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奇遇
两个孩子不幸的遭遇是一个值得同情的故事。文字也是在侧面反映了社会上面的一些比较冷漠的现象。想来这些只能是一些局部的现象,农村在更多的地方已经是一个人城市里面的人向往的山清水秀的地方。问好作者!
引子
我出生在城市,在城市长大,对农村,对农民几无了解,甚至是极陌生的。几年前,市面上杀出一部真实反映中国农民生存现状的图书,大概因为卖得很火,我也跟风买了一本。这一看,真是看得我心惊肉跳、热血翻江;时尔泻泪,时尔咬牙,时尔悲伤,时尔愤怒……
但,这毕竟是写在书上的文字。中国农村的现实以及农民的现状到底如何?于我仍然是陌生的,所以就沒有实质性的认识和感受。说来也巧,就在我看完此书的第三天,公司给我派了一趟去B城W乡紧急出差的任务。说心里话,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真有些“去(归)心似箭”的激动感……
我急匆匆赶到火车站时,售票窗口已经有灯光溢出。我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沒能赶上12点14分的那趟途经B城的列车,无奈,只好买了次日清晨7.点46分至B城的终点票。揣好车票,我便朝候车大厅走去。此时的风比先前又凶狠了些,风里似乎还隐藏了尖刀——这是元月隆冬里的寒风。我躲鬼似的一头扎进了气味难闻的候车大厅,带刀的风便挡在了门外。
大厅里候车的人不多,也就五十几个,全体坐在靠验票囗那一头,一个紧挨一个,谁都不会轻意留出一点空间,以防他人插队。我没兴趣和他们去挤,就选了一条稍干净的、离那些人约八米之遥的长椅坐下,把旅行包紧挨着胯部放好。大厅里人少,就沒有白天那种嗡嗡地吵闹声,倒有几分宁静;只是窗外似狼嗥般的风声让人心烦。我原想躺在长椅上睡一会,又担心一躺倒,就会走到梦境里去,误了钟点。索性就靠着椅背打盹,却怎么也无法进入安神的状态:一阖上眼,脚和腿就缓缓降温,直至发冷,像沒穿鞋和裤子,奇怪的是,睁开眼就沒有这种感觉了。我干脆就睁着眼。此时验票囗上方墙上那面电子屏幕上的时间,正闪烁着12点零9分,离开车还有7个多小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无聊的时光,心里就不免埋怨老爸,怪他不该阻止我带上MP3。
我无聊地坐着,一会儿抠抠手指甲,一会儿瞅瞅时钟,一会儿又看看那些和我一样百无聊赖的旅人。想用手机玩游戏,又忘了带充电器——唉,真是自己整自己!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在大厅里现身的?也许我沒进来之前他就在这里了?也许是几分钟前刚进来的?只不过这之前他并未引起我的注意。此时,他就坐在我对面约四米远的长椅子上,孤零零的,如同旅客遗忘的一只竖立在长椅上的皮箱。这孩子顶多十二、三岁,身架纤小,瓜子脸,尖下颏,面庞上点缀着溜圆的两只大眼睛,还有一个鼻梁平平的难看的蒜头鼻;厚厚的嘴唇却显得十分有个性:嘴角略向下弯,线条有力,表明这是一个性格倔强的孩子。他的脸呈灰土色,写满了悲戚、疲倦和忧伤,似乎还隐藏着某种仇恨。我注意到他的那一刻,他正脸朝着我坐的方向,一只手正伸进那满是灰土的长头发里抓痒痒;因为沒穿棉袄,那件深醬色上面爬满了星星点点破洞,点缀着几坨污渍的罩褂就显得过于肥大了;宽松的袖筒吊在那只抬起抓痒痒的左胳膊上,让人一眼就能看见,那只小胳膊上很长的一节瘦巴巴的皮。
这孩子不像是候车的旅人。他两手空空,身边无一件行李包裹,也未见有随行的大人相伴。是乞讨的叫花子?不像,至少从他的脸上,我丝毫捕捉不到那些老油条叫花子,堆在脸上的那种死皮赖脸的神态。是窃贼么?我这样猜测。仔细地审视他,最终我的目光落在了他那线条有力的厚嘴唇上,就冲他这张倔强的嘴,我就无法把他和小偷画等号。这孩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为何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坐……
这是一个神秘的小男孩。
播音员职业性的甜嗓音,转移了我对小男孩的注意力。一个坏消息在大厅里回荡:“旅客们请注意,A城开往B城的125次列车预计晩点1小时50分钟。请各位旅客耐心等候,并协助我们作好工作。谢谢!”一连播了三遍。
这消息弄得我心里寒气直冒。我傻坐了一阵不知如何是好,转念不由想起老爸出差经常遭遇火车晚点的经历,就多少得到了些许心理安慰。
“大哥,给俺几块钱,救俺哥的命吧!”一个稚气的童声忽然在我耳边响起。说话的正是那个神祕的小男孩。不知他是何时来到我身边的?此刻我与他近在咫尺,让我更加清楚地看清了他的面目,是一张不讨人喜欢的脸:他的右腮帮上爬着几条蚯蚓般淡粉红色的伤疤,让人想起患了皮肤病的人;身上还有一股子霉草的怪味。
“搞什么?一边去!”我冷冷地狠了一句。心想:原来是个小叫花子。我原想把他推的离我远一些,又怕他那身龌龊的衣服污染了我的手,就拎着包朝后挪了挪。“小小年纪伸手讨要——你家大人呢?”
他冷冷地盯住我,半晌不说话。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他突然腾一下立起身,狠着劲说:“俺看你像个好人。俺哥被村干部他儿打吐了血,快不行了……”话没说完,转身朝前面候车的人群走去。他没头没脑的半截话,弄得我木呆了好一会。
我对这孩子越发有了兴趣,就用好奇的目光盯牢他。
小男孩正朝着那面电子屏幕的方向走去。先是走到一位20出头,穿着极时尚的女子身前,伸出瘦巴巴的小手,说着什么。那时尚女子立马扭转脸去不理他。那孩子呆站了一会,一脸犹犹豫豫的样子,像是想离开那些候车的人,似乎又有些心不甘,最终还是在一对中年夫妇身边站定。那女人那么馋地倚靠着男人的肩,似睡非睡的样子。孩子就和醒着的男人说着什么。不多会,孩子就离开了中年夫妇,悻悻然朝别的旅客走去……我看得清楚,小男孩没有获得多少施舍。
“实实在在的小叫花子。”我终于这样下了结论,便对他不再产生兴趣,就打开包,拿出母亲让我带的羊绒裤穿上。这时我才感到眼皮沉重的犹如帖了胶布,躺下一会儿,便入了梦乡。
……
大约清晨6点多的样子,我被一阵叫嚷声惊醒。叫嚷声就在我的头顶炸响,同时还有一只手在使劲推我,一边推一边紧张地冲我嚷:“喂,喂,贼偷你的东西啦!把你的钱偷走啦!”
我一骨碌坐起身,脑袋则迷迷糊糊还有一半在梦里;朦胧中只见身边围拢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位老者又提醒我,“还不快追。兜里钱给贼窃啦!”手指向门外。
我急摸大衣内兜,手倏地一颤,揣在兜里的皮夹果然已不见了踪影。
“是不是一个小男孩?”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小叫花子。
“是那孩子吧。”老者也没把握,又补上一句:“像个小要饭的,穿一件肥大褂。”
我拎起包,愤怒地刺向门外。
外面的风小多了,东方已微露灰白,天气依旧干冷干冷。清洁工戴着口罩在忙碌着。售票处西侧的XX超市也已开门营业,耀眼的日光灯钻出门窗,洒白了广场;广场上三三两两晃动着几个人影,却不见那个可恶的小窃贼。
大厅外的长廊下,有一位卖赤豆粥、炸油香的老太太。我就去问老人,是否看见过那个小男孩。我祥细向她描述了小男孩的特征。老太太先是用怀疑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视我,继而,摇摇头说,不认识。便不再理睬我,自顾做她的小生意。然而,一种直觉告诉我,这老太太分明是知道那孩子的去处。她为什么不愿告诉我呢?
“你昨天下午还给过他几个油香,怎么说不认识?——向西去了。”这时一个戴头盔正喝粥的男子,头往西边一摆,说:“下半夜还找我要过钱,说了一大堆可怜的话。没人信他。这年头少一事比多一事好!怎么,他是不是……”
我没等那男子把话说完,丢下一声谢,拔脚直奔西去。没跑多远就听那老太太与那男子争吵起来,也不知为了什么?莫非那卖粥的老太太和那孩子是同伙?
我想,叫花子的栖身之处多半都在那些阴暗的拐拐拉拉的角落。我就把注意力投向这些地方,一直向西追赶。不知不觉进了一条小巷,穿过一扇铁栅门,眼前横现一条静卧在大地上的铁轨,我这才意识到,候车室已离我很远了。我环顾四周,只见铁轨对面不远处座落着几排平房,平房身后有一座土山丘,山丘上稀稀疏疏长着些许马尾松;而在我这一边,一直向着铁轨尽头延伸的是一堵青砖围墙。当我朝围墙的远方眺望时,奇迹出现了:我看见了那个小男孩。他正杀气腾腾地站在不远处,晨风吹起了他那肥大的罩褂的衣角,他的身后是一间废弃的扳道房;那房子的窗框看来是被人搬走了,剩下一口凄凉的方洞,方洞四周的砖也被人抠成了锯齿状,留下一副满目疮痍的面孔;墙壁上几个红漆书写的大字醒目可见:“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那孩子就站在颓败的扳道房一米处,用锋利的目光仇视着我。我们相距约十三、四米。我向他走过去。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脚边躺着一根高出他一头的木棍。我不禁楞住,但想起被窃的钱包,还是警惕地走了过去。这时我听见了他啜泣的声音。我在离他约五米处收住了脚步。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涂满了泪水、紧绷着怨愤的脸;他的左手攥着一块和他拳头差不多大小的道渣,一副如临大敌的战备状态。
我一时间被这意想不到的阵势给震蒙了,终究还是楞在了原地。
我们两对峙了足有三分钟。突然,他扔下道渣,一头扎进扳道房。我抓住时机,快步冲向那扇破败的房门。
屋里的情景再次震慑了我的心:不大的空间,点着三支蜡烛,飘摇的烛光把躺在地上的另一个男孩映照地如此凄惨,他直挺挺地躺着,像是已经死去了。死去的孩子身上盖着一件棉袄,下身铺满了蓬乱的松枝和枯黄的稻草。
此刻,小男孩正端跪在看上去比他略大两、三岁的男孩身边,呜呜的哭声传递的尽是悲伤。
我心里隐隐浮起一阵阵凄凉、酸楚的感觉。
“俺哥呀,俺要不到钱,俺就偷了他的钱。”那孩子恸哭嚎啕,面对地上躺着的男孩倾诉:“药买来了,俺哥你醒醒吃药呀——俺要不到钱就偷了他的钱……”
我被孩子的哭声拽进了屋,我想看看像树干般直挺挺躺着的男孩是否还活着。半个身子刚挪进屋,就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屎尿的恶臭扑面袭来,我本能地打了个冷颤。就在这时,跪着的孩子一如受惊的猎豹猛然窜起,顺势抄起木棍,仇恨地怒视着我。
“俺哥死啦!你别着(碰)他!”
“你们……也许你哥哥还有救呢?”
“早几天兴许还能救!你别着(碰)他——出去你!”
“听口音你们像是淮河北边的?”我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且努力把和蔼搁到脸上,希望拉近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以便消除他对我的敌意。“我不是来逮你的。我也不会打你。”我觉得我的音调亲切的像幼儿园的阿姨。“我也不是来要钱的。”我进一步说明。
那躺在地上的孩子已经死去了,面色冷白如纸一般。我的心被这少年冷白的脸刺得生疼,蓦然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怜悯和关爱情绪。
“不!”小男孩依然对我极不友好,大声吼叫着,说:“俺哥死啦!还给你的钱。买药使掉的,我以后打工挣了还你!”他一边哭喊,一边猫腰从死者身边抓起一塑料袋药,还有我的钱包,一并扔向我。我竟然没有丝毫想生气的念头,反倒暗忖:果真是个倔脾气的孩子!我拾起地上的钱包和塑料袋,里面的药都是些消炎、镇痛、止血一类的。
“这些钱你拿着吧!”我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元递给他。“在候车室我以为你在撒谎呢。”
他没有接受我的施舍,反身又重新端跪于哥哥的身边,直挺腰板,一动不动,对我的话不作任何反应。
“有了钱你才好回家呀。”我说着,顺势蹲到他的身边,问道:“你是哪里人?怎么不回家?你哥哥他……”
我的问话显然刺痛了他,还没等我说完,他“哇”一声又恸哭起来。哭着哭着忽然杀出一句:
“俺要宰人!弄死俺村那个打俺哥的村主任他儿!”他抬起胳臂用衣袖大力揩干眼泪。“俺还要宰抓走俺爹俺娘的几个乡派出所的孬种!俺——你去告密吧!去吧!”他跳起来,拎着木棍,吼叫着,目光里似乎有火在喷射。“俺爹俺娘上县里上访有啥错!”他冲出门,像一只饥饿的猎豹。
这孩子的身世、遭遇我全明白了,顿时就觉出有大颗的眼泪由眼眶涌落。
我冲出门,朝着那孩子跑远的方向追赶。脚下的枕木和道渣硌得我的脚不是滋味,我已顾不了这些,只是在心里坚定着一个念头:找到那个孩子,把钱给他。然后早点赶往B城,早点抵达W乡;一定要利用这次机会到农村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