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寻觅

（一）

打架斗殴，吸烟喝酒，沉迷网络……他过着这样的生活。常人看到他，会垂下头，用余光鄙视他；亲人提到，摇摇头，叹息几声，继续天南海北，不关于他。

那一天，爆竹频频，锣鼓喧天。他戴着大红花，在年迈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中，踏上了车子。离开了养育他的江南水乡，离开了他寻觅不到的未来。

他没有回头，亦没看见父母眼泪落地的声音，毅然去了那遥远的新疆。

五天的旅程，对于火车上很多人，这是人生的第一次。车厢中笼罩着压抑，时不时传来梗咽。他凝望窗外，没有悲伤，没有喜悦……

终于来到这片土地，他没有看到美丽的大草原。只有一片看不到边的沙漠，寸草不生，一片荒凉。手中的包变得沉重，他没有回头，提了提包，跟着指导员向前走，一团团白气融入了寒气。

新兵连的训练非常辛苦，零下十几度，他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反抗着。穿着厚厚的军袄，趴在冰冷的、坚硬的土地上。匍匐着前进，多少个来回每天，他不记得。

手肘、膝盖满满的都是红肿、血泡。开裂的手掌，时不时夹几粒小沙子，总是生生的被挤了出来。每一个深夜，他没有加入大伙的抱怨声中。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躺着。伤口经不起扯动，恰如心受不了撕裂，仿佛一碰便碎了。

（二）

受天气的影响，炊事班无论烧什么菜，总会放上很多辣椒。他第一次吃饭，呛出了眼泪。文班长递过来一杯水，“想家了吧……”

“太辣了，太辣了……”他狠狠的摇头，他认为最好吃的食物只有碗里满满的饭。嚼着米粒，他闻到了江南泥土的气息。

每当烟瘾酒瘾来了，他便去沙地与人摔跤，去狠狠的踢打沙袋。不知多少次，他不记得。在别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愣是成为第一个踢破沙袋的新兵。

在新兵连得最后检测中，他被指派与一名军官切磋近身格斗，结果令人震惊。军官被狠狠的踢了一脚，身边的人赶快过来扶。他怔怔地看着，有些不知所措。

军官被扶着走到他目前，“报告首长，我错了…..”他低下头。

“抬起头来，小伙子，咱军人就要这种冲劲。战场上，没有上司和下属，只有胜利和失败。有时候你自己的仁慈会让你的军队覆灭的，所以你做的很好。”军官意味深长的说。

他的眼睛第一次开始闪烁，眼前的军官忽然变得无比高大。

军官突然笑了，周围的人一下子都笑了。军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恩，不错，不错。”绕过他的身体，被人挽着走了，人群也散了，别的比赛正在进行着。

“别愣着了，也别皱眉了，多大的事，走吧！”文班长拍了拍他，也跟着走了。

他径自来到小关坡，脑海中满是“不错，不错…..”他第一次在别人的的眼中成了一个不错的人，那人被自己狠踢了一脚。

（三）

很快分到了新连队，第一天的晚上，他主动提出站岗，午夜的站岗。

新疆的夜晚，也有美丽的月亮。一波一波的寒气拼命地向衣服里钻，驱赶了仅有的睡意。不远处的小坡有很多坟山，在渺无声息的夜晚，月光下墓碑白的森人。他想以后是不是自己也有这样一个墓，坐落在天地之间。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多少个夜晚，他不敢夜行。此时，心跳拨动着心跳。

很快，新的生活开始了。他的脸上有了边疆军人特有的沧桑，其实他还是个18岁的孩子啊！手掌上厚厚的茧子，他的班长告诉他：“这是兵茧，一辈子的记忆啊！”

有时，闲暇的时候，他会拿起笔，认真的写一些东西。完了久久的发呆，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忧伤泛滥着。书柜中有很多写好封好的信，但却没有寄出，似乎已沉下了一些灰尘。

他从不打电话回家，因为家里没有电话，再者，他实在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两年的时间在淡漠中静静的流逝，伴随着记忆的沉淀。又是新兵进，老兵走的离别时间。他穿戴整齐，像来时那样，但此时两手空空。他在送别战友，似乎也送走了心中最后一份信念。他唯一留下的，转了士官，延长兵役——两年。

揣着新的调令，回到空旷的宿舍，往日的闹腾不再。迎面而来的孤独、追忆，占满了整个心房。他不知道这是不舍，一个甚至连悲伤、分离也不懂得孩子。只知道心里不好受，所以哭了，泪水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打湿了衣襟。

他的战友看不到了，也不会相信，他们大概觉得这个优秀的兵不会流泪。

“文班长，刚那个，你的兵？”

文班长停下笔，重重的点头，继续奋笔疾书。

“傻不傻，千里来到这里，不就为了好前途。这小子，竟然留下……”

“他是个好兵……”文班长突然打断，脑海中一个士兵在奔跑……

（四）

他的事迹如风一般肆虐，团里决定为他做一次专访，作为动员建设西部宣传。

K团第一写手就在他的面前，他有些拘谨，手不知放在哪里，干脆站成军姿。

“坐下，坐下，今天我们就聊聊。”

他有些木讷的坐下，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都叫我老王，你也就叫我老王吧！我老王阅兵无数，小子，你中。你在哪里都是块金子，那为什么选择支边，而后又做了现在这个决定？”

他眼中的光芒一下子黯淡，轻轻的摇头：“在漠然中闯入了黑暗，于是光明把我抛弃。我看的见光明，却走不出黑暗。”

老王惊讶地看着他，继而低头记下。

“等到有一天走的累了，便停下来了。一抬脚的瞬间，来到这陌生的土地，寻觅我丢失的过去。却在黯然中寻到了未来。”他凝视着窗子，“所以想要守护这片土地，留下一段记忆。”

如果他自己听的人，他也许会很震惊的，那个不会说话的他，却仿佛说出了最珍贵的格言啊！

老王停下笔，看着眼前的士兵，黑亮的大眼睛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却透露着刚毅、坚定。他突然心跳这个孩子，“想家了吧，孩子。”

他低下头，“父母老了……”老王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点点头。

……

两年的时间在指缝间溜走了，他再一次踏上来时的列车，满满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