秋日的早晨很冷。

天刚麻麻亮,我就乘上了去往那个百里以外的小山村。

汽车在朦胧中缓行,象一个患气管炎的老人吭吭哧哧喘息着艰难地在云雾中爬行着。

下车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徒步而行。

脚下的黄叶象一节忧郁的乐章在心头缓缓渡过。我边走边问,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姐姐的家门。

这时天已临近中午。

破旧的家门就我吃了一惊。

几块厚薄不一参差不齐的木板七拼八凑钉成的四下露风大门,上面两只麻雀正在对话。低矮的泥巴墙剥落露出大面积的土坯,院墙上一簇簇茅草随风颤抖着……

丫一声推开了大门。惊得三四只小鸡子扑扑楞楞嗄嘎嘎嘎地跳到了院子深处。它们警戒地望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旋即就又若无其事憋闲地觅食了。

院中,一排溜三间门朝东的厦子屋,其结构是土胚草瓦,根角用的是青沙石砌的,白灰勾缝,土蓝色灰粉刷的墙皮多半业许剥落翻卷,几处还有雨水刻下的蛇痕。我的心象天气一样阴沉沉的。只是灰墙上粉笔画出飞机、大炮、小人人、孙猴儿博我一,画很蹩脚。

姐姐正在灶伙里拾掇着什么,听到我的声音,立刻春风满面地跑出来手在腰上蹭蹭,紧紧抓住我的手兴奋地说,强儿又长高啦,真成大人罗!

我感到姐姐枯黄的手干涩粗糙象长出一层锯齿。我的手指触到姐姐那枚金戒指,心上一凛,这是姐姐拥有的唯一聘礼。这个光闪闪的小环环圈住了她的命运,莫非也将圈住她的一生么?

姐姐美丽的眼角多了几缕鱼角纹,脸又黑又瘦了,从前的红润细腻消失殆尽,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憔悴。

我的嗓音微微在颤抖。姐姐,你可老多啦……

姐姐笑了,皓齿一闪。弟你这是咋着哩啦?人又不是神仙,自打娘胎来到世间还不都是一天天在老去咧?连那皇帝老子也逃不脱呀!

姐姐呀!你是肩着家的包袱,被生活折磨的呀!想着想着,我眼中潮润了。一枚枯叶旋转着飘落下去,留下一瞥留恋的目光,就躺进尘埃默默无语了。

这时两个小外甥鸟雀般鸣叫着争先恐后飞进家门,见了我也不认生扑着喊,舅舅抱!

姐姐笑着掸他们身上的浮土,整日价违爬跪地的开成了小泥猪了。甭瞅这憨样,通是捣蛋哩!

我忙换成一脸笑容好逗他们玩。那表情一定是滑稽加幽默。

嗬!都这么高了!

我抚摸着俩小外甥的小脑瓜儿,大二时春节回家见的这一对双胞胎兄弟。

这俩小家伙记性蛮好的嘛,我笑着跟姐姐说。

这俩小要野精脏成啥了,留神把你衣服弄脏啦!

我把眼中的那些思念咽进眼底,表情回归自然,咱毕竟也是整日价和孩子们打交道的孩子王嘛!

我说不碍事儿不碍事儿,姐姐进了灶伙劈了柴捅进灶膛,利索地拉起风箱,忽哒忽哒,火焰欢快地跳动着,红红的火舌舔着黑黑的铁锅底,水不一会就咕嘟了。

爸爸呢?常回来吗?

做工啦,老也不回!

那两片小嘴里跳出一串奶声奶气的童音,腔调里显然带着不满和抗议。

爸爸给买糖吗?

从来都不买,他只好打牌喝酒!抽烟最凶啦!象烟囱。妈妈说他是酒鬼赌棍儿超级烟鬼子呢!

我鼻子一酸,心头的云更加凝重了。

我取出一袋精装的奶油巧克力。俩小家伙乌溜的眼睛里立刻迸跳出一串串喜悦的阳光,笑着拍着黑乎乎的小手又蹦又跳:舅舅真好!舅舅真好!

姐姐做中了饭,是特别待我包的饺子。

俩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青花大海碗里热气腾腾的扁食,嘴角稀溜着嗓子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姐姐拉走了一会又悄悄溜了过来勾头不动。我忙拨给他们一人一小碗。我却难以下咽。不知咋回事在香气缭绕中我却没胃口。勉强对付了碗底的几个就去厨房放碗。

姐姐站在灶怀正捧着一碗泡了几块干硬馒头的玉米粥唿噜唿噜地喝。她站在暗淡的光影里,窗孔透进的亮色氤氲着淡蓝色的灶烟,仿佛是一张六十年代笔法细腻的油画。

我眉头抖动了一下,姐姐冲我淡淡地笑了笑说,这俩小家伙害不吃剩饭,这些东西也不能白白糟践掉呀!

我没能笑出声嘴角象征性地动了动。

回到屋里,我百感交集。

俩小调皮鬼已将碗中饺子风卷残云已尽。碗底也猫一样舔得干干净净,见了我嘿嘿笑着奔跑到院中脚地撒着欢儿嬉笑打闹起来,那只正悠闲踱步的花公鸡也被他撵得咯咯咯越过土坯飞跑了,扇起黄叶与尘土乱飞……

姐姐闻声跑到街上,咕咕咕地大声叫着鸡……

我看着这个空荡的小屋,除了一个两斗柜,一张桌子一张双人床外几乎一无所有,屋中扯起一根绳子,上面搭几件大小不等的旧衣服。对门的墙上是一张毛主席像,右下角不知被谁给扯下一块。他正微笑着,看来他老人家并未怒于谁。他永远慈祥地望着这间小屋。

我偷偷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只留下回程车费)悄悄压在姐姐的枕头下面。然后向姐姐道别。

姐姐拽着我的手眼里泛起一层浅灰色的云雾,万语千言依依难舍。

姐姐忽然放开我的手,疾步到屋里从柜底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腰带微笑着递给我说,弟弟今年是你的门坎儿年,我给你做了条红腰带,系上它吧,它能帮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降妖除性哩!

我兴奋地扎在腰间。姐姐甜甜美美地笑了。

姐姐抱着俩小外甥一直把我送到村口。

路上俩小家伙硬是往姐姐怀里拱着吃奶。姐姐笑了,这俩小捣蛋皮恁大黄子也断不了奶。就掀开衣服,两张小嘴平分秋色拼命吮着。不经意中我发现明显的一根根肋条搓板一样明显乳房象两只空袋子垂下来。我捕捉到了这心痛的一瞬。两张小脸一鼓一抿,叭叽叭叽地响,咕咚咕咚地咽着。姐姐就笑,俩小赖皮没个羞丑。遂即又用麻秆似的手臂把他们的屁股往上托了托,拥紧不再让他们出溜下去。两张小脸漾起了欢乐的红云,它们仍不罢休,贪婪地啃着奶穗时而从笑开的嘴里哈出一股强烈的奶腥的甜润来,在风中扩散……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分开后有许多话要说,而见了面却似乎有许多话又说不出来,也许人都是相对孤立的……

我旋即转过头,鼻子酸不溜丢的。

秋风拂面,黄叶飞舞,地上零乱的黄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地响,路旁的树木在风中摇晃着枝条仿佛是向我挥手道别。

我裹紧风衣快步走着,走了很远,回过头见姐姐象一株病柳似的抱着俩小外甥还站在村口落叶纷纷的老槐树下伫立遥望,我的泪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