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郑板桥

（一）

我是一支青竹精，长在竹林中。竹本无心，和同伴们一起袅娜多姿，四时青翠，凌霜傲雪，倒也十分的惬意自在。

一日，在这片竹林里，来了一个美丽少女。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翘首遥望似乎是在等着谁！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呼唤，“舒云小姐！”声音低沉而浑厚，我好奇的望去，看到一位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

“林轩公子，今日你晚了？”少女怪嗔道，却迎上去掏出罗帕温柔的给他拂去额角的汗珠。

“家中俗事耽搁了，望小姐见谅！”少年深深弯腰一礼。

少女掩嘴而笑，“我不曾怪你，休要多礼。只是为何约我于这竹林之中呢？”

“凛凛冰霜节，修修玉雪身。”少年一脸的钦佩之意，修长的手指强而有力握住身边的我。

少女峨眉颦笑，轻移莲步，春葱玉指轻拂我身，“清寒直入人肌骨，一点尘埃住得无。”

一对俊男俏女交谈甚欢，少年是彬彬有礼，谦谦君子；而少女是蕙质兰心，冰清玉洁。两人知心知己，情意深长。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无心的我竟萌生向往之意。百千愁肠绕于心头，深感这竹林寂寞难耐。

身边的老竹精轻叹，“人间之情，你岂能奢望？你本无心，何来情意？”

“如能到人间寻找，怎会没有我想要的情意？”我十分不甘，转而哀求，“您就让我去人间寻找，可否？”

“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你怎会有向往之意？”老竹精眉头深锁，苦心劝说。

可我去意已决，老竹精也无法，只得由着我，“为期三年，期满须归来，否则一世修为尽毁！”

我满心欢喜幻为女形，青衣罗裙，亭亭玉立，纤纤细腰，到那向往的繁华人世间。

（二）

舞转回红袖，歌愁敛翠钿。

半年后，我凭着高超的舞技，独特的舞姿，声名远扬。各种达官贵人，风流才子，形形色色的人都蜂拥而至，慕名而来！

于是，我在竹林边盖了一座竹楼，楼名叫知音楼。竹楼内一切物品皆由竹制而成，我会以轻歌曼舞，清茶香茗招待每一位造访者。

造访的男人不计其数，看着他们有人财大气粗，有人官态十足，有人下流猥琐，有人虚伪卑鄙，有人失意落魄……不管是怎样的男人，都有同一个目的，想一睹我妙曼的舞姿。

然而众多的仰慕者里，并没有一个男人能用心的看我的舞姿，和舞姿里所包含的意蕴，他们所关心的只不过是轻纱下白皙的胴体。一个个是乘兴而来，带着各种不同的目的，最后都是败兴而归。

如眼下这个老爷，一身绫罗绸缎，却肥头大耳，大腹便便。故作风雅的摇着素纸白扇，表情是那么的淫荡不堪。

我忍着翻动的胃，回身一拜舞完最后一个动作，“秦老爷，今日天色已晚，请回吧！”

“青竹姑娘，在下的不情之请，望你能应允！”满脸的横肉挤成一团，手中的百折扇被蹂虐在一起。

“秦老爷，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其它的就无需多说！”我轻移莲步，摇曳腰肢，拂袖离开！

“不知好歹的东西，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不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舞妓吗？得瑟什么？”几次三番想要垂涎这具肉体的虚伪老爷，终于显出原形，恼羞成怒。

对于这样的人，我只是淡淡的付之一笑，本来无心的我，怎会在意这些污秽之言。

月光如水，我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竹楼后面的竹林传来同伴们殷殷呼唤，“归来吧！这尘世间没有你想象中的至纯至爱，何必苦等？”

绕于心间的那一丝希望，化作一股执着，久久不能散去。我不甘的回应，“时间太过短暂，再给我一点时间，会找到的！”

微风吹过竹林，传来一阵阵叹息……

（三）

我不再每日见客，即使见也是有选择的。

过了一段时日，竹楼逐渐冷清下来，没有往日的歌舞升平，人声鼎沸。我也乐得轻松，悠闲自得。

一日，我倚在竹窗边，望着远处的小径发呆。忽而，一个身着白袍的男人慢慢的从小径上向竹楼而来。

随着他越来越近，逐渐看清了他的相貌。原来是他，上次的少年，他依然丰神俊朗，长身玉立，宛如玉树临风，只不过好像多了一点成熟的味道。

“咦！许久不来，怎么会有座竹楼了呢？”少年喃喃自语，走上前来，抬头观望，“知音楼！”原来，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否又是和那个妙龄少女有约呢？

我整理衣裙，揽镜自照，到也是肤若美瓷唇若樱花，便迎了出去。我倚门而立，“公子，是要去往哪里？”

他看见突然冒出来的我，清秀俊雅的脸上有些惊诧，“你是这竹中的精灵吗？”

我听了嫣然一笑，这男子居然道出我的真身，“呵呵，公子说笑了。我只不过借用了这片竹林盖了这座小楼而已，何以能与竹之精灵相比拟？”

“姑娘突然出现，在下真以为是了。只是姑娘气质不凡，一身翠绿轻纱，倒是像极这林中之竹。”他儒雅斯文，举止有度。

这倒是第一位把我比拟为竹的男子，以往赞美我都是百花，什么牡丹，百合，芙蓉等等。

“公子，这一路走来，想必也乏了，可以进寒舍一坐，就喝杯清茶解解渴吧！”我微微一福，侧身邀请。

“那不是要叨扰姑娘？”他满面谦逊，见我一脸诚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口落悬河，知识渊博，最重要的是他对竹是非常的喜爱。要不是知道他有位红颜知己，我都要爱慕他了。可能，他这样的人世间少有，会有众多的仰慕者吧？

直到太阳偏西，他才想起要走了。“谢谢姑娘招待，在下要告辞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他站在门口拱手相问。

我亭亭而立，心中有些不舍，“青竹！如公子有闲时，就到寒舍一坐。下次，奴家会献上舞艺！”

“多谢姑娘，那下次再见！”说完，他如星目的眸子看了我一眼，翩然而去。我一直驻足遥望，直到他消失于小径。我终于能理解那少女的心境了，这样一位翩翩君子，怎能不上心？

（四）

他再次来到竹楼是第三天的午后，我依然是清茶招待，并献上我独特的竹舞。他抚琴，我曼舞，十分的默契！一曲终，他露出赞叹之色，“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竹林里。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霓裳舞罢，断魂流水！”吟毕便轻轻击掌。

“奴家舞艺不精，让公子见笑了！公子的琴艺才是一绝，让奴家钦佩！”我难掩心中实感，发出赞叹。

“你知道吗？你犹如这竹林里的一棵青竹，清丽脱俗，冰清玉洁！”他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里面含着赞赏外，还有爱慕。

我不露声色的试探，“奴家哪有那般美好？还不知公子大名，家住何处？以后，也好拜访走动！”

“在下姓林名轩，家住城西。有机会的话，再请姑娘到舍下玩！”他闪烁其词，明显不想说明。

我已了然于心，“我自知出身卑微，怎敢高攀于公子？我不会贸然打扰的！”

“姑娘多虑了，认识你是我的荣幸，是在下不敢亵渎姑娘！”他显得有些为难，可是又不好说明。

“公子可婚配？我知道贸然的问，实属不礼貌，可是我只是想问而已！”我的那股坳劲又上来了，他越不想说，我越想知道！

他犹豫了下，直直的望向我，“我已成婚！都是我的不好，不该留恋姑娘，可是我无法控制我的心！”

我在心中冷笑，这才不久，可能是新婚吧？这么快就喜新厌旧，“公子请回吧！我无德无能，不敢奢求你的爱慕，珍惜家中的娇妻，才是上策！”

“你就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们是那么的默契，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这一生都不能忘怀的人！”他的眼中有伤痛感，好真的那种，我差点要心软。

“你走吧！有烦心事了就来这片竹林走走，我会奉上一杯清茶，仅此而已！”我冷言相对，背朝着他，不再言语。

他轻叹了一声，黯然伤神的走出了竹楼。我的心突然觉得孤独，这就是爱的感觉吗？

（五）

他再也没有来过，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偶尔接待两个来访者。世俗的男人都一样，见面恭维两句，再来就提到正题，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我的心。

我正倍感神伤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痞痞的叫嚷，“漂亮姐姐，你在哪？我可是专程来一睹你的风采哦！”

紧接着，就进来一个年纪在十八九岁，剑眉星目，英姿勃勃的少年，不过神情却带着一股坏坏的味道。他看见我，就毫不掩饰的露出色色的笑容，“你就是那个跳舞的姐姐吧！果然漂亮！看来我这趟没白来！”

我含笑望着来人，他那痞气的样子不但不让人讨厌，还带着一股可爱劲，“这位公子，可是来看我跳舞的？”

“是啊！姐姐，听说这竹林里有位仙子，长得是清丽绝俗，擅长翘袖折腰之舞，所以我就来一饱眼福啊！”这位少年又靠近了几分，鼻子使劲嗅了嗅，“嗯，还带着一股清新的竹香呢！”

“哪来的没规矩的孩子，没有一点礼貌！”我假意的怪嗔，准备拂袖而去。

谁知，他居然拉住了我，讨好的说，“姐姐，我错了！你还没跳舞呢？我不能白来啊！”

强劲有力的手指隔着轻纱握住我的手腕，一股温热传来，我一阵脸红心跳，一甩手，“男女授受不亲，你休要轻薄于我！”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急全忘了！姐姐，你别生气，原谅我年幼无知，我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说完，弯下身体，夸张的拜了又拜。

我扑哧一声笑了，这小子太好玩了。他见我笑了，假意的擦了擦汗，“好了，笑了就没事了。不然我岂不白来了！姐姐，你能给我跳舞吗？”

我无奈的点点头，“公子，请上座，我给你端杯清茶。稍后为你表演！”

他从背后抽出一把竹制的笛子，笑嘻嘻的说道，“竹林里，吹竹笛，看竹舞，人间之乐事啊！”

悠扬的笛声起，我舒展绿纱袖。随着笛声，我畅快淋漓的扭动身姿，这一曲仿佛就是竹林里的同伴们风起的潇潇之声，和我的竹舞配合的无懈可击。

曲终舞罢，我们都在意犹未尽中，可是我看他的眼神似乎没有刚才的那份明亮，而是有种深深的忧郁，仿佛和刚才的痞痞样判若两人！

我就这样看着这个眼中带着忧伤的男孩，有种想要安抚他的冲动。他看着我，不说一句话，只是暗暗的伤感。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似乎可以看穿彼此的心灵。

（六）

他叫龙小天，是镇上龙员外的独子，有名的花花公子，穿梭于莺莺燕燕之间，流连于蝶飞凤舞。

他非常的坦诚，告诉我一切，没有丝毫的隐瞒。他对我说，他累了，不想再过那种朝三暮四，换女人如换衣的生活。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爱情的伤。现在只想，找个人好好爱，好好的珍惜！可是，他害怕，害怕会再次受到伤害！

我的心有些触动，这是怎样的男孩，那些的伤害会影响他一生。所以，我想去照顾他，安慰他。对他是百般的呵护，同时也放进去我的真心。

他总是在无聊了，才来找我，说着痞痞的话语，我总是百般容忍，如是以往，早就不会再理这种人了。

终有一日，小天喝得乱醉如泥，来到我的竹楼。他趴在我的怀里痛苦的哭泣，泪水打湿了我的轻纱，“姐姐，我很痛苦，怎么办？怎么办啊？”

我轻抚他的额头，“姐姐照顾你，你就不会痛苦了！”

“姐姐，你能照顾我一辈子吗？”他嘴里吐着酒气，含糊的说道。

我却无言以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你愿意的，是吗？”他不依不饶的用头在我的酥胸摩挲，一阵阵的难言的快意充满心间。

“姐姐，我想要你！可以吗？”他抬起朦胧的眼睛，慢慢的拥着我的身体。我觉得一阵清颤，已经无法动弹。

他轻而易举的打开了我的心房，占有了我的身体，心满意足的睡去。我在如水的月光下，捡起撒落的罗裙薄纱，披在我那光洁白皙的身躯上，走出了竹楼。

“我错了吗？都不知道是否爱我的男人，居然就这样的给他我的贞洁！”我低声的询问着。

同伴们都在劝我，“回来吧！回来吧！竹子是无心的！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爱，我不能放弃！”我怎能舍弃这才开始的情缘。

“孽缘啊！孽缘！不能避免的劫难，你好自为之吧！”老竹精在风中呼啸，难掩心中的痛惜。

（七）

龙小天对我是百般疼爱，和我耳鬓厮磨于竹楼之中。我享受着恋爱的快乐，甚至幻想着他用八抬大轿迎我过门。

“小天，你爱我吗？”我坐在他的怀里，甜蜜的等着他的回答。

“宝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小天面有些难色。

“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了，你都没有说过这句话！”我隐隐的觉得他的不对劲。

他的脸突然沉了下来，非常阴郁的说道，“我没有资格去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我的心突然一阵绞痛，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我只不过是他的另一个莺莺燕燕而已！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痛，连呼吸一下都会痛，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我欲哭无泪，呆呆的站起来，没了主张。

“宝贝，只要我对你好就行了，何必要想太多呢！”小天急急的说道，“如果以后，家里要我娶了别人，我都不会舍弃你的，这里我会常来的！”

他的如此一番解释，让我伤口又撒了一把盐，痛啊！本以为，我没有心，会伤害到他，结果是他伤我在前了。

我凄然的笑着，一心追求至纯至爱，居然落到如此下场，这是报应。老竹精的话声声在耳边回荡，“孽缘啊！孽缘！”

我回身拿起剪刀对着自己的脸蛋划了几道口子，血噗的喷了出来。小天惊呼道，“你干嘛啊？疯了啊！”

“我已没有动人的容貌，你还会来吗？”血不住的流淌到我的身上，镜子中的我面目狰狞。

“疯子，疯子！”小天抖抖簌簌的指着我，头也不回，夺门而出。

（八）

尾声

微风吹过竹林，萧萧瑟瑟，竹舒展着婀娜的身姿，依然翩翩起舞。

林轩又来到了这片竹林，身边是大腹便便的妻子舒云小姐。他们亲热漫步在这片竹林之中，林轩讶异，奇怪的说道，“竹林边的竹楼，又消失不见了！”

舒云抚着肚子，温柔的看着丈夫，“什么竹楼？”

“哦，没有什么竹楼，只是我前一阵做梦梦到这片竹林边有座竹楼，叫知音楼！”林轩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妻子，脸上带着浓浓的爱意。

“林轩，你看这颗竹子，上面有好深的划痕！”舒云眼见的看到了我的疤痕。

“谁那么狠心，竹子也是有生命的啊！”林轩痛惜的用手抚摸着我的疤痕，可是我已完全没有了感觉。

“我们回家吧！宝宝踢我了！”舒云皱着眉头。

“好！走吧！”林轩搀着妻子远去了。

我和我的同伴们依然婆娑起舞，好不惬意，我们本无心，无需在意，无需伤心，自由的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