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的嘶叫

沉草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15 19:52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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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完文章,心灵再一次被愚昧的封建残留所震撼。鲜活的生命逝去的时候,冷漠的人们还在指指点点。总说知识能改变命运,在命运的夹缝中,他和她,还有所有的人们却只能疲惫的奔波前行。推荐共赏,祝周末快乐!

(1)

六月的黄昏似乎格外的瑰丽,曼妙的折射给校园笼罩了一层静穆的色调。陈榆习惯地站在小楼前的晾衣绳下,面对着那座业已剥损的石桥。他紧锁的额头和宽阔的背影无不显示他正沉溺在以静止状态沉思的快乐与痛苦中。分配至平南中学已接近三年,每个黄昏,陈榆似乎都在这样站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在学校中,大家业已习惯这个新老师的怪异行为,当然,谁也不愿意去了解,对于他们来说,谈论陈榆还不如谈论昨晚的那场麻将,或者越来越贵的猪肉价格。

晚前的清风迎面徐来,夹杂着石桥上学生的嘻笑声,轻轻地撞击着陈榆僵硬的面孔。当一串清脆的声音传来时,陈榆不禁探头朝人群中望去,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不错,是秋苇!秋苇正和一帮学生扶在桥栏杆上指着水面笑说着什么,也许是一处浮萍,或许一只小青蛙,对于即将步入中考考场的学生来说,每一次短暂的课间似乎都能带来无比的快乐……望着秋苇因兴奋而胀红的小脸,陈榆开心地笑了,他还记得去年秋苇来报到时脸也是这样红。

那是中午,刚吃过饭,陈榆坐在教室里不停地用书扇着风,他的心情如这炎热的天气一样糟糕……校长带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说女孩父母以前在外地打工,现在回家不出去了,孩子也转回来上学。

最后,校长顿了顿,说:“你安排一下。”

陈榆心中立即有些不快,初三有四个班,校长为什么偏偏把他带到自己班上?插班生一般是没有老师愿意收的,大部分插班生成绩都不怎么样,再说,多一个学生便多一份劳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做呢?当然,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校长那种自以为尊的态度,最起码先和自己商量一下(哪怕先说一声,表示一下尊重也好)。可是,校长径直把学生带到了他的教室,这表示什么?也许在校长的心目中,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和教师,特别是陈榆这样的“小年轻”商量。

陈榆皱了一下眉头,转向那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秋苇!”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答道。

“秋苇?”陈榆心动了一下,不由朝小女孩望去——一件有些褪色的短袖衫,在肩后打着一块修整得很整齐的补丁,配着一条淡绿色的有些嫌短的长裤。见老师望过来,女孩连忙低下头,不停地用手指绞着褂角,脸胀得通红。陈榆很奇怪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怎么会这么个溢着淡淡忧伤的名字,甚至,他还认为这个名字应该属于一位愁怨的南国少妇。

但随即,他又责怪起自己的多感来,笑了笑,说:“你先找个位置坐下来。”陈榆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收下这个学生,是因为他的名字,上衣的补丁,还是那忧郁的眼睛,胀红的脸?

几天以后,陈榆便很庆幸有这么一位学生了。秋苇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特别是她读书的声音“就像泉水流过时一样的叮咚”。这是陈榆私下里给他的评价。这句话,陈榆以前曾经对另外一个女孩说过,不过,那已经成为了三年前的事情。

陈榆清楚地记得,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他和她相依着到市教育局拿分配通知书。雨中不时传来他们幸福的笑声,他们在雨中构思着美妙的将来,他们准备拿过通知书就向双方的父母坦白他们的事情,他们已经相恋了两年,他们的感情是那么的单纯。女孩家里很有些背景,估计分配在县城不难。而陈榆,尽管家里没有任何的关系网,但是凭着优秀的成绩应该可以分配在郊区,这样离县城也就是10几公里的路程,而且有公交车,十分的方便。

他们从那个满脸酒气的人事科的男子手里接过装着分配通知书的牛皮纸信封,女友果然分在了县城的一所中学,女友很高兴,拽着陈榆的膀子说:“你快拆啊,快拆啊!”陈榆撕开了厚厚的牛皮纸,拿出那张薄薄的分配通知书,上面赫然写着“平南中学”的字样,陈榆的心完全地沉了下去,在那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失望,什么叫痛苦。他恨不得撕烂手中的那张纸,可是,透过茫茫细雨,他仿佛又看见了在田里劳作的父母不时地向着村口的小路张望……

女友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说:“到了那里,你自己要多保重!”他没有理会她,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说了其它什么,他的眼前只有雨滴,他看见自己所有的梦想在瞬间化作雨点四下流散。他记不清自己在市教育局的三楼站了多长时间,等他晃过神来,才发现所有的人都已经不见了,只有传达室的老头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

(2)

村野的生活让陈榆的心日渐封闭与麻木,除了上课,他便独自呆在宿舍里,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不久,他学会了抽烟,甚至,他认为让烟雾来麻醉自己的感觉真好。

陈榆是背着沉重的包袱乘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来到这所学校的,学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得糟糕。他感到出生以来的最大的委屈与不平,可是父母的泪水让他把这一切都往肚子里咽,并且不能有丝毫的表露——他实在不忍伤父母的心,他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对于种了一辈子田的父母来说,能拔出“泥腿子”已经是高不可攀了,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陈榆当初也想直接去找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去理论一番,可是,即使副市长“开恩”见他一面,他又能怎么样呢?不就是一个穷书生吗?他甚至不想去分配的学校报到,干脆自谋职业算了,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在那一刻,陈榆突然明白了上学时班主任和他说的一句话——不管你现在把社会想得多么复杂,社会永远比你想的要复杂。当初陈榆还不以为然,甚至私下里还认为班主任活得有些窝囊,可是现在,他切实地体会到班主任的话的意思,而且,他势然要比班主任更窝囊,因为,他将要去的是本市最偏远的乡镇的一所村初中。

陈榆顺着那条夹满草刺的的砖头路走到了办公室,他看到一群人正围着一张桌子玩纸牌,没有人发现他,于是他干咳了一声,说:“你们好!我是来报到的。”大家都抬起头用惊异的眼光看着他,一个老头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使劲地握住他的手说:“欢迎啊!欢迎!”

后来,陈榆知道那个老头就是这所初中的校长,姓周。中午,校长在学校食堂为陈榆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然后就是吃饭——更确切的说是喝酒。这是陈榆第一次喝白酒,刚喝了一口就感觉胸中有股东西在往上翻,便放下酒杯不肯喝了。校长歪着身子走过来搂着他的肩膀劝他说:“小陈啊,要入乡随俗啊,我们这里喝酒是宁可翘辫子,不可丢面子的啊!我们也不给你多喝,弄二两就行了,大家高兴嘛!”可是陈榆却坚决不肯再喝,校长劝了几次也没有用,大家便径自闹了起来。陈榆隐约地感到大家特别是校长不太高兴,可是他顾不了这么多,他也没有往深处去想,对于刚出校门的他来说,不喝酒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校长还是不错的,一来就让陈榆做了实验班的班主任(做实验班的班主任可是个“肥缺”,尽管陈榆不这么认为),陈榆也是想好好地干一番,尽管他分配到此处心中有很多的“酸水”,但是他认为自己教学还是应该尽最大的责任的。不过几天之后陈榆还是感觉到同事的一些不开心。全校准时上下课的大概只有他一个,其他老师都是一本课堂作业了事,可他每天都要用钢板和蜡纸去刻印一些讲义,好在每次他都给别的班级印得好好的送过去,加上校长在大大小小的场合还是维护陈榆的,所以即使心中有些不快的老师也不方便再说些什么。

那天放学后陈榆正在宿舍里备课,教导处的顾主任敲门进来,陈榆一下子感到有些紧张,自搬进这宿舍,除了几个年轻同事过来玩过外,顾主任还没有来过。陈榆站了起来,给他倒了杯开水,把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他坐,自己便有些拘束地坐在床沿上。

顾主任环顾了一下陈榆的宿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笑眯眯地说:“小陈老师啊,在我们这边辛苦了!我们也对你关心不够啊!唉,工作太忙了,一下子都把你疏忽了。你要谅解啊!”

陈榆有些诧异地望着顾主任油光光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主任站了起来晃了一下身子,说:“小陈老师啊,周校长对你印象很好啊……哦,对了,你有朋友了吗?”

陈榆简直有些吃惊了,他不明白顾主任今天来到底是为什么,顾主任的话让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唉!他说:“还没有呢?暂时还不考虑这些问题。”

“哦……”顾主任似乎思索了一下,说:“周校长家的女儿比你大一岁,高中毕业呢一直在家里候着……这样吧,我看你们还是满合适的,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下,啊……周校长有个老表在教育局,啊,他要是出点力,你大概上城工作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陈榆终于明白了顾主任来的真正目的,可是,他根本不认识周校长的女儿,怎么可能去……他想了想说:“谢谢你,顾主任,不过,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问题……”

顾主任显得有些尴尬,“哦、哦”了几声,便走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一切平静,陈榆也感觉很正常,周校长也没有表现出与以往不同的状态来——但是,又过了几天,他感到有些不大对劲:同事们似乎在背后议论着什么,可是当他走近时又立即不再言语。直到一个星期后,他才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那天课后,他闲着无事可做,便到校长的抽屉里去找当期的《人民教育》杂志——校长有“收集”的爱好。当他打开抽屉时,他看见了一封信,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看着那熟悉的字体,他知道是女友写来的。可是信封已被撕开了,很显然早就有人看过了。陈榆用哆嗦的双手打开了信封,是女友要和他分手……陈榆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痛苦和愤怒使得他的脸上溢出了汗珠,他瞬间明白了同事们在议论什么,大家早就知道了信的内容,惟独他还被蒙在鼓里。

陈榆隐约觉得有人走了过来,他扭头一看,周校长和几个老师正站在他身后。看到陈榆手中的信,周校长什么都明白了,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也许在他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厉声对陈榆道:“你翻我的抽屉干什么?”

陈榆的脸因激动而显得极度扭曲,他什么也没想,便一拳砸了过去……

(3)

陈榆又抬头望了一下石桥上的学生们,大家正簇拥着争看桥底下什么。突然,人群一下子散开了,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呼。陈榆感到有些不妙,连忙疾步奔去……

秋苇在水里一上一下,拼命地挣扎着,随即只有那一头长发浮在水面上,而瞬间又全没进水里……

陈榆什么也没有想,翻过栏杆跳进水里,他在水里拼命地捞着,脏兮兮的河水呛得他窒息般的难受,但他什么也不顾了,他只想能快点找到秋苇,快点!终于,他的手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他一把拉了上来——是秋苇!

岸边挤满了人,周校长和其他老师在学生的惊叫声中也赶了过来,大家手忙脚乱地将秋苇抬上岸放在了石桥板上。谁也没有记得拉一下还在水里挣扎的陈榆。陈榆艰难地爬上了岸,顾不得全身的湿漉与寒冷,拨开人群走向了秋苇。秋苇脸色苍白,牙齿咬得紧紧的,潮湿的乱发散落在前额上,使她显得更加的弱小。

“怎么办?”周校长凑近陈榆问道。

陈榆翻了翻秋苇的眼皮,说:“来不及送医院了,看来只能做人工呼吸了。”

“那还楞着干什么?快点啊!”

陈榆对周校长的口气很是反感,但想到他也是为了秋苇担心,也就没有多想什么。

当他正要俯下身子时,他突然迟疑了:毕竟秋苇已经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但是为师的责任感使他又立即俯下身子……

“醒了!醒了!”学生们欢呼起来。

秋苇终于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当她看到俯在她身上的陈榆时,本能地大叫了起来。

陈榆猛地一愣,但随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尴尬地直起了身子,说:“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大家都围着秋苇问长问短,可秋苇一言不发,呆呆地坐在石桥上,她不停地咬着下唇,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大家都说秋苇是吓着了,她在后怕呢!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正无力地望着人群外的陈榆……

“秋苇!秋苇……”

一对中年男女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他们焦虑的神情,就知道他们一定是秋苇的父母。他们挤进人群,一把搂住秋苇,问:“孩子,你没事吧?!”

秋苇无力地点了点头,说:“没事……”

“是陈老师救她的!”一个学生指着陈榆说。

“是陈老师用人工呼吸救了你的孩子啊!”周校长补充说。

“人工呼吸?”秋苇的母亲显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陈老师用嘴帮助你孩子呼吸的。”周校长耐心地解释着。

这个已经有了继续白发的中年妇女,在经过短暂的发呆后,一下子瘫在地上,哭叫道:“你哪是救她,你是害她啊……你叫我家秋苇……将来……将来怎么嫁人啊?她才十六岁啊……”

秋苇的父亲——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突然像咆哮的野兽扑向了陈榆——陈榆的脸上顿时挨了一记耳光。

陈榆本能地挥手反抗,但他又将愤怒的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他看到了秋苇父亲眼角深深的皱纹,还有那衣领上大块的补丁——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而且,在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神里,他看到了父亲才有的痛苦与愤怒!他怎么忍心将手挥出去?那可是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劳苦、一样善良的农民啊!

秋苇的父亲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又一次冲了过来……

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秋苇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快速地扑到父亲面前,她紧紧地拉住父亲的臂膀,叫道:“爸爸……”

中年男人的手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将女儿的头轻轻地搂靠在自己的胸前,两行泪水无声地从他脸上落下,滴在女儿潮湿的头发上……

(4)

第二天,秋苇没有来上学。

陈榆显然一夜未眠,他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教室里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中蓦地涌起了一阵苦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是,他也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对不起秋苇……

这件事情很快传遍了学校临近的村庄,陈榆和秋苇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最有趣的谈资。只不过“人工呼吸”一词已经换成了更为直接的“亲嘴”——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两者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大家都在猜想着陈榆和秋苇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理由很多,比如:学校那么多老师,为什么别的人没有跳下河去?能连自己生命都不顾地下水救人,他们之间肯定是不一般的……还有人说那个姓陈的又不是医生,他怎么就知道来不及送医院呢?一时间,众说纷纭,陈榆和秋苇成了村民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还有部分家长强烈要求将自己的孩子调离陈榆所教的班级。更有甚者,偷偷地溜到学校向周校长打听细节,每逢如此,周校长总是慢慢地点燃递过来的一根烟,用力地吸上一口,然后面色沉重地说:“唉!现在的年轻人啊……”于是人们似乎听懂了什么,便自命先知,兴奋地奔走相告。

当然,陈榆是不知道这些的。他每天都在痛苦与期盼中度过,他真心地希望能够看到秋苇再来上学,可是一天天的过去了,那座位依然空着。每过一天,陈榆的心中便会增加一分痛苦,秋苇被救上来时望着自己的悲愤的延伸总不时地闪现在他的面前,使他越来越不能够原谅自己——尽管他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

到了第五天,陈榆觉得实在不能再等下去,加上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无论如何,作为孩子的老师,他应该去秋苇家一趟。

陈榆从班上学生中打听到秋苇家的地址,便悄悄地走出了校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位现在很忙的周校长。陈榆绕着田间纵横的小土路,拐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秋苇的家——那是三间破旧的老屋。

正在堂屋里呆呆坐着的秋苇看到陈榆,立即叫到:“陈老师!”陈榆也快活地答应了一声,但随即,他看到秋苇眼里的兴奋不见了,代之是浓浓的忧伤。

经过一阵沉默,陈榆说:“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啊?”

“我……不上了……”

“为什么?身体还没有恢复吗?”

“我还有什么脸面去上学啊?”秋苇的脸瞬间变得冰冷,顿了一下,她说:“陈老师,当初你救我,还不如让去死!”

听得出来,这句话是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的。

陈榆的心猛的一抽,半晌才说道:“你……怎么这样说?人工呼吸是一种很正常的急救措施,你难道也不相信老师?”

“我相信你,可是,他们不这么想啊!”秋苇咬了咬嘴唇说,“陈老师,谢谢你救了我,可是……我真的不能再去上学了。”

陈榆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他掉头一看,秋苇的父母刚从田里赶回来,把“泥担子”狠狠地掼在地上,正愤怒地瞪着他。

他刚想解释些什么,可秋苇愤怒的父亲已经扑了过来,陈榆觉得眼前有个长条的东西一闪,便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5)

陈榆觉得大脑一阵胀痛,接着便有了冰凉的感觉,他用手一摸,满是血——他突然感到一种无比的快慰与轻松。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没有人去扶他——他们都呆呆地站在那里。陈榆抹了一下额头的血,这才看到秋苇的父亲手中拿着一根扁担。这个老实而有固执的中年男人正瞪着吃惊的眼睛,可以看得出他的手指因紧张正在轻轻地颤抖;秋苇显然已经吓傻了,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陈榆挪了一下脚步说:“我是来叫秋苇上学的……”

秋苇的父亲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许,在他这一生中还没有做过如此惊人的举动。倒是秋苇的母亲慢慢缓过神来,说:“陈……老师……你……你没事吧?”

陈榆苦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他回头望了秋苇一眼,这个可怜的孩子终于醒了过来,“呜”地一声哭了……

女孩的哭声惊醒了父亲,他走到陈榆的面前,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陈榆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他的心里很痛苦,也很害怕……陈榆已经不想再说些什么,他艰难地向前走去,他好象现在能够好好地睡一觉,他实在是太累了。

“陈老师——”是秋苇的母亲。

陈榆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停下脚步,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

陈榆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他只知道一路上有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他顾不得走回学校时所有师生差异的目光,径直进了宿舍,简单地清洗了一下,便一头栽在床上,混混沌沌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榆便挣扎着起身,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悄悄地走出校门,拦了奔县城的早班车——他不敢回家,尽管那是他感到唯一温暖的地方,可是他如何像自己的父母说呢?他能说得清吗?

陈榆的不辞而别,更是给学校及周围的人提供了谈侃的依据,秋苇父亲打伤陈榆的事情早已经家喻户晓。大家更断定陈榆和秋苇之间的越轨行为,要不,陈榆被秋苇的父亲打成这样为什么不报案啊?那肯定是有把柄被抓住了!还有人眉飞色舞地说陈榆根本不是去叫秋苇上学,而是打着幌子去看“小情人”的——为什么陈榆在上班期间去学生家家访却没有请假呢?并且,这一点已经得到了德高望重的周校长证实。甚至有人说陈榆和秋苇是被她父母捉奸在床的,要不,那个老实的男人为什么会气得用扁担砸他呢?那可真是个老实的男人,从来都没有和邻里吵过架啊……总之,所有的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点:陈榆和秋苇的确是在“偷情”!

大家都在挖空心思地猜测着,谁也没有注意到秋苇家破房子里传出来的哭声……

(6)

陈榆走后的第二天,秋苇的舅舅——一个身材高大、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赶到了他的家中。他一跨进秋苇家的门槛,就给笑着迎上来的秋苇一记耳光,恨恨地骂道:“脸都被你丢尽了!”

后来的事情大家不太清楚,大家只看见眼圈通红的秋苇之后去村子东头的商店里买了一袋酱油,大家都惊讶她今天居然穿了一套新衣服,并且在经过他们时还朝他们笑了笑,大家都猜测秋苇的舅舅可能是来带她出去打工的,要不她不会这么开心。再后来,人们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面色沉重地走出了秋苇的家门,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他了些什么……

傍晚时分,暗褐色的夕阳扑洒了整个村庄,显得庄严且美丽,微风拂过,正在家中吃晚饭的村民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叫声……

秋苇死了!

秋苇真的死了!

这个美丽的女孩在临死之前表现出了出奇的冷静,她帮助父母烧好晚饭后在井边洗了头发,甚至在洗头的时候,从她家门前经过的邻人还隐约听到她在轻轻地哼着小曲,晚霞中的秋苇显得那样的快乐与妩媚!

秋苇洗过头后将自己关进了房间,一会儿,她走了出来,到厨房里舀了一瓢水漱口,正在盛饭的秋苇的母亲说:“秋苇,吃饭了!”但秋苇似乎没有听见,又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传来秋苇痛苦的呻吟,这对老实的父母才急匆匆地撞开房门,看到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秋苇和倒在一边的农药瓶,他们知道一直在心里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秋苇的母亲尖叫了一声,扑了上去她把女儿的头搂在胸前不停地号啕;而秋苇的父亲则急忙去冲了半盆肥皂水——他曾听说用肥皂水可以让人将胃子里的药液吐出来。秋苇的母亲用力扒开女儿紧紧咬着的牙齿,手指沁出了鲜血她也毫不在意。秋苇的父亲忙将肥皂谁往她的嘴里灌,等肥皂水全部倒完,秋苇也停止了呼吸……

村民赶来时,秋苇的母亲正搂着女儿的尸体不停地叫喊,她的父亲呆呆地瘫在一旁,手里还抓着冲肥皂水的面盆……秋苇潮湿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她漂亮的衣服上满是肥皂水,那五彩的泡泡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斑斓,但随即又一个个的迸裂,没有一点儿声音。

“这孩子真惨啊!”

“真是太可怜了!”

“都是那个陈榆害了她啊!”

……

天亮时,陈榆出现在奔学校的中巴车上,他蜷缩在后排座位的角落,面色疲惫。在他手中翻开的那页书上,写着:骆驼,性温驯,能负重在沙漠中长途行走,号称“沙漠之舟”。

2009年11月定稿于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