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谁没有梦
自己的青春自己做主,这个是现代的故事。可是在以前的那个年代,自己的青春很多是只能别人做主。可是谁又没有自己的青春呢?谁没有过自己最纯真的爱情呢?文字诙谐,是作者一贯的风格。故事的结尾常常是文字高潮的开始,作者的文字总是这样让人回味于他的峰回路转。
初恋的时候懵懵懂懂,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在朦胧的月光下,两颗青涩而狂热的心贴到了一起,血管里的青春沸腾起来,火火的嘴唇触碰的刹那,产生一种触电般的颤栗,短暂的初吻湿湿的,咸咸的,是刻骨铭心的,也是永远无法复制的。后来,他偷偷找来一个小姐,这小姐年轻貌美,性感时尚,朝气蓬勃,足可以给他当孙女了。也是在朦胧的月光下,在闲人免进的院落里,四周飘荡着月季花的芳菲,他抱住小姐,把颤抖的嘴唇递上去,小姐很热烈地回应着,他却味同嚼蜡,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初恋时神魂颠倒的感觉了……
老孙租了一个小院,很不起眼,门前一棵一搂粗的苦楝树,枝叶舒展开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倒是容易记住。挑帘进了屋,孟真惊呆了,四壁图书直冲屋顶,地板上一摞一摞的书堆积如山。孟真赞叹道,你这儿书真多啊。老孙笑了,对着水龙头喝一气水,用袖子抹抹嘴说,干这一行的,没书咋行呢?拉开桌椅让孟真坐下,又麻利的端来两个冷菜,一大花瓷碗油炸花生米,说,我床底下一箱红星二锅头呢,尽喝。今黑你不准走啊,咱俩得一醉方休啊。孟真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忙答,那是一定的。
老孙是毛泽东时代移植过来的一株向日葵,红色年代在他灵魂深处打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酒一进肚,他侃侃而谈,嘴巴变成一扇门,语言向洪水滔滔不绝地奔流出来,从光屁股的天真童年一肚子理想的红小兵到青涩的初恋甜蜜的爱情苦涩的婚姻曲曲折折坎坎坷坷都和盘托出。末了,他还总结性的说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难啊!单身之后,一切都淡泊了,他想,世事如烟,哪里黄土不埋人啊。此后,就以书酒为伴,倒也悠哉游哉。关于操作旧书的奥妙,老孙一直讳莫如深,有句话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深谙其理,口风一直很紧。但是,任何事情都是会发生转折的。
孟真考虑了两套方案,先从老孙感兴趣的地方入手,然后适时劝酒,双管齐下。什么事老孙最感兴趣呢?反复思量,孟真兀自笑了,真是当局者迷,男人最感兴趣的当然是女人啦,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那么就从老孙的初恋打开突破口吧。孟真说,老孙啊,凭你的眼光你的审美,你的初恋情人一定有着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吧?老孙果然来了兴致。老孙说,拿到不敢说,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咱也年轻过,那时候也很会浪漫,比现在的年轻人强之百倍。孟真吃了一惊,他问老孙,老孙呀,能谈谈你的爱情罗曼史吗,叫我也好好学习学习。说着先敬了老孙一杯酒。老孙喝酒倒砍快,一仰脖,咕咚,就把杯中的酒饮个干干净净。孟真一竖大拇指,夸赞道,看不出啊,老孙你可是海量呐,面不改色心不跳泰山压顶不弯腰,爷们儿,纯爷们儿!老孙面呈驼色,眉飞色舞起来,老孙说,你知道吗,我的初恋情人叫苗红,瓜子脸,大葡萄眼,一笑腮边俩酒窝,可好看呢,苗红的皮肤可白啦,就像剥了皮的煮鸡蛋。当时追求苗红的男孩子一大堆,足有一个加强连。孟真问,那么,你是怎样脱颖而出,掳获芳心的,这一点对我来说哦至关重要。老孙说,怎么会对你至关重要呢?孟真说,这时实用的爱情必杀技,我可以借鉴借鉴啊。老孙笑了。老孙说,那一年,我们在县里上中学,有一回我悄悄把一条长虫放进了苗红的抽屉里。当时在课堂上,苗红一声惨叫震惊了全班学生。班里的男生没有一个敢上前抓蛇。我知道,自己出风头的时候到了,我就大吼一声,冲过去,轻而易举地就捉住了那条长虫,那是一条小菜蛇,根本没毒,更不会咬人。就这样我就成了英雄。美人难过英雄关,我就成功地和苗红好上了。苗红给我起了个昵称,叫普罗米修斯。我则给苗红起了个‘安琪儿’的昵称。我在书里看过,安琪儿就是天使,就是给人间传递福音的精灵。苗红真是个精灵,她竟然有那么渊博的知识,她给我讲普罗米修斯的故事。苗红说,是老普让漫漫黑夜跳跃希望的火苗,也是老普让蛮荒时代沐浴文明的曙光,是老普甘愿触犯天条也要救人类于水火,还是老普深受酷刑却无怨无悔。普罗米修斯他是不朽的巨人,是他给人类带来火种,带来希望的光明。是他送来光和热,送来人类新的纪元!苗红说,你知道么,普罗米修斯是我最崇拜的人物,我在一本杂志里见过普罗米修斯的雕像,神态和你超像,如果你安上胡子的话,我敢保证,你就是普罗米修斯第二!苗红的一番言辞让老孙幸福得热汗直冒。老孙嘿嘿笑起来,一时之间飘飘然如登云端。苗红以为在老孙身旁,幽幽地讲道:在希腊神话中,人类是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创造的。普罗米修斯老厉害了,他也充当了我们人类的老师,凡是对人有用的,能够使人类满意和幸福的,他都教给人类。他多才多艺,特有料。他的高尚行为同样的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人们也用爱和忠诚来感谢他,报答他。但最高的天神宙斯却要求人类敬奉他,让人类必须拿出最好的东西献给他。普罗米修斯作为人类的辩护师触犯了宙斯。作为对他的惩罚,宙斯拒绝给予人类为了完成他们的文明所需要的最后的物品——火。但普罗米修斯却想到了个办法,用一根长长的茴香枝,在烈焰熊熊的太阳车经过时,偷到了火种并带给了人类。这下子,老普可是闯了塌天大祸,于是,宙斯勃然大怒,他吩咐火神给普罗米修斯最严厉的惩罚。带着普罗米修斯到了高加索山,用一条永远也挣不断的铁链把他缚在一个陡峭的悬崖上,让他永远不能入睡,疲惫的双膝也不能弯曲,在他起伏的胸脯上还钉着一颗金刚石的钉子。他忍受着饥饿、风吹和日晒。受尽千般苦难万种考验,但是老普无怨无悔,你说说,人家是不是特高尚特伟大?老孙说,乖乖咧,真是屁股上栓扫帚,好(尾)伟大呢!如此看来,我给人家老普提鞋,人家恐怕都不要我呢。苗红说,你就是我心中的普罗米修斯,带给我全新的生命感受。在爱情的阳光下,两个年轻人无限憧憬,憧憬美好的未来,憧憬理想中的好生活。老孙沾沾自喜道,竟然没有人怀疑是我在苗红的抽屉里塞的蛇。孟真问老孙,你和苗红发展到什么地步,有没有上床?老孙说,哎哟妈呀,你以为那时候像现在呀,动不动就搞一夜情,露水夫妻什么的。那时候偷偷好的男女,能时不时拉拉手就不错啦。两个人相遇能默默看上三秒钟,抛个小小的媚眼,就会耳热心跳,脸上发烧老半天。要是能发展到接个吻,那基本上就可以考虑结婚的事儿了。孟真继续问老孙,那你跟苗红亲上嘴儿了吗?老孙说,亲上了,可是被别人看到了。这样后果就很严重了。我被推到高台上好一番批斗,苗红的家人知道这件事以后,狠狠打了她一顿,让她转学了。孟真说,这种事情你应该在秘密之中进行啊,看来你的保密意识有点欠缺啊。老孙说,不是,我和苗红约好是半夜里悄悄出来,在校园里的大柳树地下接吻的,当时月光很淡很淡。孟真说,那怎么叫人知道了?老孙说,也该着我们倒霉,教导主任那天晚上拉稀,他拿着手电筒像一匹野狼一样突然从宿舍里窜出来,我们正沉浸在初吻的幸福里,就暴露在他的灯光之下。就被抓了现行,从此别打入另册,在学校一直抬不起头来,然后就来了文化大革命,老孙摇身一变成了红色小将,风风火火,很是叱诧风云了一阵子,结果青春用尽,一无所成。哎,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在那次神圣的初吻之前,老孙诗性大发,他撕下一张作文纸,伏在桌子上奋笔疾书,一口气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自己的天堂
我们把种子埋进泥土
精心在阳光下伺弄
绿油油的禾苗挂着希望的露珠
在风中摇曳成生动的诗行
我们把食物输送到胃囊
让它们化合成力量
传播到身体的四面八方
同时也孕育了七彩的思想
我们把情感写在朴素的脸上
在茫茫人海穿梭流浪
灵魂的口袋里需要爱的营养
在夜色的怀抱里自在歌唱
用花开的声音谱成青春的乐章
用恋爱的激情酿造酒一样的月光
当心灵之路豁然洞开
那里就是我们自己的天堂
写完之后,老孙的心里美极了,仿佛整个世界的花朵都在那一刻姹紫嫣红地绽开了,幸福的七彩阳光凌空而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生命,抚摸着自己的未来,老孙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美轮美奂的海市蜃楼。那就是爱情的宫殿啊。老孙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嘴角老是往上翘,他的每一根眼睫毛都在跳舞,每一根神经都在拨动醉人的琴音。
后来的岁月里,老孙正儿八经地有了对象,该光明正大接吻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初的美妙感觉了,老孙说,我和对象试着在午夜的大树底下,沐浴着朦朦胧胧的月光,各尽所能地猛烈亲吻着,却那样的平淡,就跟啃一只猪蹄没什么两样,咸咸的腥腥的,只能勾起生殖器的勃起,勾起男人的性冲动,再也找不到诗情画意陶醉心魂的纯洁感受了。奇诡得很,那种感觉怎么就那样不知不觉被时间冲洗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再也无法找寻了!这真是一个千古之谜啊。谈及女人的老孙,根本就不用别人劝酒,他自斟自饮,畅快淋漓,潇洒豪放,那天晚上老孙至少喝了一瓶白酒。酒的力量在老孙的身体里像是一堆野火熊熊燃烧起来,焚尽了心理防线,他讲的得意非凡,像是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风光。后来不用孟真循循善诱,老孙侃侃而谈,语言似决堤的洪水咆哮而出。老孙他说,实话跟你说吧老弟,我老孙,就是靠旧书起的家。
老孙事业上的第一桶金源自于样板戏和名著连环画。当时,涧西七里河的仁义胡同有几户搬迁,他就蹬上三轮车摇着拨浪鼓,一路吆喝,声若洪钟,第一时间赶到那里。他以每斤五毛钱的价格收到了满满一三轮车的样板戏绘本图书。第二天,他在摊上摆了几本,当他看到一个买主抓住那几本书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蓦然一动。他察言观色,巧语套话,结果,那几本书竟卖了五十元。那个买主像抚摸情人玉面那样抚摸着手中图书的封面笑眯眯低问,老孙,这样的书还有没有啊?老孙想着心事,嘴上就有些不耐烦,敷衍说,没了没了。他心里的小算盘噼噼啪啪响得热闹,那些书的真正价值还不止是这些。这以后,他就收了摊,挑出几本样板戏图书,揣在怀里,跑到古玩市场,待价而沽,最后,每本书他卖了三十元。这样,仅仅一个月之内,他就净赚了一万多元,而那车书的成本还不足一百元钱呢。如果说书是老孙的情人,那么酒就是老孙的老婆。不计其数的情人花枝招展,形神各异地围绕身边,让他青春永驻。浓酽的酒溶化了一个又一个厚厚的寂寞黑夜,他的一颗心经酒精浸泡就飘进了极乐世界。老孙的女人十年前就跟别人跑了。十年前,老孙体检时被查出患了肺癌,当时老孙吓傻了,自己觉得生命力顽强,还有大把大把的前途呢,医生这样一说,不等于给自己判了死刑吗?他,很不甘心,跑到白马寺阿弥陀佛了半个月,还有一个得道高僧给他摩顶受戒,灵光洗心,他觉得身轻如燕,飘飘欲仙。回来一复查,竟然是误诊,老孙那个气呀,抓住医生的衣领就要揍,那个医生猛地一把推开他,虎视眈眈地望着老孙,很北京地骂道,丫挺的,你想弄啥?耍粗吗,姥姥!我的手术刀曾经给不计其数的男人结果扎!老孙这会儿才算明白过来,这位压根就不是先前给自己体检的大夫,忙又鞠躬又作揖,满面堆笑,好话说了一火车,人家厌恶地盯着他,狠狠撂了句,神经病!就扬长而去了。
老孙灰溜溜回到家,冷锅凉灶,四壁空空。他老婆却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