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刘家忠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15 19:39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2332
编者按

往事被一幕幕晾晒在心情的放映机里,那些沉淀了的泛黄的旧胶片,是个人经历的剪影,也是社会发展的缩影。小说以第二人称娓娓道来,百般滋味尽在其中!

以前,每到关键时刻,你都能顺利渡过,那是否也是对你未来人生的一种预示呢?

从小学到初中,你平时成绩都是中等偏上,但每到关键时刻的考试,你都名列前茅,大大出乎老师的预料。后来考驾照,你平时练得一般,教练以为你要补考,结果你一次过关,而其他几个平时练得较好的学员好几个都考了两次有一个还考了三次才过关,你说奇怪不奇怪?

小学升初中,你考了全乡第一;初中升中专,你也考了全乡第一,全区第二,而且是全乡唯一一个考上中专的。没有一个老师会料到你能考上中专,你不在老师的计划之列,是编外成员,是计划外考上去的。老师估计能考上的是那几个尖子生,但他们一个都没考上。有个老师后来说,他当时估计你也可能会考得上,因为你成绩虽是中等,但你基础扎实,反应快,应变力强,临场发挥好。但因为其他老师都说你考不上,他也就只好缄口不言了。确实,你小时候反应非常快,两位数的乘法,老师一出口,你就报出得数来了,你母亲去卖菜的时候,你经常去帮她算账,你家离学校近,有时上体育课时你也溜出去帮你母亲卖菜,你经常得到人们的夸讲,心里乐滋滋的。

你考上中专,你成了全乡的新闻,成了神话。八十年代初,能考上中专就是端上了金饭碗,尤其是从农村考出来,那是鲤鱼跃龙门,脱了农袍穿龙袍,那是祖坟埋得正,那是几世休来的阴德。他们把陈景润的故事也编到你身上来了,说你走路都在看书,好几次撞了电杆撞了树子撞了墙壁跌了跟斗,还说你哪句话在书中的哪一页哪一段你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敢承认,因为本无其事;但也不敢否认,你知道那是老师为了激励学生,是老师善意的谎言,你一旦否认,就不排除有的学生会有一些消极的想法。因此,对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你只好躲避。

还有两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在你情窦初开的时候向你投来了温情的目光,你更是惶惑不已,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你是属于那种内向的男孩,你青春的花朵只能在封闭的屋子里在被窝里盛开,你不敢在阳光下开放更不敢在女孩眼里开放。

你填的第一志愿是师范,你想当老师。你小学时的班主任老师给了你极深的影响,那是个女老师,她很会讲故事,你也很喜欢听她讲故事,你每次都会听得入神,你好像就是故事中的主人翁一样,你随主人翁一起快乐着,悲伤着,哭泣着,欢笑着。一次,她在讲高玉宝的故事的时候,你眼里噙着泪花,提了一个很愚蠢很无知又很天真的问题,你问:“老师,那些书是人写的吗?”老师一怔,又立即反应了过来,她弯下腰,擦去你的眼泪,说:“是的,是人写的,你只要努力,你也会写的,你要写书吗?”“要,我要写书。”你哽咽着说。

但你又是很调皮的学生,你经常弄得那些女同学哭鼻子,还有几个女老师也把你无可奈何,还掉下了眼泪。有一次在课堂上,老师说:“要当红小兵的举手。”全班同学就只有你一个人没举手。老师问你为什么不举手,你说你不想当红小兵。“你不想当红小兵难道要当二流子吗?”老师很生气。你很得意地说我就是要当二流子,其实你也不懂得二流子的含意,以为就是调皮而已,你看到那些眼泪和那些愁眉苦脸的神情你就幸灾乐祸。有次老师从你家门前过,你就从门缝里嘘了一线尿出来,又喊道:“老师,我要当二流子。”在一次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的前一天,你动员了站在合唱队中间和两边的同学去剃了光头,你是其中之一,站在右边,上台之后,三个光头亮光光的,全校哗然。你是站黑板站办公室站得最多的一个。有次你和几个同学一起站办公室,你不时弄得那几个同学嘻嘻哈哈的,老师也又好气又好笑,把你没办法,最后就说:“三分钟之内,哪个没笑哪个就可以走。”话音刚落,你要放屁了,于是高高地举起手,比成手枪,说:“请听革命的枪声!”只听嗙的一声,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老师全都笑了起来。你当然是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的。你虽然调皮,但成绩也还不错,老师又恨又喜欢。后来在班主任老师讲的那些故事的感染下,你慢慢地改变了一些,但调皮和恶作剧始终还是你的主流。

直到上初中,你都还改变不了你狗吃屎的毛病,初中的班主任老师就很恨你,那也是个女老师。当你在和一个同学谈到升学考试的时候,班主任的眼睛翻过眼镜架斜视着你,轻蔑地说:“你那个鬼样儿也考得起!”但不想你却考上了,而且是全乡唯一的一个。当然你也没记恨老师,你知道你挨骂也是罪有应得,谁叫你调皮呢?其实班主任还是很关心你的。当知道你的第一志愿填的师范时,她又去找关系把你的志愿改了,她不想让你去当老师,当时老师的地位很低下,臭老九余臭未散,老师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也是很酸的,酸溜溜的。你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于是就让他们去把你的志愿改了,改成了财贸校。如果当时真的读了师范,去当了老师,你的人生道路又该如何呢?你不得而知。过去了的都不可以假设。没去读师范没去当老师,你也觉得很遗憾,不过,你也不后悔,更没有因此而恨过老师,你后来还经常去看望老师。当然,再后来,你走得不是很顺,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就没有再去看过他们,有的老师说不定还会有些误解,你也只好听任其便。

你家里很穷,穷困,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你清楚地记得,75年你9岁那年春节,家里没吃的,生产队里分了点母猪肉,切成片后煮在红苕淀粉里,一家人围在一起美滋滋的吃了顿过年饭。你和弟弟从小都是穿哥哥他们留下来的补疤衣服,偶尔能穿到用粗白布做的染成蓝色的衣服,那股高兴劲就别提了。你上小学后,第一次穿上了一双新胶鞋,但不小心被一个同学踩了一脚,踩脏了,沾了些泥巴,你痛心极了,你扯起一拳就照那个同学的鼻子打了过去,把鼻血都打出来了,你现在也为此感到歉疚。

当时吃的主食是红苕,红苕稀饭红苕干饭,有时还是尽红苕,吃得生厌,哪里能像现在很多人吃烤红苕那样吃得津津有味,那是因为他们现在吃得少,吃新鲜,如果像当年你们吃红苕那样吃法,试试看,吃不了多久就会极其厌恶。所谓的红苕干饭,就是一层红苕一层饭,红苕厚厚的一层,饭薄薄的一层。你吃不下红苕,就慢慢的吃,你基本上都是吃到最后,你就把还剩下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但基本上没有剩的米饭,有时你不免感到失望。你父亲也吃不下红苕,你就给他盛米饭,你把红苕盛到自己的碗里,你看到父亲碗里的米饭就直吞口水。你现在看到红苕也有点翻胃,你感到你的体内也还有红苕的残渣,用城里人糟蹋乡下人的话说就是你红苕屎都没屙完。

即使是不爱吃的红苕,那时也不够吃,你父亲还要跟队里的其他人一起坐火车到几百里远的地方去买红苕片子,就是切成片后晒干的红苕,买回来后又用磨子来推成粉做红苕粑吃。为了节省点钱,他们往往都不去买火车票,去爬飞车,有的脚甩断了,有的手甩断了。每次听说你父亲要去买红苕片子的时候,你都提心吊胆的,直到你父亲回来,脚好好的,手好好的,你才松了口气。

你跟很多小孩一样,也不喜欢吃肥肉,有次你去割肉,你就说要瘦肉,卖肉的也巴不得给你瘦的,你回来后就被你父亲臭骂一顿。那时油水很少,割肉都要割肥的,可以熬点油。那时猪肉很便利,才六毛九分钱一斤,那样的物价,恐怕是一去不返了。倒也是,今天的你我,怎能重复昨天的故事。

你太馋了。有一次你跟堂兄一起去打猪草,去到乡下幺娘家里,幺娘看到你们那副饿相,就把她的月子鸡全都端了出来。那时要吃到鸡肉好不容易啊,还是幺娘的月子鸡啊,却被你们吃得干干净净。后来被大人知道了,你们俩又都被痛打了一顿。而后来,你也没给幺娘回报什么,每每想到这里,你心里都酸酸的。你好多年都没见到幺娘了,不知她怎么样了,幺娘,你还好吗?

你还欠你二姥子的腊肉债,该怎么还呢?二姥子是你母亲的二姐,你每年春节都要到你二姥子那里去,你想去吃你二姥子的腊肉。当时你小,你母亲不让你去,你就又哭又闹,你就追路。母亲无奈,就让你姐姐带你去了。二姥子离你们七八十里,走路要走一天的时间,从太阳升起的时候,要走到太阳落坡,要走很多山路,还要过一些小河,你走不动了,还要让你姐姐背。你吃了腊肉不说,二姥子还要让你们带一些走。你吃得太多,不消化,还拉肚子。你吃进的是腊肉,拉出的是稀屎,你又回报过二姥子什么呢?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最后见二姥子一面的时候,离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她离世的时候,你也没去看过她啊!在你的印象中,二姥子总是都佝偻着背,穿件黑棉袄,额头和眼角布满了皱纹,一脸慈祥。是啊,好像她并没有离去,每到腊肉飘香的时候,二姥子又在对你絮叨着你似懂非懂的话语。

你的童年是贫穷的,但也是富有的,那些沉甸甸的亲情,让你一生一世都受用不尽。

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你母亲怕养不活你,想把你打掉,就喝了你父亲的药酒,但不仅没有把你打掉,你生下来的时候反而白白胖胖的,脚杆手杆像莲藕一样,比以前任何一个哥哥姐姐都长得好,看来,那药酒反而成了补酒。有人问你,你母亲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她不怕你恨她吗?你说,你不会恨,只会更敬重你的母亲,因为她不仅没有隐瞒任何真实,而且还能在那么艰难的景况下把你抚养成人,你感激都来不及,有什么可恨的!

幸好没有把你打出来,不然就少了只叫了的鸡。你母亲后来笑着说。

你家里人多,七姊妹,原来是八姊妹,有一个姐姐夭折了,活下来七个,四男三女,在活下来的七个中,你排行老六,在男中排行老三,下面还有个弟弟。你父亲常对人说:“我不相信那么大一笼鸡一个都不叫,总有一个会叫的。”

在家人的眼里,你就是那只叫了的鸡。你考出了农村,后来又把整个家族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但你又感到非常遗憾,你不能把他们带得更远,你无法像你祖父所希望的那样,越打越响。

你出世之后,你祖父想了很久都没给你想到他满意的名字,无意中听到学校的钟声,于是就决定把你的名字取为钟,“钟,越打越响。”你祖父高兴地说。后来登记户口的时候,把你的名字钟又写成忠心耿耿的忠了。“忠也好,忠厚,忠诚,忠实,忠于国家,忠于家庭。”登记户口的人说。

你记不起你祖父的样子,你只在镜框里看到过他的黑白照片,你感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你,对你说:“钟啊,快响起来吧!”但他没有听到你的钟声,在你还只有几个月的时候就溘然长逝了。

你像当时农村的许多孩子一样,很小就挑起了家务的担子,洗衣做饭,还要到生产队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挣工分,比如拣豌豆胡豆砍高梁扳包谷挖土挖红苕一类的,你也去犁过田,但因掌不住犁头便只好放弃。他们挖土的时候,站成一排,锄头慢慢地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又慢慢地落下,很久都挖不到一锄。你直挖直挖,他们挖一锄,你就挖了好几锄,后来评工分的时候,给你评了四分之一个劳动力。当时男的算一个劳动力,就是10分,女的算半个劳动力,就是5分。你不服气,你就质问会计为什么这样评,他的回答是你年龄小,还在读小学。你说你挖的土比任何一个人都挖得多,多好多倍,结果你的工分还不如那些女妇女,还只有妇女的一半,你说你不要求跟那些大男人一样评分,至少也要跟妇女一样。“好,那你就跟妇女一样。”会计和那些在场的人都笑了。那就是集体出工的危害,正所谓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你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去栽秧打谷,十四岁那年,你就能挑一百八十多斤,那时你的力气还真不错,不过走不了多远就要歇歇气,现在叫你挑那么多你肯定不行了,所以啊,人不是个好东西,人只能在越艰苦的环境中才越能强筋健骨。

上中专时,为了省钱,你没有赶车,是走路到学校去的,到学校有二十多里路,赶车要俩毛五分钱,但那时的俩毛五分钱也是得之不易啊。你父亲送你去的,你父亲挑的行李,你要挑,你父亲不让,你考上了中专,跳了龙门,你父亲把你看得什么似的,你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你父亲挑行李担子时的情景。当时你父亲正值中年,挑那点行李倒不觉得什么,但你觉得那担子却重似千斤,那不是行李,那是浓浓的亲情,那是殷切的希望啊。每每想到这里,你就会想起朱自清的《背影》,想起朱自清的《背影》,你就会想起你的父亲,想起你父亲挑行李送你上学的情景。天下的父亲都是一样啊!

那行李也很简单,就是一口木箱和被子盆子等日常用具。木箱是你哥哥做的,他当时在学木匠,还没出师,做得也很粗糙,上面涂了紫红色的油漆。家里还给你制了两套新衣服,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向家里伸手要过一分钱。那时读中专不仅自己不掏学费,对贫穷的学生,国家还要给钱,当时你每个月有十六块半的助学金,你也没用完,每个月还要剩五块,现在你也想不起是怎么剩下来的。那时在学校吃一份小菜五分钱,吃一份肉俩毛五分钱,分量也很足。你很少吃肉,当然你也很想吃肉,但你不敢常吃肉,你看见别的同学吃肉就馋涎欲滴,偶尔吃一回肉,你都会用饭把饭盒上的油水弄得干干净净,为了不让同学看到你的馋相,你吃饭的时候往往都是一个人躲到一旁去吃。像你这样的穷学生当时还有很多,有一个女同学把没吃完的一小块馒头用纸包起来放到衣兜里被有的同学笑话了很久,你不敢笑她,你知道你的吃相如果被别的同学发现也一样是被笑话的对象。当你用剩下来的钱买了10个面包回去的时候,你母亲哭了,那时面包是一毛钱一个。

你到学校报到后,就跟老师一起去接其他同学,帮同学背包提行李,老师看你很热心,就让你当了生活委员。

在你学校的附近,有一个冷冻厂的仓库,你初中时的一个同学的哥哥在那里上班,你有时去就去那里打点临工,扛包,包不重,抛货,装的糠壳,你还能应付。你于是又多了一笔小小的收入,不过,这也是你没让别的同学知道的一个小小的秘密,你不能让他们笑话你。

毕业后,你们那批同学绝大部分都分得比较好,有的在行政部门,有的在事业单位,你一方面由于没有任何背景,另一方面也由于成绩不是很突出,你被分配到了长江边上一个小镇工作。那时的中专毕业生也是少之又少,也是凤毛麟角,你很快就得到了重用,你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也就是你十九岁那年,你就当上了全县系统中最年轻的主办会计和理事会成员,你的虚荣心也一度得到满足。你们那批同学中,还有一个爬得最快的,二十四岁就当上了局长,不过,遗憾的是,他在局长任上不到一年,就被拉了下来,也许是太年轻,在有的方面还把握不住,尤其是在金钱和美色方面,但他的确是很有才华的,可以说是才华横溢,大家都为他惋惜。

你在区乡呆了四年后,又调到了城里去。

当时,很多人削尖了脑壳千方百计想往城里钻。你有个比你早两界的校友,在另一个区乡,也是在长江边上,在你的上游,为了调到城里,他去到城里总公司老总的办公室里,包了两千块红包,并说:“你把我调来城里后,还有重谢。”老总刮了他一眼,说:“好,你坐一会儿。”说完就离开了办公室,一会儿带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纪检的,一个是财务科的,把钱给他收下了,打了张收据,叫他立即停职检查。你校友当时是一个部门主任,后来就被下放到安水库去放安水,伤伤心心哭了好几场。

第二天,政府的喉舌报上就赫然登出了一篇标题为某某某当官不贪财的文章。其实,那个老总也并不清廉,他只是把你校友当成了一个阶梯和垫脚石,没过多久他就到一个局里任局长去了。他也是个善于玩弄权术的贪官,因为他背后美女一大片,他老婆不能容忍便揭发了他,去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和一个美眉翻云覆雨。可惜了你那个校友!

你调到城里,不仅没花一分钱,而且非常顺利。因为市里一个老红军的儿子到你所在的单位锻炼了半年,你跟他相处得比较投缘,他回城里后不久,就新成立一个公司,他去任经理,他一上任就跟你打来电话,问你愿不愿意到他公司去任财务科长。你喜出望外,你说:“那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于是他就叫你立即写个申请,不到一个礼拜,调动和所有交接手续便都办好了。这让很多人羡慕不已。你也很感激他,感激他的知遇之恩。

然而,调到城里,你的劫难便也开始了,你陷入了一个美丽的错误之中而不能自拔。她拒绝了你,而你的视线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睁开眼是,闭上眼是,醒的时候是,睡梦里也是,酒杯里是,泪水中依然是,你茶饭不思,夜不成寐。有人说,其实她并不是很漂亮。你说,你也不知为什么。好几个人给你牵红线,你都拒绝了。你也伤了好几个人的心。

让你的校友当了垫脚石的最高首脑,托人来为他的一个亲戚牵线,你也拒绝了。最高首脑很生气,有次在会上说道:“有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狂什么狂!有什么好狂的!也不拿镜子照一照。”

其实,你不是狂,你也不狂,你也经常在照自己,你觉得自己很卑微。

工会主席亲自为她的女儿牵线,你也拒绝了,工会主席也伤透了心,一次在饭桌上,她抹着泪说道:“有的人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的女儿随便怎么看都比她强,也完全配得上他,他还看不上,真想不通!”她的女儿确实不错,但你对她的情感却翻不过那道竹篱笆,你默默无语,不知说什么好。

一个法官家属来为她的侄女牵线,对你说她是开服装店的个体户,人也很漂亮,还有七八万的存款,她侄女也来找过你几次,也确如她所说,长得很漂亮,你依然拒绝了。

有人说你很傻,那些可以让你平步青云的机会,那些可以改变你命运的机会,你都不要。

你的眼里,只有她,只有她只有她只有她。你要等她。

而她的眼里,却没有你,没有你没有你没有你。你没有等到她,她成了别人的新娘。

而她,又是你的属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很尴尬。你想换一个环境。但环境却不是那么好换,不是你想换就换,很多时候是由不得你的,不是你择环境,而是环境择你。没有合适的环境为你敞开那扇门,于是,你便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停薪留职。第一次下了海,但你呛了很多海水,偿到了海水的又苦又咸的滋味,你还差点淹死在海里。你欠下了几千块钱的债,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几千块相当于一个人几年的工资,有不少人一年还拿不到一千块。你再也没办法资助家里,本来就贫穷的家,经你这么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此时,你父亲因患坐骨神经几次都人世不醒,家里都在想办后事了。为治好你父亲的病,家里又欠下不少债务。你为无力帮助家里帮助自己几欲别离尘世。你想过出家,也想过自杀,但在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拉住你,终于没有让你跳下悬崖。在此期间,你也遭受了很多白眼,你深刻地体味到了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你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也遭受到了严厉的打击,你沉默了。在走投无路之际,你又硬起头皮去找你原单位的领导,还好,他们接纳了你,还让你当了办公室主任。

但回到单位之后,又天天见到她,她就像一把刀,时刻都在割你的皮肉。于是,你又开始寻找着机会。

刚好,总公司厦门办事处第二批换人,你于是去找到老总,此时老总也已换人,新任老总是你的同乡,他也知道你伤痛的故事,便同意了你的请求。

你对你父亲说的又是另一个理由,你当然不能把你的伤疤给你父亲看,那样会增加他的精神负担。但当你刚说道你要去厦门的时候,你父亲便吐出两个字:“不许!”接着又说,你不要东想西想,好好的干,要上进。他所说的上进就是要当官,以光宗耀祖。

你说,不是你要去,是单位要你去,你必须服从组织安排。

你又说,现在家里经济那么困难,还欠下那么债,最需要的是钱,你现在的工资又只有一百多块,根本没法帮助家里,到特区去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有一千多,还可以寄钱回来补贴家用。况且,你继续在原单位呆下去,再呆过十年八年,能不能爬到经理的位置还是个大大的问号。

你父亲说,我们也不需要你拿钱回来,你走那么远,出了事怎么办?能不能跟领导说说派其他人去呢?

你说不行,领导决定了的就不能改变了。你父亲只好放行。

你走后,你父亲三天两趟跑到单位去问。后来工会主席给你写了封信来,叫你写封信寄些照片回去,家里很担心。

你到厦门后水土不服,脸上因浮肿而显得有些变形。家里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甚至以为你已经呜呼了,那照片也不是你的,是跟你长得很像的朋友照的照片回去安慰他们的,那封信也是你的朋友模仿你的笔迹写的,他们越想越不对劲,寝食难安。这是你后来回到家里时听你母亲说的,听到这里,你当时眼泪一滚就出来了,一方面为那分亲情,一方面也为他们的无知。同时你觉得你责任更大,肩上的担子更重,你必须振救他们,也只有你才能振救他们。你第一次从厦门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大年三十的凌晨三点过了,一家人全都起来了,哥哥嫂嫂,侄儿侄女,围着你问长问短。

到厦门不久,你便有些后悔了。

你们一共去了三个人,三个都是将军,一个经理,一个业务科长,一个财务科长,你任财务科长同时也是小会计。业务科长和财务科长自己就是自己的长官也是自己的士兵,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士兵。门市部在当地聘请了一个阿姨。这样,就只有经理有三个士兵。经理和业务科长整天不是打牌打麻将就是去寻花问柳,他们居然还敢把那些小姐请到屋里来行云雨之欢,有个小姐进屋就把衣服脱得光光的来抱你,你推开她就出去了,业务科长还厚颜无耻地来问你为什么,你鄙夷地斜视了他一眼,说:“不为什么,只是我们的爱好不一样,你不觉得她很龌龊吗?”

你想,如果你也跟他们一样去鬼混,你的前途在哪里?你们以后又如何回去跟单位交待?你想回去但又觉得不妥。于是,他们去鬼混的时候,你就跟阿姨一起守在店面里,或者去拜访客户,业务上的很多事情也都由你来处理,他们也求之不得。其实,这也是上天赐给你的机会,你的责任心和事业心感动了上天。由于你广泛接触客户,市场资源便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为你以后的创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离你们店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餐馆,是做海鲜的,老板是本地人,店面是他自己的,他经常到你这里来,你们相处得也很投缘,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对你的为人和底细也很清楚,他非常信任你。他生意不好,开不下去了,便来找你商量,要你去管理他的餐厅,待遇也很优厚,每月包吃包住一千五,另给三条特牌烟。特牌烟虽然便利,十八块钱一条,但抽起来很顺口。当时你抽烟很利害,有时单自己抽一天也要抽五包多。一千五的工资还包吃包住在当时来说也算是高薪了,至少算中等偏上吧,当时服务员的工资才一百五,厨师的工资才八百到一千二。况且你当时在驻厦办的月收入还不到一千二。一千五对很多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诱人的数目。你一时也觉得不可理喻。你问他为什么要给你那么高呢?他说你的能力值,你能让他的餐厅起死回生,能够给他带来更多的利益,他给你一千五又怎么不可以呢?你说你对餐饮很外行,你也没有把握。他说你完全可以,他对你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再说,如果你万一没做起来也没关系。你想,朋友如此信任,你就更不能把朋友的信任当儿戏。而像他这样的朋友,你就是拿金钱也买不来的。朋友话虽这样说,但如果你真的没做起来,你就永远失去了那个朋友。在朋友与利益之间,你选择了朋友。但这样一来,他对你更加敬重。

后来,那个朋友又叫你帮他物色一个,他说他相信你,相信你就相信你的朋友。你说,相信你也不一定就可以相信你的朋友,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而且很多时候都会看走眼。在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可以信任你,而你不能信任任何一个人,这也是后来被无数事实所证明了的。

再后来,他叫你接过去做,押金都不要你的,你只要每个月按时交租金就行了,如果你怕风险,你可以先不交租金,做一个月看,能够做你才交租金,你就继续做,不能做,那一个月的租金都不要你的。他再三的说,他相信你能做得起来,如此优厚的条件,也只能对你才可以,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行,他不相信他们。那个餐厅有四个包间,大厅八桌,装修花了十多万,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押金也不要你的,他对你的信任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你好感动,但你还是没去,你不愿失去那个朋友,你恐怕一生中,再也遇不到那样的朋友了。

正好,这时你遇到一个从老家来的厨师,在老家的时候,你们单位招待客人时经常到他的店里去吃饭,你把这个情况向他谈了之后,他去看了看店面,说完全可以,拿来做川菜,当时厦门的川菜馆还不多,只有几家,他说如果你怕做不起来他还可以承担一些风险。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万事俱备,东风已起,你的帆船,可以起航了!你于是又停薪留职第二次下海了。

你还是付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四千多,又添置了一些川菜用的餐具用具,总共花了七八千块钱就开始营业了,七八千在现在做得了什么,更是什么也做不了。当时钱不够,那个厨师还到他兄弟的老板那里去借了三千多块钱,他兄弟也是厨师。

从一开业,生意就一直非常好,常常爆满,有时还要排队等候,有不少客人还是从很远的地方打的来的。很多小姐还经常带来一些大款,他们出手很阔,常常一掷千金,尤其是有些台湾人,在其他方面很吝啬,但在小姐身上却委舍得。当时是开的通宵,一般都是晚上比白天好,有时十点以后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就可以做到五千多,比白天多一倍多。

开业的前一个礼拜,你平均一天只睡了三个多小时,走路都在打瞌睡,直到你三姐和三姐夫过来之后,你才轻松了些。

当时110还没开通,治安很乱,你的店所在的位置又在莲坂,就是现在家乐福那个地方,那时还是属于厦门的郊外,是外来人口聚居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做鸡的,做鸡头的,抽白粉的,抢劫的,等等,不亦乐乎。当时厦门号称三多,鸡多,车多,电话多,据说是全国之首,现在可能全国都一样,繁荣的同时,也会沉渣泛起,正像一个城市越大,垃圾也越多一样。那些鸡也很猖獗,飞来飞去的,有时就穿一件透明的薄纱做的衣服,胸罩都不带,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那时厦门还没有几幢高楼,最高的楼恐怕就是庐山酒店了,江头、莲前一带,还都是农田,现在都成了繁华地带。厦门近十几年发展得很快,你也见证了厦门的发展。当然,不仅仅是厦门发展得快,全国都一样,各个城市的高楼都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林次比节。

那时要开一个餐馆也确实不容易,经常会遇到一些收保护费的和白吃白喝的,让人很头痛。你被打过几次,你下巴下现在还有个疙瘩,就是那时留下的。有一次你三姐夫也被几个人按到地上打,但他力气也大,他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一翻身爬起来就跑掉了。

开业后不到两个月,你的店里还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帮黑社会的在你的店里聚餐,中途便打了起来,还刀枪相见。你当时在外面,听到一声枪响,便又看到一帮人从里面吼着跑出来,手里拿着刀。拿枪的那人臂膀上被砍下一块肉来,还吊在上面直甩,他跑到外面之后,又开了一枪。随后又抬出一个人来,一路都是血,后来听说那个人还没到医院就死了。

电视台记者还来现场采访了你。警察以为你跟黑社会的有什么瓜葛,把你抓起去关了一天一夜,换了七个警察轮翻审讯,问的都是一些相同的问题。也许警察的逻辑是如果你有撒谎,可能前后回答就不一致,那你很可能就有问题,但是,也不排除有人会因为紧张也会造成前后回答不一致的现象,那不就会冤枉了好人?当然,你所有的回答都一致的。警察见没问出什么问题,第二天便又把你放了出来。

那个凶手好像也没抓到,过了一年多之后,警察叫你到一个看守所去指认凶手,让你站在隐密的地方一个一个的认,你一个都不认识,其实你也不知道谁是凶手,你不敢乱认,搞不好会欠一条命债。

整死了人之后,你的店被封了五天,不准动现场,那些东西都长蛆了发臭了。但奇怪的是,你的生意从此比以前更好了。

后来,你调味品搞起来之后,你二姐二姐夫他们也过来了。你二姐夫被人砍了几刀,当时他在餐馆值夜班,几个抽白粉的人又跑到餐厅来抽粉,你对他们说:“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不能在里面抽粉,出去!”你的语气比较重,他们也好好好唯唯诺诺的出去了,你于是也到下面调味品店睡觉去了。

但你刚刚脱完衣服,还没躺下,你二姐便在外面嗙嗙嗙地敲门,慌慌忙忙地说:“快快快,快起来,你姐夫遭砍了。”你急急忙忙跑到餐馆去,看到你姐夫趴在桌上,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臂,指缝间正不停地渗出鲜血,染红了桌面,地上也是很大一滩血。

他们说那几个抽白粉的一会就回来了,拿着马刀,进屋见人就砍,当时你二姐夫和厨师在那里。厨师一下子就钻到桌子下面去了,没砍到,只背上的衣服划破了,他闪得快,要不背上也要挨一刀。你姐夫连用手挡了三刀,这时后面有个人说:“不是他不是他,是一个矮胖矮胖的。”如果那个人不说那句话,你姐夫恐怕当场就没命了。那人说的那个矮胖矮胖的就是你,如果当时你在,你也许就没命了。

你赶快招了个的士,把你姐夫送到中山医院。医生缝针时,还剪破了一根细血管,血一飙就出来了,飙了一米多远。你姐夫一声也没吭,但过后就痛得不得了,痛了几天。

你把调味品搞起来之前,也犹豫了很久,你想如果你去搞调味品,必定会对驻厦办的业务形成冲击,而你的工作关系还在原单位,你不得不有些顾虑。你为此专门跑回老家去请示了老总。老总也很开明,他说,你不搞别人也会搞,你搞别人搞都是一样,不外乎就是多了一个竞争对手,竞争也不全是坏事,也有好的一面,可以促进经营手段的更新和管理的完善,从而增强企业的生命力。你先走一跑比晚走一步好,以后也会进行体制改革。

你搞起来之后,以前的好多客户都跑到你这边来了,这就是你当时没有跟他们一起去鬼混而去广泛地接触客户所得到的最高奖赏。

紧接着,你又到泉州、漳州开设了调味品店,实现了闽南金三角的相互依托的布局,于是,你所经营的川味调料曾一度在闽南形成了垄断局面。

你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已得到全面改观,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兄弟姊妹侄儿侄女绝大部分也都陆陆续续来到了闽南,有的在老家也买了房子,在闽南也买了房子,有的在厦门,有的在泉州,有的在漳州。他们都是你催促了多少次甚至发了脾气之后才买的,买了之后,他们也不想把户口办过来,后来因为小孩上学的事多花了好几万他们才把户口办过来了,他们不想在闽南长住,他们总是想着回老家。

但你不想回老家,也许是家乡给你留下了太多的痛苦的回忆。如果没事,你是不想回你的老家的,你每次回老家,也都是匆匆忙忙的,办完事之后便立即离开了。你对家乡的理解是哪里适合你生存,哪里适合你发展,哪里就是你的家乡。再说,如果以出生的地点来看,下一代也不能以你的家乡为他们的家乡,因为他们不是在你的老家出生的,连户口也不在你的老家,所以又何必要以出生地来把自己封锁起来呢?一个人要能够适应任何环境,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四海为家,天下为家。

如果不是他们阻拦,你也许会在厦门多买几套房子。在房产市场处于低谷的时候,首付五六万就可以买到一套一百多平方的房子,而且还是带电梯的高层住房,但是你错过了机会,也不仅是你,很多人都错过了机会,现在买一套一百多平方的,最少也要一百多万,很多人都扼腕长叹。当然,你也不能怪他们,你自己也没看准。

你和家人往来于厦门和老家之间,飞机来飞机去,人们都看在眼里,他们的目光由原来的鄙夷变成羡慕。你再次成为老家的新闻,他们把你越传越神,以为你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亨。在老家的时候,你曾与原来的老市长一起吃过两次饭,下来之后老市长就认不得你了。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后来有个从外地调来的新市长,你以前跟他从来没见过面,他来厦门的时候也要到你那里去,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你的手机号码,同时还有老家政府部门的其他一些以前不认识的人到厦门时也要到你那里去。市长来的目的当然是要你回老家投资。但实际上,你也并不像他们所想像的那么神,你没那么神,他们又自然地渐渐的把你淡忘了,这也是情理中的事。对于官场的人,你的经验和教训是敬而远之为好,他们中不少的人都是夸夸其谈趋炎附势,扭扭捏捏贪色贪财,而且是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真正有什么事要找他帮忙的时候,他一飙飙得老远,飙得老远还算好的,有的不飙,而是一脚把你踢得远远的,此时足球冠军在他们面前也会大为逊色了。

你也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任何一个家族经济所遭遇的类似的问题。他们都以为在给你打工,有的还在搞一些小动作,那甚至可以说不能算小动作了,是大动作了。你为此非常愤怒,发了很多脾气,你现在的很多疾病也可能就是你经常发脾气造成的后遗症。有时你想,亲情又算什么呢,亲情有时在金钱面前又显得多么苍白。你有钱就等于他们有钱,但他们有钱却不等于你就有钱,这是雷打不动的事实。你对他们说:“你们是在为我打工,但也是在为你们自己打工。我也同样是在为你们打工,也是在为我自己打工。你们这一辈子能遇到我,下一辈子恐怕再也遇不到我。”甚至还有人提出极为荒唐的想法,说什么把厦门泉州漳州和老家的所有的房子买了平分,他的理由是因为你说过的这些生意是整个家族的,不是哪一个人的。你说毛泽东还说过国家是人民的,难道就可以把国家拿来分给每一个人吗?你二哥要在老家修房子,钱不够,你寄钱给他,有人又说他没参与生意,不能给他钱,你当时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说你不想帮他我又有什么理由帮你呢?你能够挣钱了你就好了不起了吗?你以为你就有好大的本事了吗?没有我就有你们今天了吗?你们就忘记了你们当初的那副穷酸相了吗?你又说:“我们帮二哥,就像我帮你们一样。”你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的兄弟姊妹都过上好日子。不过,那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你也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你希望那些都只是他们一时的气话,正你经常都在说气话一样,当然,有的也确实改变了认识,悔悟他们曾经的错误想法和做法。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还是以亲情为重吧,毕竟血浓于水,毕竟只有这一辈子的亲情只有这一辈子的缘份。

你哥哥也曾有过一些错误的做法,后来你就没有让他参与到生意里来,你们几年都没说话。后来听说你哥哥病得很严重,恐有生命危险,你去看了他,还给他带去一万块钱,他知道你当时的生意已经出现了危机也坚决没要,他说看病的钱够了。看到你哥哥病痛的面容,你心如刀绞。你哥哥说:“你能原谅哥哥吗?”你握住他的手说:“不要说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记住,哥哥,我是你的兄弟,永远是你的兄弟,亲亲的兄弟。”你哥哥泪流满面,你也溢出了泪花。后来你哥哥病情好转了些,你又让他到厦门来散了散心。你还给你哥哥写了首诗,《不要举起生命的白旗》:

(一)

好痛

是你病态的面容

像毒蛇

猛咬我一口

我的心

也开始

肿痛

一如你的面容

(二)

不要说原谅不原谅

一切都已成为过往

即使有过什么

但有什么可以重过

亲情的份量

我们是

亲亲的

亲亲的

亲亲的亲人啊

(三)

我记得你的马马肩

我记得

你马马肩上的

我的童年

我记得你的摇摇船

我记得在你脚弯上

荡悠着的

我的笑脸

我记得你的歌

你唱着歌

为我催眠

我记得你的黄鳝

你从田里抓来的又为我在柴火里烧烤好的黄鳝

我记得你的胡豆豌豆

你用竹筒装好又在柴火里烧烤好的胡豆豌豆

我记得你的烤红薯

我记得你的烤土豆

还有

你带我去田里抓鱼

带我到池塘里教我凫水

我都记得

记得

(四)

你没有老

是病魔用催老的药剂

拌着风霜和尘埃

涂抹在你的面部

将你化装得比苍老还老

病魔是死神旗下的将军之一

死神正指挥着千军万马

攻打着你生命的城堡

也攻打着我们

攻打着我们所有的人

挺住

挺住

不要举起生命的白旗

我们正在火速增援你

挺住

挺住

不要举起生命的白旗

你摆脱了经济困境之后,你的婚姻大事便被亲友们提上了议事日程。那时,你已年近三十,算是大龄青年了。

你经历过阵痛以后,便剪断了那根爱情的触须,不知爱情为何物了。你本不打算再考虑个人的感情问题,但拗不过亲友的催促,再一想,你也需要一个家,是的,一个家而已,也许与爱情无关。你终于答应见她一面。她不漂亮,但也不丑,显得有些腼腆。家境也不是很好,也是那种需要帮助的类型。介绍人问你可不可以,你说可以,心里想,可以也好,不可以也好,成个家吧。

你选择了她,大大出乎人们预料。你原来那个单位的工会主席见了她,露出了不可理喻的异样的神情,你知道工会主席又是在跟自己的女儿比较,她没有自己的女儿漂亮。又有一个人特意跑到你家里来说,你现在条件那么好,怎么会去找她,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对你的事业有帮助的才好,况且她人又长得不怎么样,很一般。那人又说,现在有几个现成的女孩,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比她强好多倍,不管是长相还是家庭背景,你先看一看再做决定吧。你说,已经定下来了,不用看了,这不是猪市场,可以随便挑来拣去的。

你们认识不到三个月就结婚了,可谓神速。没有办婚宴,结婚仪式很简单,结婚登记办好后,就让两边的大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结婚了。有人知道你办了结婚登记后,给你送了礼物来,当然你也收下了,但之后你又特意跑去送给他们比他们送来的贵重得多的礼物,算是回报,你告诉他们你们不办酒,然后又找另外的机会请他们吃了顿饭。

你的兄弟姊妹中,就只有你没办婚宴,他们都办了的,你兄弟比你先结婚也办了的。你父母要给你办,你坚持不办。你不像有的人那样千方百计地借各种名义设宴聚财,你送出去了的,也不想捞回来。不过,也没人给你送财,你算什么东西呢?既无权又无势。你对那些本来就缺钱还要热闹还要打肿脸来冲胖子的人也感到不可理喻,因此而欠下一屁股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也从来没有办过生日宴,就连二十三十四十都是悄悄渡过的,满二十的时候没有经济能力,三十四十就不一样了,如果你要想热闹,完全可以大大操办一场,但你没有,你觉得毫无意义。

结婚手续办好第三天,你就让她到厦门来了,你当时还在老家有些事,就让她先走一步,过了半个多月后你才到厦门去。

后来,你家里上演了很多家族经济的闹剧,闹了很多矛盾,但她没有说过任何一句怨言。你在发脾气的时候,她总是站在一旁,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很委屈的样子,手足无措,她没有多的言语。有一段时间,你的资金出现了困难,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她悄悄地找她的并不富有的亲戚东拼西凑借了些钱,虽然为数不多,但让你感动不已,你感到突然之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猛地撞开了你的心门。你久久地凝视着她,她的脸上现出了一朵红晕。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漂亮。”她说。

“不,你比谁都漂亮。”你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你感觉到你的眼睛湿湿的。你说的是真的,你没有骗她,你觉得从那一刻起,她就在你眼里漂亮起来了。

“你爱我吗?”她问。

“你感觉不到吗?”你说。你把她搂得更紧,又说:“我爱你,一生一世。”

“你还想出家吗?”她又问。

“不。如果要出家,我也要带你一起出家,那是到老的时候,你去尼姑庵,我去和尚庙。”

后来,你有一个在当税务所长的同学到你到你那里来玩,他告诉你说他只把正工资交给她的老婆,其余的额外收入,他从来不让他老婆知道。你斜了他一眼,转而又笑了笑说:“我就没你那么精明,我跟你相反,我把我的全部家当都交给我老婆管,我不需要去防范什么。她爱怎么样就随她去吧。”

有一次,你去招聘的时候,有一个很久没见面的熟人问你:“你老婆呢?在哪里?”你回答说在监狱里。他一脸愕然。然后你又说,她在仓库里,一天都守在那里,不像监狱像什么?生活的监狱。

她也很累,呆在仓库里,不像你,还可以到处走动走动。你要把她解放出来,活得太累,生命便失去了色彩。后来,你为她写了首诗,《不要问我爱不爱你》:

(一)

你不美

但也不丑

即使你很美

岁月的利刃也会削去你的美丽

将你的皮肤刻成粗糙的树皮

你的眼角和额头也会爬满蚯蚓

我们已经走过一场场风雨

不美又有什么关系

(二)

不要问我爱不爱你

我们已经牵过手

你的手还在我的手里

不要问我爱不爱你

你的瀑布一直在我生命里流泻

直到黑的变白的长的变短的

不要问我爱不爱你

夕阳正等着我们

到榕树下依偎絮语

你在厦门搞了不少名堂,你办过厂,前前后后又开过五六家川菜馆,还开过一家规模较大的川菜酒楼,但除了第一家川菜馆和调味品店有赚以外,其他那些投资都以失败告终。

你目前就只剩下了调味品一个项目,而现在的市场又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样,供求关系已经发生了逆转,竞争达到了白热化地步,利润薄不说,支出也比以前大,以前不要业务员,不送货,现在要上门推销,要送货上门。而你的销售团队又缺乏战斗力,你不出去,不仅新品推不出去,老品种也会受到影响。你在业务员身上也花了不少精力,但效果却不很显著。原因在哪里呢?你招术使尽,黔驴技穷,你感到很累,心力交瘁,你想不做了,但不做又不行。

你似乎又到了一个关键时刻,你还能像以往那样顺利渡过吗?

你不是那种很贪的人,对于物质,你没有过高要求,只要够用,能解决衣食住行就行,你的住房也没有装修过,买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有简单装修,普通的地板砖和白墙壁。你兄弟姊妹的房子装修得都比较豪华,他们都叫你重新装修一下,但你没有。

你喜欢简单,不喜欢繁琐,喜欢宁静,不喜欢热闹,喜欢独处,不喜欢群居。你每到一处,都要去寺庙走一走,要的就是那份宁静,那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你不烧香,也不拜佛,你既不是那种虔诚的信男善女,也不是要想升官发财的世俗子弟。对于三世轮回之说,你不想去探究,你也觉得那些为要升官发财去求神拜佛之举极为可笑。谁也保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才能保佑你。六祖惠能曾说:“佛之一字,吾不喜闻,念之一日,漱口三日。”极言佛之臭,而其真意本与佛的香臭无关,旨在点破世间执迷之人。

你对镜自照,当年的那股英气已不复存在,你不禁慨叹,苍天不改而人生易老。“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201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