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恰逢春

腊月三十儿，年终最后的一天。

掌灯的时分，四九城里已是鞭炮声不断。在我家里也是灯火通明，一片繁乱嘈杂，但唯独听不到鞭炮声。而繁乱的景象中，还夹杂着一个女孩儿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正堂屋子里，灯火通明，我爷爷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双手拄着拐杖，满脸的怒容。管家张琦依然是在爷爷的身旁站着，可能是今天爷爷生气的缘故，张琦的脸色是更显卑微，微微弯曲的上身还在索索地发抖。这种卑微的神态我感到不齿，但更多的是悲哀，真的悲哀！

不过我现在不管怎么样不齿和悲哀，我现在依然是在堂屋里的地上跪着，在我的旁边，嚎哭着的女孩儿正是蓝儿。蓝儿被两个老妈子紧紧地抓着双臂，另一个老妈子正在掌掴着蓝儿的脸，而掌掴蓝儿脸的，正是那个张妈。

张妈对早晨的事情一直是怀恨在心的，因为今天我让蓝儿一起坐在桌子旁吃的早饭，而当我拉着蓝儿出去玩的时候，张妈在后面是偷偷跟踪了好长的时间，然后，她便在我爷爷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我爷爷肯定是暴跳如雷，他怎么能看到自己的孙子和一个丫鬟在一起呢？这样做，就是败了舒家的门风。对于张妈这样跟踪并通风报信的做法，开始的时候我自然不知道，不过在掌掴蓝儿的时候，我看到张妈一脸高兴的神态，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在瞬间明白了，不是这个死老婆子说的，还会是谁呢？

蓝儿的脸颊已是染红了鲜血，鼻子里的血还在不断的往外流着，但是丝毫不见张妈要停手的迹象，一边打，张妈还一边不停地骂着小贱人。

我在地上跪着，膝盖的麻木已经是渐渐感觉不出来了，如果说此时肩膀的疼痛仅仅是生理上的，那么现在最疼的，应该是我的内心了。每一打在蓝儿脸上的巴掌，更像是打在了我的心上。我感到不忍，更觉是对不起蓝儿，因为今天是我带着蓝儿出去，才使得蓝儿遭受如此的毒打。

“爷爷，求求您，别让打了。”我终于是开口说话了。我不能看着我心爱的蓝儿遭受如此的毒打，但是我确实又没有站起来保护蓝儿的勇气，那么，我只能是哀求爷爷，让他放过蓝儿。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你好好跪着！”爷爷的语气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了。我从小就被他严厉地管束着，自然，身上的那种反抗的东西已经是慢慢退化了。这种反抗的退化现在是体现出来了，我不敢反抗，只能是顺从，我在地上跪着，听着蓝儿的嚎哭，这种心情，比挨打还要难受，比挨打还要疼痛啊。如果说蓝儿此时是脸上的疼痛，我现在则是心上的疼痛。

心上的疼痛？我突然在心里这样想到，我心上为何会疼痛？如果此时挨打的是另外的一个人的话，我会像现在这样，心里如此的刺痛吗？我在心里面一遍又一遍想着这个问题。我真的是喜欢她吗？如果是不喜欢，我的心为何会如此刺痛？也许，这就是喜欢，喜欢是可以把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心相连接的，当这个人高兴的时候，我也高兴；当这个人痛苦的时候，我也痛苦；当这个人疼痛的时候，我也疼痛！我认定了，这就是喜欢，这是不容置疑的，这是人内心最美好最圣洁的感情。如果说先前和蓝儿在一起仅仅是对我孤寂心灵安慰的话，那么现在的疼痛，则说明我是喜欢她的。

既然是喜欢，我就不能眼看我心爱的人受苦、受疼！

“爷爷，我求求你了，你饶了蓝儿吧，饶了她吧！”我跪行到爷爷的跟前，摇着他的腿苦苦哀求道，不过，爷爷依然是看我也不看。他纹丝不动的坐在太师椅上，就如同是一尊泥胎。

我几乎是瘫倒在地上，我知道任凭我怎么哀求，爷爷是不会开恩的，因为在他的眼里，脸面是比一个下人的生命还要重要的！

看看哀求已经是不行了，反抗我不敢，看着蓝儿鲜血染红的脸颊，我想，我只能这样了。

我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爷爷，如果你今天不饶恕蓝儿的话，那么孙儿我也就一直自己打自己，直到你饶恕蓝儿为止。”

说完，我开始自己抽打起自己来，不一会儿的功夫，我的鼻子自然也是出血了。

爷爷的嘴唇似乎是颤动了一下，不过还是什么也没说，依然在坐着。管家张琦过来了：“少爷，您这是干吗，您不能这样啊。”张琦抓住我的手，想制止我。

“滚！”我一把把张琦推在一旁，继续是不停抽打到。

张琦不敢再阻止我，只是在我和爷爷之间站着，他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时候，蓝儿突然说话了：“少……少爷，你……你不……不用这样，一切都是我的错。”蓝儿说完，吐血昏迷过去了。而张妈，依然在不紧不慢的抽打！

“不！这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带你出去，爷爷也不会打你。”我说着更加使劲的抽打自己，我知道蓝儿昏迷过去了，我真想站起来去搀扶住她，但是我不敢啊，不敢！我这样，我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

我的脸已经是没知觉了，这时，老管家张琦突然跪在了爷爷的面前：“老爷，不能让少爷再打了，您就……您就放过这个丫头吧。”

“好吧。”我爷爷终于说话了，我听了心里舒了口气。

“谢老爷，谢老爷。”张琦一边说着一边把我扶了起来。

“来人，把这丫头拖出去。”张琦吩咐道。

两个老妈子听了就要把蓝儿架走，我这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拳就把张妈揍翻在地上。

“给我住手！”

我把两个老妈子推在一旁，一把把昏迷的蓝儿抱在了怀里，然后头也不回的往我的房间走去。一股炙热从蓝儿的身上传递到我的全身，我看到，蓝儿的脸上似有笑意。

爷爷在屋子里气的直捣拐杖：“孽障啊，孽障！”

“都给我滚出去！”爷爷大声咆哮道。

老妈子们搀扶起张妈和张琦出去了，我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我感觉这种笑容是给爷爷的仇恨。

橘黄色的电灯光，把屋子笼罩在一种神秘的温馨中，这种温馨神秘，且带着一种柔顺，如同一双手在你的身上摩挲，不过这种摩挲不是在身上，而是在心上。我静静地在床旁坐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蓝儿。她的脸红且肿，不过已经是干干净净的了，刚把她抱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迹红的简直吓人，让我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我对血有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害怕。我在给她擦拭的时候，我看到，虽然蓝儿在昏迷中，但是她的嘴角一直是挂着一丝浅浅的笑，也正是这丝浅浅的笑，才给了我莫大的动力，让我敢不听爷爷的话把蓝儿抱进我的房间里来。不过我内心也知道，爷爷虽然看起来那么的反对和那么的生气，但是他毕竟不会对我怎么样，因为我毕竟是他唯一的孙子了，如果我现在有一个三长两短，那么舒家也就真的是断子绝孙了。爷爷自然是知道这个的，所以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正是因为有这个“把柄”，所以我才敢不听爷爷的话吧蓝儿抱进了我的房间。不过在背后促使我抱起蓝儿的，反倒不是这个，是蓝儿脸上的那一丝浅笑，就是现在依然还挂在脸上的浅笑。这丝浅笑似乎是让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动力，它让我感觉如果不为蓝儿做点什么的话，我就太不怎么样了，毕竟，这次事件完全是因我而起，如果我不带着蓝儿出去的话，蓝儿也就不必遭受这样的毒打。

“这个可恶的张老婆子！”我不觉又自言自语骂道，这会全是因为这个张老婆子在爷爷那里乱嚼舌头根子，如果不是她，蓝儿也不必遭这罪。

躺在床上的蓝儿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紧跟着，她嘴里胡乱喊着：“啊，少爷，你不要这样打自己啊！啊，少爷，你带我出去玩吧，外边好好玩啊……”她一边喊着，手脚还一边胡乱动着。

“蓝儿，蓝儿……”我一边轻轻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去握她乱动的双手，她的手是那么的滚烫，我摸了她的额头，发觉也是如此，看来她是发高烧了。不过一会儿她便又睡过去了，我把她乱动的双手重新盖进被子里，然后到外面去又打来凉水，用毛巾敷在了蓝儿的额头上。虽然此时已是夜半时分，但外面时断时续的鞭炮声提醒着我，今天晚上将是要守岁的，不过我过的是什么样的年啊！外面偶尔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幽远中带着一丝浅浅的静默。虽然过年，但供电依然和过去一样，电灯此时已经灭了，我起身把桌子上的油灯点亮，依然是那种橘黄的光，那种神秘的温馨，但是我却是感觉又多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楚的东西，这种东西让我感觉那种神秘的温馨的圈子缩小了，这个圈子把我和蓝儿包裹在其中，我有一丝丝的安全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心绪出现，或许是自己真的……真的喜欢蓝儿？

这样的一个问题，说真的，在过去里从来没有的出现过，就即便是喜欢和蓝儿在一起，也仅仅是感觉和她在一起有一种愉悦和轻松的感觉，而且这几年由于在外面的时间长了，很少回家，和她接触的是少之又少了。可能让我想起她的，是因为郑天文吧？看到了郑天文已经有了自己的女朋友，而且还是一个外国的女孩子，自然自己的心里不可能的绝对平静。能想到的就是，我们也大了，也到了这样的年龄了。不过，自己平时和其他的女孩子没有接触，所以能想起的，只有蓝儿。但是，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还不算，还有更重要的就是蓝儿跟我说过的，并且后来被爷爷证实了的相亲和结婚的事情。这就更加的促使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想着蓝儿。我自然是不敢想，并且也不想接受家里面的包办的一切，接受了新的思潮，如果不亲自尝试一下追求幸福，那岂不是等于白学了。但是，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想着蓝儿的同时，我还一直在想着自己想蓝儿的一种动机，不过这后面的这种想是时有时没有的，且一直在更深的心里面压着。我一直想不明白，或者说一直在想自己的心思：是自己真的喜欢蓝儿？还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情，让我不自觉的想到了她的身上？

看着在床上睡熟的蓝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闻着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女孩子特有的味道，在这幽静的夜晚，橘黄色灯光笼罩的小圈子中，我自然而然的又想起了这件事情。不过依然还是如此，反复的想，我依然还没有确切的感觉。内心在一瞬间突然感觉好烦，因为爷爷的脸色又在我的脑海中闪现，自然的想起爷爷他们逼我和那个不相识的夏姑娘要结婚的事情。这个夏姑娘是谁我都还不知道，更别说她长什么样，有无学识了。不过，她的家庭在京城也是很有实力的，所以从她的家庭来看的话，我已能猜到一二了。夏姑娘就纵使有学问，也是接受的传统的教育，她不可能像我一样能出来上学堂。想至此，我内心又有另外的一种感觉，因为夏姑娘接受的是传统的东西，所以对婚姻的事情话，她可能是完全接受家里的安排，即使她有自己的想法，也只能是在心里面，而不会表露出来，更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行动。果真如此的话，我所要面临的压力就更大了，因为她嘴上是不反对的。当然，这个夏姑娘我还是没见过面的，可能见面的话，我也会喜欢上她，不过我即刻在心里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压下去了。

蓝儿依然在熟睡着，我起身站了起来，清幽的夜，橘黄的灯光，让我有了一种吟诗的冲动，我在屋里来回的踱着步，不觉轻轻地念起来。

把光亮捧起的时候

照明着前方

心头里

丝丝情意如棉线扯不断

黑暗在被驱赶

光明一直是向往

留恋心头的洁白

让自己

化成朵朵云

随风飘荡

“少爷，你念得真好。”背后突然传来蓝儿柔弱的声音，我急忙转身回到床边。

“你醒了。”

蓝儿没有说话，依然在床上静静地躺着，我看着她，不知道那里来的勇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一种异样的热突然传遍我的全身，我不觉一震。

“少爷，你……”

我看到，蓝儿的眼里又满是泪花。

外面天已快亮，新的一年即将开始了。