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
文字断断续续的记录了老白的一生。也许在他一生的生命里面没有什么伟大的故事发生。想说其实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的吗?心底坦荡也许是平凡的度过自己的人生。
今天在朋友家又看见了老白,我大概有一年没看见老白了。老白佝偻着身子,鼻子快挨到脚尖了,穿了一件厚厚的大棉袄,戴着一副已经绝迹了的棉手焖。头上扣着他那磨的发亮的皮帽子,蹒跚着步履进了朋友的家门。老白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外间搓麻将,朋友跟几个人在里间的炕上斗地主。若不是大冬天开门涌进一股冷风,我们谁也不会注意到老白进来。
老白一进门脸上就淌下笑容来,我调侃一位二十年前的老领导说:“老朋友进来了!还不认识?”老白也不管谁跟谁说话,看牌桌上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他自顾自的叨唠着:“认识!认识!能不认识吗?”边说边进里间去了!随即里间便发出阵阵带有调侃意味的打招呼声,“哟!老白来了?”
老白自然姓白,名字也古怪。叫白忠诚。呵呵,再怎么忠诚也是白搭。要说老白可真是有故事的人,老白是一名“老干部”,可老到什么程度只有他自己明白。老白的历史单位年龄稍大点的人都了解。我认识他是在八四年,记得大约是八四年九月份左右。那是我刚刚毕业被分配到林场做财务工作,林场条件特艰苦,机关近二十人分别挤在三个二十多平方米的屋里。党政工青七个人一个屋,我们财务三个人跟总务一个屋,生产人员一个屋。
有一天我一个人正在破旧的办公室里记账,一个人背手度进来。那是背手的基本都是领导,见“领导”进来,我立刻站了起来。领导问我:“你是新来的?“我答:“是。”领导又问:什么学校毕业,家在哪里,姓字名谁。我都一一具实回答。当时我挺紧张的,因为不知对方是什么“领导”。后来打听别人,人家说:他呀!他叫“小老白儿”。以后你就知道了。听那意思老白还挺神秘的,似乎有许多故事。
老白没具体工作,基本属于生产那边的。那时住宿的人特别多,七八个学校老师,几十名工人,机关住宿的就三、两个。我和老白当然是其中的两个。
除老白之外住宿的人都吃食堂,那时食堂伙食特别差,整天吃高粱米和粘馒头。高粱米通红,百面特黑,真的是让人难以下咽。老白是唯一住宿而又不吃食堂的人。他自己做饭吃,老白就在生产办公室的小门厅炉子上做饭。等办公室人都走了,他就从铁柜里拿出一应做饭用具,计:有马勺一个,饭勺一个,碗两个,筷子一双,白面半袋,土豆或白菜若干。
一般情况下老白都烙饼熬汤吃,估计是为了图省事。老白用一块脏兮兮的破抹布胡乱擦几下办公桌,把白面到桌上,在白面中间弄个坑,再把水倒坑里。和面揉面后,老白用一个酒瓶代替擀面杖擀饼,然后做汤。老白有时也请我去吃他的饼和汤,因为我们办公室挨着,他做好饭就敲暖气管,我听到了就去他那儿吃饭。说实话老白做的饭我真觉得不干净,可又吃不了食堂的破饭菜。所以偶而去老白那吃饭也算打牙祭。要知道老白是经常烙油饼的呢!
那时离办公室不远住着一大帮青年人,都是从各个单位刚调来的。刚刚建场,任何娱乐活动也没有,青年们除了喝酒就是闹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把祸害老白当成他们的娱乐活动了,他们经常在老白做饭的时候偷偷往汤里大把加盐。老白烧开水他们偷偷拿走换成凉水,弄的老白的汤总是特别咸,几个小时也烧不开一壶水。
他们还悄悄往老白被窝里放石头放土,最可气的是冬天放雪。弄的老白被窝经常湿漉漉的。这些人还经常在晚上把老白的鞋裤子衣服藏起来,第二天大家都来上班了,老白因找不到衣服裤子起不了床。说是床,其实就是睡在办公桌上。白天把行李卷起来放柜子上,晚上拿下来铺办公桌上。
要说老白受到欺负遭的罪实在太多了,他习惯被人欺负,别人也习惯欺负他玩,他属于可怜可恨又可气那伙的。一次不知因为什么事把场长得罪了,又高又膀的场长当众赏了他俩耳光。他靠墙立正,嘴里学日本鬼子,“嗨、嗨!”的喊着。我看了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老白家在外地,谁也没去过他家,谁也不了解他家的情况。有一次单位的一个人有事去了老白家,感情老白还真有老婆孩子。并且他老婆还是某县百货商店的营业员。老白有四个儿子,都比他有出息。单位那个人从老白家回来后,大家才不觉得老白平时说自己孩子比自己强是吹牛。
我去之前林场就流传着一个关于老白的可笑故事,故事叫“十三大脚另两小脚”。说有一次因为小事一个人把老白推到了,任凭那个人怎么说老白就是躺在地上耍赖皮不起来。那个人气的踢老白,那个人边踢老白边查踢了几脚。事后向领导告状说那个人踢了自己十三大脚另两小脚。领导猜十三大脚就是用力踢十三脚,可两小脚领导不明白。老白说十三大脚是用力踢臀部十三脚,两小脚是对方把脚放自己肚子上踩两下。领导哭笑不得,只好把那人找来批评几句。
林场的第二任场长比较根本,为人懦弱,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被老白气疯了,竟把他骗到财务室,把我们撵出去,关上铁门后拿算盘砸老白。老白被砸的满头是包,大声嚎叫:“救命!共产党杀人了”。
换第三任场长后有一次大家把老白灌醉了,老白不知深浅用滚烫的水当酒挨个敬大家,其时已是酒后在宿舍了,大家讨厌他,都拿他当猴子耍。老白兴奋起来先是喝了半壶开水,烫的满嘴是泡。不知谁故意捉弄他,半夜去井里打来凉水让他喝,他又喝了一肚子凉的井水,弄的跑肚拉稀的!
第四任领导是老领导,对老白爱护有加,开始还批评大家不该对老白恶作剧,后来他也烦了,也参加了对老白的恶作剧。那时老白已经回家不经常来单位上班了。主要是老领导照顾他,也是他在单位什么也做不了,还经常受欺负,领导让他回家闲着工资照发。
每年春节前老白都要回单位借钱,领导让他开工资,他死活不肯,就是借。弄的领导还要批条,财务又要下账,再把工资冲账,真是很麻烦。
八十年代老白是一毛不拔的。进入九十年代老白也学了点“不正之风”,偶尔从家里带点化妆品什么的分给单位领导。他老伴在国营商店卖货,国营商店并轨,积压的库存就分给了他老伴。于是他就拿来当礼物送给领导。那时谁也没注意过期不过期,反正老白能送人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
二十几年我只看到老白请一次客,那是他儿子买台破车来林场运木材。老白把单位的头头脑脑都请到了他临时租的小房子里,足有两大桌人。老白亲自下厨,弄了满满两桌子菜。其实很多人跟木材生产没有关系,也管不着那段儿。我觉得要不是就是老白不懂,要不是就是老白觉得“一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对于老白请客大家都觉着新鲜,所有去的人还真不少。
有一次一帮住宿的单身小青年调理老白。大家说买点东西在办公室喝酒,老白怕花钱不参加。大家就说老白年龄大,不用他出钱,买来酒菜后大家用一个茶缸轮流喝酒,轮到谁谁就喝一口。大家都比划一下就传给下一位,每次都是很快轮到老白,大家都监督他,如果他喝的少是坚决过不了关的。最后终于把老白灌多了,他躺着办公室的地板上哼哼唧唧也没人理他,吐的一塌糊涂也没人帮他收拾,都看他笑话。
那些人捉弄老白的方法可谓花样百出,又一次大家商量好了逗老白。都说老白提职了要他买烟请客,听说自己提职了,老白乐的合不上嘴,跑小卖店买了一条小熊猫,回来藏在枕头里。却不知大家都悄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前脚有出房间,后脚就有人把烟偷了出来。弄的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有一次是冬季,老白起夜小解,有人把门插上了。老白小解回来进不了屋,喊谁谁不答应。大家都装睡打呼噜,把老白晾外面半宿冻的他够呛。从那以后老白晚上再不去撒尿,硬生生憋到天亮。
别看老白总是受欺负,他也有不服气的时候。有一次老白从家里回来借钱,领导说:你没为单位工作没工资,老白说:“不是我不工作,是你不安排。”领导说:“你能干啥?”老白答:“啥都能干”。领导说:“好好好!叫你啥都能干,明天就去伐区踏查吧!你能行吗?”
踏查就是在大山里看树木,那儿有粗的大的到时候就去踩。这活一般每天要在山里走几十里路,一般人走不了。领导想拿这话吓住老白。没想到老白根本不吃这一套,“行“老白斩钉截铁的回答。领导见没吓住老白只好假戏真做,挑了一个平时能走山的人,嘱咐他第二天带老白进山。特别告诉他一定带老白往远走,尽可能找难走的地方累累老白。那时老白就已经五十多岁了,带他进山的人才三十几岁。
大家都为老白捏把汗,认为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老白向领导要老保,无非是胶鞋手套什么的。领导立马写条批准。老白把领导的批条纸包纸裹的放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可几个坏小子早就盯上那条了,没一会工夫就给偷出来了。
老白发现领导批的老保条丢了,立刻找领导再批。领导一本正经的告诉老白不可以,领导说:丢了是你个人的事,如果都像你这样库里的东西还不都批没了?老白没办法,第二天只好穿着皮鞋进山。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老白才回来,皮鞋棉裤都湿透了。领导问他累不累?他说:一点也不累!领导悄悄问带老白进山的人都带老白去哪儿了?走多远?那人说:他算服了老白了!走了整一天,把他累坏了,可一步没拉下老白啊!何况老白还穿着皮鞋啊!
不知道老白是不是真的不累,反正晚上又唱又嚎的。唱是因为大家夸他唱歌好听,其实没谁听老白唱过歌,可人家一夸老白就端不住了,立马就唱。全是文革时期的老歌。说是唱,倒不如说是哼!领导又问老白会不会喊号子,喊号子就是四个人或六个人抬大木头时,为了步伐一致,需要一个人喊号子。听领导问,老白二话不说,站在房间中央扯脖子就喊,惊的太阳都掉地球那边去了。喊了半天谁也没听明白老白喊的是什么!
忘记了老白是什么时间开始上访的,反正老白一趟一趟的找党委找组织部找信访找民政。老白说他是右派,理应落实政策。可他又拿不出相关证据。又说他应是处级待遇,理由是当初调过来时他的档案红皮的。老白说红皮档案都是处级以上,蓝皮是处级以下,这个他懂,糊弄不了他。
开始大家还逗他玩,后来各个部门就烦了,要求单位想办法阻止他捣乱。这下单位领导犯难了,说服教育劝阻都不好用使,老白搞的局机关一些部门没法正常工作,各部门不再接待他。可他就是有恒心,大有誓不罢休的意思。
党委下了命令,老白再去胡闹拿单位领导是问。单位主要领导紧急商议如何对付老白,正好老白赶上了。看见领导们神经兮兮的样子老白鄙夷的告诉领导:哼!我知道你们想逮捕我,但我老白不怕……
无论局场两级领导怎么做,老白照样上访。年末照样借钱。老白从不跟谁急,完全一副以柔克刚的样子。领导说他年纪大了,劝他退休,他坚决不同意。他说:他还等上级安排他孩子接班呢!领导说:接班是哪辈子的事了,现在早不让接班啦!可老白不管那个,不让接班就不退!单位只能偷偷把老白办退休了。其实他早已过了退休年龄!
要说老白也蛮聪明的,年轻时调转工作他是三级工,他自己带档案过来就私下把档案里的三级工改成五级工。那年代五级工比三级工多挣好几块钱!其实老白人挺好的,不但请我吃过饼,在八几年还告诉我偷单位的红松板子打家俱用。那是我刚刚毕业,不知道什么红松白松臭松的区别。单位刚筹建,办公室前面堆满了红松六零板子,拿多少也没人问。可惜老白告诉我晚了点,没拿几块就没了。
我跟老白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先是他回了外地的家,每年只有春节前才回单位借钱。后来我调离了原单位,现在我调进了局机关,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老白真的老了,老到走路也费劲了。近几年我偶尔在街上看见老白,每一次老白都越显得苍老,连腰也直不起来了!
老领导已经二线了,没有能力再照顾老白。但老白来找老领导,老领导只能说尽力帮忙!老白呆在领导家不走,尽管大家都说:老白你回去吧!可老白就是没走的意思。老白看不懂斗地主,可人家笑他也跟着哈哈笑。我觉得这也许是他的独门秘芨吧!
老白终于从里间走出来了,走到外间跟我们一一握手。他的脸上依然堆着笑,两只眼睛绽亮绽亮的。老白年纪大了,再经不起折腾,过去的年轻人也已经四十几岁了,谁还有兴趣去折腾老白呢?看着老白勾偻着身子走进风雪中,我心里忽然有说不出的滋味。老白的一生是不是某些人人生的缩影呢?无论如何,老白也代表着一代人的生活理念,无论他此生成功与否,老白终还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