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冬天

孟必真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16 16:1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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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温暖的文字,灵动的语言,古老的故事;听着、听着,觉得这个冬天真的很暖、很暖……推荐共赏,安好!

朔风喜怒无常地戏弄着光秃秃的树枝,冬用它那干枯的手指地敲着玻璃门窗。

窗内暖洋洋的,象春。

生病的我静静在被窝儿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我神思恍惚游移不定,象太空中的UFO一样难以摸捉不定……

在我很少的时候,最疼我的人是奶奶。晚上一上床,奶奶就把我和姐姐搂在怀里我就伸手摸着奶奶干瘪的垂袋似的奶头,姐姐却用莲藕一样白嫩的手指在我额上一戳,羞!奶奶说,能摸不能吃,吃瞎子奶长大要说瞎话的……

我摇头不信。

姐姐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强强,长大了你说瞎话不?我摇摇头,一脸认真。

那好,咱们拉勾。

姐姐屈着的小拇手指抻到我面前。

我认真地把弯弯的小手指搭上去。

拉勾上吊一百不要……

我两异口同声地喊,很庄严。

我紧绷着小脸儿,眼里涌起神圣的光芒,信誓旦旦的模样。

这时我发现姐姐那比阳光更明艳的笑容。我觉得她将照亮我的前程,光明我一生的路程。

我见天缠住奶奶讲老的掉渣的故事,奶奶也总不厌其烦地把那些老掉牙的土货合盘拖出,如数家珍。

……1938年冬天,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我正搂着你爷爷熟睡呢,那时我才过门不久热乎劲还没下哩。忽然听到窗户上噗地响了一声接着刷啦裂开一道口子,冷风水一样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想喊叫,你爷爷的大手死死捂住我的嘴,我没想死,我听到一阵咔嚓咔嚓的皮鞋声,紧接着呜哩哇啦的说话。日本鬼子!我缩成了一团,羊羔儿一样拱到你爷爷怀里一点儿也不敢动弹。然而又响了几声,然后又咔嚓咔嚓,一会没声儿了。天一亮,保长来了,吆喝到场地集合。我和你爷爷都去了,地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日本鬼子在周围堆起麻袋架上机关枪。有十几个手里拿着三八大盖儿,枪上上着亮闪闪的刺刀,那架式可吓人了,谁都不敢吭声,场里静极了。日本鬼子喔而哇啦一通,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翻译,要大家揭发共产党,供出来赏黄金,窝藏就死啦死啦的。他们还把村里的鸡鸭猪羊什么的都逮去看着保长找来的几个厨子做饭米西米西。做得好了就说幺嘻幺嘻,做孬了就嚷八格牙鲁!他们闹腾了十来天就叫保长刘大个子敲锣收债,不知抓没抓住共产党,大袋小袋的装上车,呜而哇啦地走了。膏药旗带走了人们的恐惧。等这些害人精走后,我才发现咱家门板上留下的三角形的大豁子。

我和姐姐争着去看,果然找见那个长口子,这是日本人用刺刀写在中国写下的一笔历史啊。从此这扇门就富有了深刻的意义。这扇门里藏着我童年灿烂的欢乐呀!

奶奶摇着纺车吱咛咛咛的吱咛咛咛转着。这样已经摇过了她几十个春秋。织布机上梭子来住,布纹里的经纬里也编织进去了她的青春以及生命。奶奶说,后来日本人又来了,刘大个子好象供出个共产党,日本人赏他了一千块大洋。后来刘大个子被打死了,再后来就有了你爸爸,你二叔,你二叔俩生儿的时候,你爷爷参了军,临走时说刘大个子是他干掉的,他把那些现大洋部分分给村里穷了了。他当兵我支持。去吧,去吧,我摇摇手说。可一转脸,泪就往下掉。后来你爷爷“光荣”了成了烈士。我就守了寡,一直到现在。

奶奶摇着纺车,眼中却吧嗒吧嗒掉泪。

我也哭了。

窗外,雪在跳舞。

那也是个生病的冬天。越刮越硬的西北风进驻我们豫西地区。

姐姐端来开水,吃我吃药。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轻松多了,已无大碍不想吃药。支吾着不想吃。奶奶说,吃药可不敢半量搁济的,一定要吃完,你忘了先前弟弟吃药没吃到底就死活不吃说没事了没事了,没出两天病更厉害了不但没省一片儿药,还不是多挨了十来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哩!娘的话,你可忘啦?

在姐姐的监督下我吃黄莲般地吞下了药。

我正在咕咚姐姐给我和的白糖水。姐姐忽然兴奋地跑进来,瞧下雪喽!她手上托着几片六边形雪花,晶莹剔透,造型精巧美丽。

可不是么,来年定是大丰收哩!

我去捉她手中的雪花瓣儿,它们却悠然间不见了。

得,我再给你逮几片去。

我探着身子,看见姐姐仰脸在飞雪中接雪花儿。我仿佛看到零星的榆钱儿象晶莹透亮的绿色花瓣片片飞落。姐姐仰起笑脸在落英缤纷中微笑。我像看到了从前。那里蒙难的岁月轮回在生命里出现,它是生命的底色,蕴畜着不朽的力量。我的生命树有它的浸润才得以蓬勃向上。

老天无言地下了整整一夜的雪。

第二天。黑屋脊敷了粉,钱树枝镀了银,闪闪地招人。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只能透过窗户看到一个方框形的雪景。我象笼中小鸟一样不安。当我感到一股雪韵飘进心扉,遂即又变得安心静如水。我安详地凝望窗外。

这时候姐姐讲过的童话故事就在眼前一一复活啦。

闭上眼睛,想麻雀在屋檐下跳舞,嘟嘟地惊恐地习,喜鹊站在银枝上报着瑞雪丰年的喜,野兔在雪地上绘出一朵朵白梅的蹄印,猎人带着猎狗正鼻孔里咻咻地喷着热气……

屋门突然开了。

姐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手里捧着一摞小人书。她额头上闪着光彩夺目的碎汗珠儿。红扑扑的脸颊散发着丝丝热气,两朵小酒窝里盛满了喜悦。

她放下书,哈着白气,搓手,她眼睛里跳跃着欢快的焰火。

每当我看到姐姐那双眼睛就象是看到了一个新世界开启的门扉,那里边纯净挚真的气息,呵护着我的生命,那里面汩汨流出清澈透亮的甘泉洗净我心上的尘埃,冲散我忧伤与烦躁,滚滚着我的灵魂,它瓦解我的悲哀,激荡我的热忱,灵动我的才情,以及于我所有的消极忧伤愁苦都会在与它邂逅时冰消雪融……

我用枕巾小心地给她掸去秀发上的零星雪片儿。那摞书最上面是《悲惨世界》。

姐姐把小人书整整齐齐排列成一行,推到我身边说,这是我跑到邻村小妞那儿借的,你瞧有《青年近卫军》、《基督山伯爵》,还有《福尔摩斯探案集》呢,可好看哩!……看波。噢对了我还逮了几条白鲢呢,晌午有鱼汤喝吗!回来路过水壕,我在边上用石头蛋蛋砸开冰层,嘿!你猜咋的?鱼呀一个劲往上跳哩,猫崽看着我傻笑,我分给他两条他乐颤颤地回家孝敬他那瞎子爹了。

我却眼睛转向了窗外痴痴望着旋舞着白蝴蝶一样的雪花,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说。姐!我想听你讲故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